一开始, 就近的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封长恭眉头微皱的同时,陈子列还在恍惚:“这位郡主的嗓音冷冷清清,也好听。”
很快, 紧挨着童无的任不断就回过神,大步上前, 以一己之身隔开了呈对峙之势的几人——尤其是相当隐晦地拦下了觉出味儿来, 神色已经有惊怒之意的封长恭。
任不断沉声道:“郡主若无要事, 北覃尚有庶务待理,侯爷需得先行一步,不当之处, 还望见谅。”
阿列娜几不可闻地笑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一眼封长恭, 又福下身:“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侯爷自去忙罢, 我自会另寻他处。”
话音落地了好一会儿, 也不见面无表情的长宁侯有什么表示,站在她身侧的高大男人一头微卷的棕发,黝黑的皮肤下,强壮的肌肉夸张地隆起,带着几分敌意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地紧盯着他。
这时, 启平皇帝带着那几个西洋人走了过来,打破这边窒息一般的沉默。
启平帝:“怎么了这是, 都不说话,刚才还瞧着二位聊得开心——郡主啊,我们这位长宁侯脾气是大了些, 可若胆敢对你出言不逊,失了体统,你可一定要同朕说,朕必定会好好替你教训这臭小子!”
卫冶轻轻眨了个眼,好像非得借着这个机会才能挤出一个笑。
他的眼神闪烁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神情,可很快就过去,以至于封长恭根本瞧不出那是什么神色,只隐隐约约地觉出……此人现在分明是笑着,可依稀带出几分苦涩的悲伤。
封长恭本能的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去探寻那个问题:“拣奴身上的病……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卫冶随口敷衍:“没什么,我哪儿敢得罪她呀,没瞧见图尔贡一直守在身边,生怕我欺负了她吗?”
漠北悍将一般身材的谋士却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侯爷说笑了。”
西洋教皇今日换了另一顶怪模怪样的高帽子,带出几分锈色的权杖却还是原来的那一柄。
教皇:“陛下,侯爷与肃王这次一同去了西北,会很辛苦,我谨代表我们西洋,为丝绸之路的开通,也为两邦的友谊长存,送上来自教廷最诚挚的祝福。”
卫冶在心中不屑冷哼,心想:“这是准备一毛不拔吗?净说些不值钱的屁话。”
启平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君臣二人时隔良久,再一次的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时刻偏头与对方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两人都怔愣了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启平皇帝眼角微微抽搐,笑容有些沉意:“此次一别,如若顺利的话,与教皇阁下也要三五年后再见。我们拣奴,随泽,那都是在北都里被朕娇养惯了的,这么一次历练,若能成事,想必朕日后也能安心把社稷托付给太子,与大雍的这些股肱之臣,骁勇之将了!”
教皇回首望去,望着内含警告之色的启平帝,也透过显出几分年老之态的东方皇帝,望向了那屹立百年不倒,巍峨雄壮的九重宫阙,恢弘庙宇,掩饰极好的眼中飞快掠过几丝贪婪之色。
他点点头,手指飞快在胸前点划几下,祈祷着称是。
野心勃勃的西洋教廷与有恃无恐的东方皇权,在这条名为“友好通商”的西域之路上,终于落下了互相算计的帷幕。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的乐师已经立在了城外相送的十里街绿迎亭,奏响华乐。
凤鸣声奔涌而上三十八排萧孔,在这清渺啼音之中,日月倒影,江河湖海,千里江山由点连线,随风融化在这阵龙涎香缭绕的烟雾里,四散溢开。
启平皇帝缓缓道:“诸位请吧,朕就不远送了。”
南蛮众国的使臣率先道别,在他们身后的深坑里,是重达千百斤的花僚,被数百个北覃有条不紊地泡在了石灰水里。
西洋人纷纷拜别,乘着燃金马车往江南沿海一道而去——红帛金不愧为西洋率先启动,大面积推动的燃金技术足以让他们在任何地方如履平地,声势浩大的烟雾漫上青天,朝着阔海奔涌而去。
而另一边,战马嘶鸣,大地撼动,跪别神女的漠北众人均骑上红棕烈马,为首的图尔贡更是一骑当先,身姿矫健,唯独深深望向阿列娜的视线透露出一分依依不舍的惜别。
阿列娜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凝视着遥远的西北,好像在看一场永不分离的幻梦。
却没注意到长宁侯正慢慢悠悠地晃到她身侧,几个呼吸之后,轻而易举就温水煮青蛙般,将她逼至角落。
卫冶轻声细语,极尽温柔地说:“世间易万物,难得有情郎……西洋人是山猪吃不惯细糠,但于郡主,是这个理,于本侯,也远有比那些陈年旧事更值得在乎的事。”
阿列娜收回视线,抬眸看他:“对事不对人,这是很难做到的,哪怕是了不得的长宁侯也一样。”
卫冶不置可否,只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弱肉强食,本是这个道理。”
阿列娜有些失神:“侯爷甘心吗,一旦富贵荣华难入眼底,恐怕所求,就远不止这二字所能比拟……况且就算侯爷甘心,那旁人呢,您能保证旁人就不会心生怨妒吗?何况是……”
“富贵非吾等分内事,不劳惦记。”卫冶打断了她的话。
在红云漫天的北都昏天下,年轻俊美的长宁侯用多情的薄唇吐出无情的语句:“郡主,有句话也别怪我说的难听,你阿姊远在漠北,都千方百计地想还换你回去,可你呢?你看错了人,还会错了意,你让侯爷怎么留得住你的命?”
阿列娜笑着,悠远的眼神又望向了西北,喃喃道:“是啊。命啊……”
燃金的马车摇摇欲坠,直冲云霄的烟雾让人心生困倦。
教皇闭目养神。
然而圣子终究年轻,耐不住性子,开口问:“漠北神女想要挑拨离间,您为何要阻止,而不是——”
“你还不懂。”教皇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美貌是锋利而闪烁着智慧的。没有一个足够漂亮的人会是个蠢人,起码他们都很明白如何单凭外表,就能展示自己的价值所在。你看,卫是美丽的,那个年轻不幸的女孩儿也是很美的。”
圣子沃克不明所以,眉头微皱:“可若丝绸之路真的能成,那不仅是漠北人会和中原人达成和平,神女就是再心有不甘,也只能为了部落利益让步,卫岂不就也能凭借这个功绩,向东方皇帝展示诚意?”
教皇睁开眼的同时,手已经将一卷羊皮纸翻开。
上边儿赫然画着一副大雍疆域,乃至于周遭小国的地图。羊皮纸的卷边已经微微起翘,周遭一圈甚至有些泛黄老旧,明显是多次翻阅。而纸面上有几个红线勾圈,还有不少蚊蝇一般的小字批注。
教皇养尊处优,却关节粗大的手指缓缓掠过被圈了红圆的“抚州”与“南方部落”,同时也掠过了微微提写几句的“严”。
“卫的父亲,也就是当年那个用兵如神的将军,当年打败我军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比起施力,在你尚且力不能敌的时候,泄力才是出其不意的制胜之法。’我觉得很有道理,这些年不断参悟,也能用进实战里。”
教皇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悠然,抑扬顿挫得仿佛在念诗:“你瞧,几句来自民间的夸赞,就可以让东方皇帝对整个‘卫’的家族心生忌惮,反而是这个‘严’,我们先是找人哄骗那个严的儿子,灌他对‘花’上瘾,不得不依赖供给,再由这个路子将南方部落的‘花’引入中原,好让民间失去战力……虽然很可惜,这个计划被卫捣乱了,但哪怕是这样,东方皇帝也更喜欢严,而不喜欢卫——有意思,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东方文化里,这个现象好像是叫‘功高震主’?”
圣子恍然大悟:“那么如果丝绸之路一成,连漠北都和卫达成了友好的关系……”
“那么我们再想想办法,靠漠北抵押在北都里的那个很不甘心的小姑娘之口,撺掇卫身边的哪个人犯一些可大可小的错。”教皇看了一眼圣子,两人相视一笑。
圣子沃克将手点在了羊皮纸上字迹清晰的“卫”字上,一字一顿道;“串通外族……这大概就可以达成东方人所讲的,‘清君侧’。”
送走了一众蛮夷,自诩正统上国的中原人们自然也得琢磨攒个局,抓紧时间在鬼见愁的长宁侯走人之前,好好送一送他。
刚回京没几日的宋姑娘,前脚刚来了侯府送礼,眼下又不知拐带了裴家小子上了哪儿去。
可怜宋阁老与裴守两个孤零零的留家之人,眼下只好面面相觑,一起站在了长宁侯府的大院中束手无策。
欠儿愣登,没看热闹的机会绝不出门的言侯就住在长宁侯隔壁,此时正一身靓蓝长衫,喜气腾腾地溜达过来:“怎么都这副表情,阿冶这是一日塞着一日有出息了,得高兴些啊!”
宋阁老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没在侯府抓着女儿,不想跟他吵。
陈子列非常新鲜地看着两位位高权重,幼稚起来也能活泼好动的大人,刚想扭头对封长恭说几句,就见他脸色发蒙地望着段琼月,眼神非常复杂——一开始陈子列没往心里去,毕竟封长恭向来不喜欢这小姑娘,自从去了一趟城外相送,回来之后这人也一直很不对劲。
可当陈子列随着封长恭的视线也往那儿望去……
他心下了然:“哦,侯爷在那儿哄姑娘呢,难怪十三心里不痛快……”
可是这么想着,又实在有些不对劲。
陈子列一愣,眉头跟着疑惑地皱起来,猛地转头仔细打量着封长恭。
这个表情,首先可以是排除高兴,也可以排除羞涩,那么或许……陈子列有些犹豫,他试探地问:“你是生气了吗?就是那种掺杂一点难过的,酸酸的,好像鼻子让人走了一拳头的?”
封长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陈子列却自以为了然于胸,突然道:“是嫉妒了吧,我知道我一直是顺带的,没什么人在意……但段琼月不一样,侯爷对他也很上心,还给她改了名字,她来了就是侯府义女,你就不是他唯一看重的小孩儿了,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儿,这就更特别了——所以你嫉妒!”
嫉妒么……
封长恭特别难以理解陈子列这人有时候的脑回路,干脆道:“放屁。”
陈子列一愣:“……啊?”
封长恭:“我没有嫉妒。”
只是前几日阿列娜的话还萦绕于心,难免有点疑惑,还有点……担心。
“不是,十三,我只怕你不明白这些事儿,所以才多嘴多舌多说的。”陈子列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见你只是自欺欺人,我就放心多了。”
封长恭:“……”
天地良心,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现在就跟李喧一道走,最好是能丢下陈子列一人在京中。
封长恭极其艰难地忍住这股冲动:“我没自欺欺人,我是真的……”
岂料陈子列自有一套内宅生存的标准,已经单方面咬定了他是想争宠。
他当即有所感怀地握住封长恭的手,信誓旦旦地表明忠心:“十三,我就知道你是拿我当真兄弟的!你且宽心,我与你才是一路人,咱们不跟那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我绝不背着你跟她玩儿!”
眼见着快要将他溺毙其间的满心不甘与牵肠挂肚,都要在这二货仿佛含了“和风细雨”的嘴里化为小打小闹的“拉帮结派”。
封长恭眼皮一撩,冷冰冰地扫他一眼,摆出满脸能冻死人的冰碴子,甩开他这位“真兄弟”毫无留恋地走了。
但卫冶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上心”。
他只是终于在百忙之中良心发现了一把,察觉到自己这样独善其身的行径,或许在从前是很合适的,但在如今,在家里有人要养的情况下,已经不适合再维持不交代就出去做事儿的习惯了。
小十三是个没良心的,卫冶也不想热脸贴他冷屁股。
于是他找到了浑身冒刺,身处人群之中也目光发空的段琼月,温声叮嘱了她几句,对她解释清楚了接她入府是受她爹所托,叫她把侯府当家。之后,卫冶就没再多说,找到了对小十三纠缠不清的言侯,半胁迫地把人捉出去喝酒。
彼时言侯正从庙里回来,学着李喧的语气轻声道:“他说了,该归置的行李都尽快放好,这样找着机会,能走了立刻就……”
“说什么呢!”神出鬼没的长宁侯阴森森地蹿了出来,轻声问道,“真那么闲,也别成日琢磨着挖侯爷墙角,这把年纪了,干嚼两片雁来红配酒不好吗?”
雁来红可入药,专治眼翳和脑疾,言侯听出这话是在骂他,却不以为意。
言侯笑眯眯地一摸花叶:“好说,不妨事儿。”
卫冶头也不回地拖着人转头走开,临走前还丢下一句:“十三,你少听他□□夜哭!”
封长恭立在原地,好像要穷尽此生最后一面般深深地望着他走远,一言不发。
黄汤下肚,金碗粗茶,热闹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眼见着北覃之人纷纷收拾起来行囊,就能算出距离长宁侯离京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
那天之后,段琼月还是一意孤行地住在下人房里,从来不以长宁侯义女自居,穿也只穿布艺或是边角料的绸缎,唯有跟着读书习武是一天不落,弄得连陈子列都莫名有种危机感,心说这两人是干嘛呢,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可能是那天的热闹太温暖了,以至于后来卫冶每天回到家,面对冷冷清清的侯府都有些不痛快,自嘲一笑:“我这也是脸皮臊得慌,拖累了人亲爹,又把人家小儿女捡回来养,还奢想人家能给我点好脸色瞧——还真是那话说的,多余想。”
但段琼月归根结底,也是好生好养出来官家小姐,并不是完全不知事,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卫冶,慢慢的,态度也就软化了,没再刻意避着人。
到底女儿家,态度一软就糯得不像话。
卫冶心里偎贴,免不得拿封长恭来拉踩:“怪不得如今都说养女小棉袄,到头来儿子是盼不上的,还是女儿好——回头等我娶妻了,我也得要个女儿!”
不过自古人心易变,卫冶那颗心更是朝秦暮楚的个中翘楚。
等到翌日就要离京的那一夜,卫冶忙昏了头,病就又犯了,偏偏他刚安排了任不断去做事,身边没什么人在,浑身冒着冷汗就昏昏倒地,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就近睡倒在了侯府湖心的小舟上。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封长恭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小舟边,六月的晚风吹得人浑身舒坦,封长恭守了他一夜,眼下泛起了青黑,身边还放着一盆散着热气的水盆,湿润的帕子紧紧捏在手里。
越发沉稳的少年手撑着下巴,阖目假寐着,明显是劳累了不知多久。
卫冶心中一动,半是无奈半是宽慰,想说守着也没用,这毛病可不是你也跟着不睡觉就能好了。
但他心里又想:“其实儿子也不错……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侯爷养的好。”
践行之风多醉人,洗了船小舟撑着楫,也容易失态。
卫冶倒没有大哭大笑,只是难得安静地枕在小舟的船檤上,大半的轻薄春衫浸在水里,发丝披散,只有一根粗木簪子松垮挽着。
暮色四合的天已经微微起了白,至多不过三个时辰,就要启程去往西北。
此时陈子列已经穿好衣裳出来,瞧着模样应该是要来换着看护,见卫冶已经醒了,他不由自主愣了下,刚想开口喊人。
卫冶颇为感动地瞧他一眼,拿手指比在唇边:“别叫他了,好不容易睡会儿……”
陈子列了然地点点头,轻声细语道:“那侯爷这是起了还是不起啊,今早还得赶路呢,要不抓紧先回屋子再去休息一会儿……”
卫冶恍然似的笑吟吟看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扶住封长恭躺下歇会儿。
封长恭骤然激灵一下,眼神倏地凶悍,猛地翻手拽腕的动作却在认清眼前人的同时松了力气,愣是给吓清醒了。
卫冶轻松地笑笑:“不错嘛,功夫精进了,虽然我在病中,但也差点儿就要给你绕回去了。”
陈子列:“……哈哈,确实,早起就要比划两下确实病得不轻!”
也不知道此人有什么毛病,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十三,我马上就要动身,之后就很难再见了,如果你非要出去,那我也跟你说明白了,我肯定会派人跟着你,你到哪儿都别想瞒着我……虽说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少年人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可于我而言,现在没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我希望你有悍不畏死,不惧生死的勇气,但我更不希望那只是乐匆匆。”
别离在即,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个。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也还是答:“可比起这个,我更不愿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很早之前,早在鼓诃城里,封长恭就听卫冶说过,天下诗家千百篇,他唯独最爱这一首。
从古念到今,从年少轻狂念到国仇家恨,他的嗓音有些低沉,也因着病发的缘由发了哑,依稀之间,透露出一丝求助般的茫然与不甘。
有时候情绪是能传递的。
在这临别的时刻,封长恭忽然也心生出一种极深的反叛。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扎根成了一株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深入进骨髓肌肤,以至于心血都被浸染上几分渴求——他太想摆布这场乱局了,也太想摆布此刻合该是另一种模样的长宁侯了……总之再怎么样,必不会叫他这般脆弱无望。
封长恭最后一句话平平淡淡地摆明了自己心意:“拣奴,我想去闯闯看,哪怕只为见一见这天地浩大。”
卫冶:“我说了,有能耐你就试试。”
两人终于还是不欢而散。
卫冶领兵出行,镇守西北疆域,圣人给足了面子,礼单一张又一张地念,嘉赏一箱又一箱地往侯府里抬。
万事落定,再无更改机会之后,当夜,封长恭还是没能睡着,连着两日未眠使他眼眶发涩,每处穴位都阵痛不止。
翌日清晨,他吩咐了将一些赏赐下来的精巧玩意儿通通送去西北,又写了封信,务必要人亲手交给卫冶,接着就辞了侯府要往太学去的马车,拎起本该在太学中用的膳食盒,径自带着陈子列去了北斋寺。
意外的,陈子列居然很有些骨气。
看见封长恭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陈子列撂下碗筷,当即置生死于度外,替好兄弟委屈了起来,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气冲冲地喊:“他这样对你,你还巴巴地摇尾求着他垂青!”
封长恭淡漠地看他一眼,懒得理这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下流货色,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那只行踪莫测,长得莫名有几分谐性的三色花猫恰好从屋檐上跳下来,二话没说,目标明确地连冲好几步,叼了俩人桌上的鱼就跑,眼神都不带给一个。
两个少年都愣了一下,陈子列又没好气地骂:“看看,你看看!猫都比你有出息!”
这时刚好路过,当然了,也可能是偷窥了不知道多久的净蝉和尚忽然从斜门里走进来,笑着稽首:“出息二字,未免过于笼统,这道理就如参佛一般,佛可以明心,净物,去沉欲,唯独不能让人有‘出息’,只能叫人静心,心志坚定而不执着。”
陈子列还记着卫冶说过北斋寺里的这些和尚都老不正经,老得见不了人的住持是个凶神恶煞的见血秃驴。
胖的这个更是个坑蒙拐骗的丢人花癖。
他本以为以封长恭的性子,必不可能被这区区几句给忽悠了,没想到他最以为熟悉的封兄弟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很不对劲,每一个反应叫他大吃一惊。
封长恭若有所思片刻,沉声问:“这份照顾也是受侯爷托付?”
净蝉和尚笑着摆手:“称不上托付,也算不得照顾,只是和尚我啊,一醉花驴二闲鸡,不言不入声耳明,有时候见久了红尘之事,哪怕刻意克制了不往心中去,也不免自发地心生几分助人之心。”
封长恭沉吟良久:“大师何意,还望明示。”
净蝉和尚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撺掇道:“天高皇帝远,北覃脚程又快,想必不出两日,便能往返西北与北都一遭……以和尚对侯爷的了解,想必明日之后,就有北覃半路折返,重回北都。因此封公子若还是想走,走出去瞧瞧这天地,就是和尚有心帮你,也只有在今日了。”
封长恭呼吸一顿,对离开侯府,也就是离开卫冶庇护的事儿终于有了实感。
封长恭沉默片刻,方一合掌行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还望大师度我此劫。”
“和尚不敢妄言度化,只有一言可以送之。”净蝉和尚说,“施主若是偶感迷茫,不妨多近我佛,读卷、抄经,都是很好的静心法,与和尚辩机说世,也不失为世间一大妙法。”
封长恭听后,想了想,还是如是说:“大约是我天生少了几分慧根,这些时日虽耳濡目染佛音,却很难生出皈依之心。”
净蝉笑着摆摆手:“哎,佛缘不必拘泥小节,我看封公子就与我佛很有缘分,只是困于一隅久了,难免混沌——这也正常,当年侯爷刚承爵,许是自觉有愧,不堪于心,也同今日的施主一般时常来找和尚呢!就是人心狠了点,自从好了些,便把和尚丢在一边,看也不曾看!您也见着了,当日在抚州相见已是经年一别,侯爷也还恶语相向,真是六月寒。”
他说完,还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盘子,闻闻酱汁儿,特别嘱咐了一句:“回头再要做鱼,还请叫和尚一起……唔,也好替鱼施主超度一二。”
封长恭:“敢问大师,您可知侯爷身上的病,究竟缘何而来?”
净蝉和尚高深莫测地一摆手,这意思是不可说,还有一层意思么……
胖头和尚笑道:“天下之大,自走一遭,许多问题大概就都能引刃而解了——李喧已经等在了门外,二位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