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忙初歇, 播种的季节已经过了,田间地头的农人没事儿干,又不是能安心吃白饭的性子, 于是一分为二,一半跟着乘丝绸之风而起的投机商人满大雍乱转, 一半则纷纷投身进了官府, 做起了有薪金的“秘密徭役”。
这事儿挨家挨户都乐意——毕竟每年总是要征徭役的, 白给朝廷干活,不如拿点赏钱,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送走家里人之前, 每户都跟官家订了协议。
说是事关重大,干系国之命脉, 任何人问起此事,都不能言明。凡是妄图打探者一经举报, 举报人可领赏金, 免赋税, 而胆敢私自泄露内情之人,则要与那不怀好意的探听者一道,通通以“叛国罪”论处。
其实前边儿还一系列的“不能说”,“不能做”,不过那些大字儿不识几个,举村上下全都仰赖同一位账房先生的伙夫农人哪里理解得了这些?
于是前来狐假虎威的芝麻儿官员干脆把话说得直接一点——倘若有人敢泄密, 那他的脑袋,他老子娘的脑袋, 连同他媳妇儿儿女七姑三叔的脑袋一个不落,全得落地,死了都不能进祖坟。
这下可就真正唬住了这些本性淳朴, 奈何实在好忽悠的小老百姓。
生前事都不说了,反正动荡盛世也好,安康盛世也罢,顶上的皇帝再荒唐,只要不耽误他们吃饭,也都能闭着眼睛颂贤明。
底下的这些人都活得麻木,哪儿都一个样,没有死到临头之前也没觉得脑袋落地是件多可惜的事。
但死后都不能迁进祖坟,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这到了地下见着熟……熟鬼怎么说?
不仅香火断了,连见了祖宗都没脸呐!简直是要丢人丢到了阴曹沟——这不坟头草三丈,早晚得冒火嘛!
碰见向来能言善辩的李喧都碰了一鼻子灰,连带着陈子列这怪能和大姑娘小媳妇套近乎的,都被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封长恭一时间啼笑皆非,意识到“秀才遇上兵”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可他回头一瞧,看见脸色苍白,整张脸上都写着沉痛的李喧,适才还有些无力的好笑,彻底化为了灰烬。
“民智未开,民心不聚呐……”李喧喃喃叹道,“世道永远是这样,养到十八能写会算的,永远比不上十一二岁就要下地干活的……偏偏不这样养,根本养不起那么多的儿女,这还是江左脚下的衢州,偌大一个国家长此以往,怎么能好,怎么会好?”
那妇人还没把门关上,正巧听见了这话。
她身材瘦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分明,扶在门上的手指粗粝有劲儿。
不待几人动身要走,那妇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人,邀他们进门再谈。见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来,妇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快步上前扶住人:“婶婶这是怎么了,不愿答也没什么,何苦要哭呢?多伤眼呢,还仔细伤肝!”
封长恭倒没那般积极的好心肠,步子定得很稳当,他凝神看了一会儿这只顾上哭的妇人,默不作声地从身后递了块帕子给陈子列,示意由他转交。
同时用眼神示意李喧趁人之危,抓紧问清。
李喧却也不急,待妇人哭了尽兴,才慢慢和她攀谈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三十多年前战乱初显时,随家中父兄一起躲避战火,逃到了此处的中州人。后来半壁江山沦陷,东瀛人闻风而来,狼烟弥漫到了江南一带,举家男儿都叫衢州军拉去了充壮丁,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她自己呢,则先是扎在后营做后勤,手脚麻利,不嫌脏不怕累,缝些军用的衣裳棉被也快,很得统管这块的将领看中,差点儿就要纳入军籍做女官。
可惜好景不长,衢州重文抑武,面对如狼似虎的百战之敌,很快就再无回天之力,战争眼见着就要败了。
妇人啜泣道:“好在最后一块土地沦陷之前,踏白营的将士来了,那可真是不一般,旋风一样刮过了,咱们的地儿也就尽数打回来了……只是当时那位将领已经不在了,不知死在了哪次战役中,新上任的将军不喜欢军中有女人,就将我驱赶出来。我无依无靠的一个孤女,祖籍又不在这里,落不下户,直到嫁给了我家相公,这日子才算安稳下来,可是……”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捂面哭泣。
陈子列闻言皱着眉,一改方才手忙脚乱的无措:“就算你是启平八年,战乱结束之后再嫁的人,可落户的法策也是启平十五年才另改,何况你还是有功之民,不给封赏牌坊也就罢了,他们怎么敢连这件小事都办不下?”
那妇人多年耕织在家,就是从前军中大小事宜一应了解详实,如今乍一提起这些隔年修改的政令,面上也很茫然。
他话是这么问出口了,李喧却心中明白,衢州官多吏少,肯办事儿的人更少的问题不是一年两年了,除非彻底换血,否则懈职怠懒、非贪污受贿则正事不干的毛病不可能好得了——
若非如此,他也没必要刻意放出几人身处此地的消息,硬要拖到长宁侯亲自来。
封长恭心中亦有个章程,他不动声色地与李喧对视一眼,自己上前一步,一探手就拨开了跟前磨磨蹭蹭憋不出话的陈子列。
接着,他冲窗外那个跟人跟得一步不落,但一靠近就相当扭捏的北覃招招手,示意到他将功折罪的时候了。
北覃默默地翻窗进来,把妇人吓了一跳,打了个哭嗝,居然还真就哭不出了!
封长恭:“婶娘既知道踏白营,想必也知卫大将军。”
妇人仍是赤红着双眼盯着那位无声无息的不速之客,听见这话,却也点点头:“自然知道,当年长宁侯是什么风采,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是想不到了,按理他这样儿的达官贵人是不该叫我们熟识的,可卫将军平易近人,战后重建更是亲力亲为,我都亲眼瞧见过他弯腰挽裤脚,蹚水几回亲自架桥,卫氏美名满天下也不是说说的——说句没羞没臊的话,‘十女九嫁,无一子肖’,当时议亲时,没少听说过这句,就是说来形容他的。”
封长恭应了一声,随手从北覃的怀中取下腰牌,上边儿的古朴字样拓印得相当清晰。
妇人一愣,心中很快就有了隐隐的预想,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公子的意思,这位难道是……”
封长恭没直说,将那块“由远在北都的段琼月托北覃替他带来,凭此牌可以随意进出长宁侯府侧门,免得哪天想回去了,还得被新换了一批的侯府侍从拦在府外,原话是那乐子可就大了”的腰牌,重新还回给了北覃。
北覃相当机灵,愣了不到一瞬就明白过来,忙胡乱抓过收进怀中,再次训练有素地翻窗出去。
妇人将信将疑,但又不得不信。
好比穷途末路之人,往往只得寄希望于鬼神一般,她连忙跪下反复磕头:“小妇无状,得罪贵人,可小妇实在没法子了啊……”
封长恭一把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严肃神情道:“我们既然来了,图的就是解决问题,并不图你磕的头响。时间紧迫,事急从权,你若有话想说,大可尽快相告,多拖一分,你家相公就多险上一分。”
这话说得就直白许多。
妇人甚至顾不上追问他究竟怎么知道的是自家相公出了事,赶忙道:“本来说好了是三日回家一趟,可连着半月了,我相公都没归家——若是都回不来也就罢了,公家办事,哪儿有跟我们交代的份?偏偏有些人家回来了,还有几户同我家一样,男人没能回来,但也没个交代。”
说着,她匆匆撂下一句等着,跑到了后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妇人又手脚利落地推门进来,手中已经拿着一张沾满尘土的图纸。
妇人苦笑道:“该说也是军中历练过,还记得怎么指路……这是小妇草草绘制的地图,炭笔粗笨,写不了太明白,而且那服役的地方我也没去过,是我家相公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提起的,我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心中就起了疑心,问出来了就暗自记下……谁曾想,还真有一日能用上。”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李喧没吭声,半晌才拱手道:“夫人大义,他日必有后福。”
妇人:“福不福的,小妇这把年纪,还求什么呢?只求我相公可以平安无事。”
陈子列宽慰道:“我等一定尽力而为,您这样的深明大义,想必您相公也一定福泽深厚,婶婶不必太过挂心。”
封长恭拜谢之后,收起图纸正要走,就听妇人又叫住了他:“这位公子请留步!”
封长恭闻声转头望去,那妇人大约是看出他才与那让她下意识便信服的卫将军有干系,于是深吸一口气,干枯发皱的面皮竭力挤出一点哀求的笑意。
她捏紧衣摆,刻意放柔了嗓音:“按理此事不该小妇多嘴,可他们也不是不愿说,只是上头的官压着,也不似小妇这般无牵无挂,都是些纯良惯了的平头百姓,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
封长恭环顾一翻清贫的小屋,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您且宽心,何人事,何人闭,断不会牵连他人。”
妇人缓和了紧张的脸色,连连道:“那好,那就好……我送送你们,从后头走不容易叫人瞧见。”
衢州是个富贵地,就是务农之人扎居的村落也不显得荒凉。
几人沉默不言,越走越远,走到了中间最宽敞的官道上才慢下了步子,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妇人万分挂心的丈夫,恐怕如今的情形不会太好……
就是回不来,也是很可能的。
而这个出了衢州就没人能认得的小地方呢?以后他们多半不会再来了,官府能给她的补偿,也只有那至多几两纹银的抚恤金。
人要不在了,就是能落下户,这点儿银子又有能什么用呢?
李喧顿了顿,淡淡地说道:“这个不让种地,怕你种的比他多,那个不让烧菜,怕你从锅里边儿偷摸蹭点……好嘛,最后可算能吃上饭了!感动得快俩眼涕泪来回淌了——嚯!不让上桌了,说你不配,没生对肚子你就不配!”
他的语气越说越激动,面色却是一如常态的淡然。
李喧扭过头,问他们:“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陈子列听得懂他话里的意味深长,眼眶一热,胸口也有一点发烫。
可他这人就这毛病,不激动的时候倒是小嘴叭叭个不停,凑趣打笑都很在行,一旦激了真心,那就言语不能了,再多的话语荡在唇舌之间,也只能讷讷半晌,拘谨地答:“那就不垦田了,改做生意去,饿死了一批之后,再能种田的自然值钱。”
封长恭面色如常:“杀了他,或者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封长恭知道李喧一向不喜他眼光温吞,却言行过激,以为太傅会斥责他。
结果李喧一怔,笑了起来:“对,说得好!”
陈子列心里一滞,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
却听李喧又开口道:“只是你们两个须得记着,话虽如此,但也不要处处随我,太迂直,那样不好,做人做事还得像侯爷那般,张弛有度,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这样沉得住气,才能走得长……”
封长恭心里藏着人,又想着事,没心思听他老生常谈。
结果李喧话里的矛头就指到了自己:“——尤其是你,十三。子列比你藏得住事。你要记着,这世上除了真心爱你的人以外,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你——侯爷看重你,因此你格外不要轻信。”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先前侯爷似乎是对这个称呼很讶异。”
李喧默声片刻,方道:“……从前他是太子伴读,我教承玉的时候,他也唤我作太傅。”
陈子列说:“太傅,不想说就不必说,都过去了。”
李喧摇摇头,叹了口气:“过不去了。衢州出的这个乱子不是偶然,世家传承,为官干政,大雍三十七州,这还只是一角。从前卫元甫还在,圣人也远比现在能容人,踏白营盛名之下,才能手段强硬地压下他们的野心,可弊病一日不除,就有一日复发的可能!如今的长宁侯不比从前得圣意,投名状交了一封又一封,可哪个君主肯让将军的名头盖过皇权去?还不是跟肃王一道去了西北,分去了功绩和权柄!卫氏积威甚严,你们方才也瞧见了,就是到了今日,卫这个姓氏还是那么好用,久而久之,谁还能记得这天下姓萧?”
“那太子呢?”封长恭沉声问,“太子姓萧,乃中宫嫡出。”
李喧:“可中宫姓严!”
“那又如何?”封长恭说,“皇子总得由后妃生养,后妃也总会有个姓氏。”
“若非圣人膝下单薄,六殿下又是个不成样的……”李喧长呼一口气,垂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侯爷讶异?因为我早在启平二十三年便已辞官离京,发了誓言不再踏进皇城半步,太子曾经是我得意门生,我以为他懂我的抱负,我也等着他即登大位,便好一展拳脚,好好一改这天下荒唐一片!”
封长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回想起往日种种,几不可闻道:“但是太子之位不稳,太子想得圣心,就要向圣人之意靠拢……”
李喧倏地一抬首,紧盯着封长恭双眸。
“——所以我不甘心!我看得出这两年蹉跎,卫冶的心淡了,可我带你这些年,你内敛之下是这样的狂妄,你也不甘心!封长恭,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你取这名究竟是为何意!”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要拦:“先生……”
却听封长恭异常平静:“太傅白驹空谷,行号卧泣,这事儿学生不理,亦没有那样大的志向,此生唯独一个愿景,那便是此名之意。”
陈子列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看见李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地笑了。
“也好,也好……等过些时日吧,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李喧感叹道,“……他倒是命好,行至水穷处,也能碰上个人肯心疼他一身病骨支离。”
封长恭微微一顿,但笑不语。
秋雨连着下了几日,淹塌了几座山村之间的桥梁。
可高阁大殿内的灯一点,火一吹,什么样波涛汹涌的泥泞都能倏地洗干净了,污秽掩盖在泼漂大雨中,变成再高洁也没有的雅乐。
衢州布政使司左参议王勉,与分户主事孙志鹏立在其间,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抬头,隔着沁满汗湿的乌纱帽一道望着顶上坐着的长宁侯。
最后还是胆子大些的王勉擦了擦汗,余光瞥一眼外边儿虎视眈眈的北覃卫,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开口道:“下官不知都护亲来暗访,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之处还望……”
“哎,王大人客气,例行巡查的事儿么。”卫冶说着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末,“左不过顺道来接个孩子,哪儿用得着您大张旗鼓,闹这么大动静啊?”
孙志鹏一直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喉间一哽,暗自催促:“喝,喝啊!”
王勉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这个理么,哈哈……”
“说起来,我府上那不成器的俩小子这几日来了衢州,又惹了笔烂账。”卫冶搁下茶盏,看向差点儿一口气没续上的孙志鹏。
他故弄玄虚一般地顿了许久,方才露出个带有几分嘲弄的笑容:“说是开罪了孙大人家的小舅子,这天下了雨,沾湿了他那金贵衣裳,没给够银子,所以才典身卖衣的落到了那小破院子住——不知可有这事儿啊?”
孙志鹏脸上的笑快要僵了,是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话。
王勉赶忙接道:“这是哪儿的话,衣裳哪儿有人金贵,何况是侯府的公子?那日回去孙贤弟就好好训过他了,是打也打骂也骂,人也拘在府里——这不,立马就说要去赔礼道歉,再不敢了!”
卫冶笑着,又端起茶盏:“大人别那么拘谨嘛,小孩子闹两句,有什么打紧,说开了就好……不过说起这个,肃王倒是有一事不明,他说日头登门拜访时见着了你那位小舅兄,身上的气派可了不得,一块挂玉,就得值个百两银子呢,比他肃王的玉碟还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开开眼?”
亲王玉碟那是能来说笑的么?
这明摆着是气急了,要拿这些约定俗成的私相授受给自家人出气啊!
孙志鹏当即惊慌失措地跪下去,看向外边廊下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萧随泽:“肃,肃王殿下,这都是库房里的账算不清楚,又是水情又是赈灾的,来来回回拨进拨出,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小人实在不知啊……”
王勉脸色一变,在心中狠骂一句蠢货。
没出他所料,镇定自若的长宁侯立马道:“既如此,不如就把账簿拿出来,赶巧今日不着急,侯爷就帮你们算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