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勉脸色变了几变, 神情很是精彩纷呈。
倘若不是他身边那孙志鹏的眼睛都快长茶盏上了,恨不得这横空出世的长宁侯当场喝干了里头不知加了什么的茶水,卫冶倒真想就着两叠糕点, 吃茶赏脸看这出好戏。
萧随泽掀帘子进来,他唱着红脸装得一手好蒜, 道:“江南到底不一样, 秋雨一下, 不仅热着,还闷,外头的北覃弟兄们还裹着甲呢, 这要热出暑气可不好,本王没法跟侯爷交代呐!”
孙志鹏快要哀求地磕头告饶:“王爷, 那不如请将士们都坐,就是查账也得要些时辰, 只站外边儿可如何是好?赶巧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兄是个做海运生意的, 库房里没得少冰, 我这就着人去运——”
“哎,不忙。”卫冶曲起指节,饶有兴致地敲敲桌面,“都是行伍扎泥惯了的人,这些年还在西北吃了沙,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大人有兴致吃冰, 倒不如快些去搬账簿,早点算完, 早点回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志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崩溃地心中怒吼:“您是没完了是吗!这世道谁手里捏了权是不惠及家眷的?你卫冶手里就干净了不成!”
他不由得面上带出几分焦躁的急色, 对那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长宁侯家公子哥儿的小舅兄瞬间起了几分杀心,甚至连那平日里再疼宠也没有的小娘子,都淡了几分心思。
孙志鹏欲哭无泪地说:“侯爷,您究竟想如何,给个痛快话吧……”
卫冶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闻言,卫冶心满意足地端着茶盏,又擦了擦浮沫:“如此,上你屋里看看几钱如何?”
还好王勉毕竟是一州参议,又与在衢州活像土皇帝的王家嫡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该有的脑子总是有的。
眼见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显然是不能善了。
与其任由孙志鹏这个蠢货把事态进一步恶化,他再忍气吞声不下去,干脆梗着脖子将此事说开:“侯爷,我敬您是个实在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账簿如今是一团乱,东一笔西一笔,谁记的也弄不清楚。先前黍家庄的吊桥让水淹塌了,可账簿上的收入都不比支出多,这还是我和孙大人自掏腰包给垫上的呢!”
“这么一说,还是我不体谅了?”卫冶狠狠一撂茶盏,杯底磕在了桌角,啪啦作响地转了好几圈。
这声没人敢应。
卫冶环视一圈倏地安静下来的人群,看人的目光很冷:“该是分户管好的账,记成了一团乱还敢自己委屈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拿着权柄充大爷?左不过一个参议,做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我几时才知原来这衢州是你姓王的说了算!新鲜啊,能耐啊,非但要孝敬才请动你干正事儿,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室娘弟都可以狐假虎威地光天抢劫——别觉得我人在西北,就弄不清你们江南的事儿了!我北覃卫的兀鹫还没瞎呢!”
王勉到底是王家庶长孙,又是这一辈最能耐的小辈,叫人这么当面指着鼻子下了脸,当场冷了脸。
王勉脸色铁青,语气不善:“侯爷,长宁侯府远在北都,您是自幼锦衣玉食,逍遥日子过惯了,哪儿懂我们地方小官催收的不易?不说别的,就算是一点油水都不给下头人,他们也能好好做事,全须全尾地尽数收账,可如今那些工役不做工,农人也偷懒,不肯好好种地,今日就是您和肃王殿下拿刀怼我脖子上,该拿的银子一分不少,再多的也是一分都拿不出来!”
卫冶面无表情,冷冷地道:“王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王勉:“下官不敢。”
“劝你是收收心,从北都到西北,西洋南蛮那帮子比你要贼的,有一个算一个,本侯前些年也没少收拾。”卫冶皮笑肉不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你胆子倒肥,这个时候了还敢不往里填账,可惜脑子没跟上——我若有心发作,你当我愿意来这儿同你掰扯?早一封折子快马加鞭,上了北都禀告圣人去!”
王勉愣住了,眼珠子转了一圈,当即从中听出了点生路。
北覃卫的能耐举世皆知,满朝文武都生怕被这藏匿于黑暗,却又嚣张无匹的贪婪兀鹫盯上,免得背地里搞些什么龌龊勾当,乃至昨日夜里起了几次夜,出门晃荡又是跟谁有了约……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感觉绝不好受。
外头的北覃人数众多,并不是主将随行的标准配置,必然是刻意集结于此。
卫冶既有神通广大的能耐,又神出鬼没,不打一声招呼地出现在此地,肯定是知道的了点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问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要看账簿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单凭这么件公款私用,鱼肉乡里的罪名,就能把衢州一系列大小官员纷纷拉下落网。
甚至再往大了,真让卫冶瞧出了里头的亏空甚大,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不,王勉一想到那个可能性,背后当即起了一身冷汗。
“不会的。”他狠狠地咬住牙,强忍着哆嗦的腿软冲动,反复告诫自己,“不会知道的,那帮人藏得天衣无缝,没有地头蛇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地方……哪怕,哪怕是那群没脑子的村妇说了,可找不到人,大可以推说是她男人跟着商旅走了——总之不会的,北覃的人绝不会察觉此事。”
再说了,如果真的察觉了此事,不说长宁侯了,那肃王殿下岂能这么八风不动地摆着笑?
其实想想也是,这样大的一笔账,又是自家人被欺负了,换作是谁都会发泄一番,不然太没道理,今日这通发作也不是无迹可寻。
既然肃王还沉得住气,长宁侯也似有若无地表现出摒下不提的意思。
如此一来,不该知道的北覃也未必清楚,他俩自己……也未必没有私心吧?
想到这儿,王勉心中猛地一定,顷刻打清了算盘,赶忙调度出一个自以为能打动人心的惊惶表情。
他一咬牙,面上却凄苦:“这可不能怪我们呐,侯爷,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儿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哪,您既统管着北覃卫,那巡抚司的厉害咱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底下人的嘴能杀人啊!这多一分怕说苛责,少一分又怕上头怪罪,倒不如我把这些账簿连通库房里头的银钱都上缴给了您二位,我们是愚笨了,算不清,诸多不便还得要劳烦你们聪明人来——”
不等他把戏台搭好,再把这场“烈士断腕,去钱留人”的戏做完,外边儿就已跨门进来个人。
此人正是江南沼泥里滚了一遭,形容正狼狈的任不断。
他看也没看地直接路过了两位模样滑稽的大人,伸手往怀中一摸,将北覃卫的指挥使牌重新丢给了卫冶。
卫冶:“如何了?”
任不断随手抓起帘子就往脸上擦了擦,又不讲究地擦起手,说:“找着人了,十三找来的那图画得不错,言简意赅,相当精准——比兵部那些个照着老地图抄西洋境,就这还描不清楚的强。”
王勉闻言一愣,与向来被他定义成蠢驴的孙志鹏第一次对上了脑回路。
……十三是谁?
找着了什么人?
什么图画得不错?
这衣着破烂没有体统,对上长宁侯都很没规矩的人又他娘的是谁?
可很快,孙主事还没缓过神来,果然比他要聪明许多的王勉就已经回过神,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再度上涌。
王勉一时间不可置信,下意识抗拒着这个可能性成真,下颚不由得紧了紧。
卫冶将这一切统统装在眼底,很没意思地放下盏,话对着萧随泽说:“他俩送你了?”
萧随泽连忙推脱:“不不不——不了,圣人的旨意是我接的,不赶紧回去,贸贸然出现在此地实在不合规矩,反正北覃卫在你手上,你提前得了些消息,这也说得过去。”
卫冶:“怎么说?说我野心勃勃,刚在西北立了威,如今马不停蹄就跑来江南耍威风?”
萧随泽眉头一皱,道貌岸然地辩驳道:“放屁!这当然是长宁侯深明大义,肩挑日月,这才匆匆来这一趟——总归这个时辰,还是能差不多时间归京,本王可以替你作保,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卫冶不阴不阳地龇牙笑道:“想必?肃王青年才俊,功绩赫赫,这才初露锋芒呢,就能一力支撑起丝绸之路的繁荣现况,本侯倒觉得,江南这么点小事,凭肃王殿下的本事,想必也是洒洒水,小意思?”
他着重强调了“想必”这俩字,拿对方的话回过头去堵人的嘴。
噎得萧随泽无话可说,只好再次坚定地摇头拒绝。
这边你来我往,两厢推脱,硬生生把那头已然僵成了几笔功劳簿的两位大人忽视了彻底。
孙志鹏全身奔涌而出的冷汗已经快把他泡软了,两腿筷子腿哆嗦得不成样。
他嘴唇翕动,连恐惧的感受都很不明晰了,只是非常迷茫地将求救的目光望向王勉,想表达的大意应该是:“今日若你能救我这条狗命,来日我一定当牛做马,给你卖命。”
而王勉呢?
王勉根本顾不上孙志鹏了,他年少中举,仕途顺利,依仗聪敏善辩连生三级……可偏偏就托生到了王家这么个破地方。
外头谁都羡慕他生得好,会投胎,一出生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命,但有谁知道王家规矩严,长辈又托大,他一个庶子夹在其中有多受气?
亲爹寡幸,嫡母刻薄,还有几个分明蠢钝如猪却永远压他一头的弟弟,成天书也不看,光想仗着祖荫,到他这儿来吸血沾光!
可凭什么呢?
别人不知,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倘若不是这堆蠢出升天的没用亲戚,一个劲儿的就是耀武扬威,给他拖后腿,圣人怎么会打一开始就对他不喜?如若不是早早就对王家心生不满,他怎么会汲汲营营到了如今,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左参议?
王勉没吭声,更没搭理孙志鹏,天生精明的一张面孔越发沉得厉害。
早在那个神秘的番邦人找到自己,好像天生就要助他一臂之力而来一般,同他商讨起如何摆脱王家傀首,以王家上下共计七十三条人命为他王勉登高入阁的垫脚石之后,王勉就在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若狂之中,真正明白了自己——他绝不是甘心平庸的人,也断不能为人所累,此计虽凶险,动辄满船皆翻,尸骨无存,可如若一成,那就是前途光明,来日灿烂。
那个番邦人曾经对他说了一句话,王勉觉得很对,也正是这话让他下定决心干这要命的买卖。
“王大人,贵国的长宁侯——当然了,我是说先前那位,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同样地位稳固,但卫就像闻风而动,闻见血腥味就兴奋的兀鹫一般,敢抛弃一切地与现在的皇帝共谋大事——结果您也看见了,多大的荣耀,多伟大的贡献。”那自称是“西延”的清秀少年有着卷翘的黑发,很深的黑眸。
说这话时,番邦少年的眼神很有种轻微的引诱之意,可他嘴角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却足以让人信服。
王勉一生都耗在了衢州,最远也不过到了北都赶考,他分不清这是哪儿的人,可能是漠北,也可能是西沙,西洋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在他看来,这世上除了中原人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都长一个样。
当然这都不重要。
此人是为何而来的也不重要,王勉不信他一无所求,但他提出的建议也是切实可行的,那条既定的道路就在前方,只要他狠下心来就能走到。
……这就够了。
“西延”神秘莫测的语调像是吟咏,又像是叹息:“史诗里所有留名的人都是赌徒,唯一的区别,只在赌输了,还是赌赢了……如今该到你了,大人啊,你会成为下一个‘卫’吗?”
他们的野心不可谓不大,但王勉那颗读尽圣贤书,却没读进圣贤话的心大约是没办法理解,躲在阴沟里的阴谋诡计也许是能赢得一时的荣光。
可一命可以用千万条命来换,人心却不会因此而定。
两日后,江南的秋雨已经歇了。
抄家摒出的诸多白银一半填了账簿,另一半,则尽数补贴民间——当日卫冶刚风驰电掣地收押一众嫌犯,并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好好肃整了一番衢州官场的风气。
紧接着,肃王率领北覃就要去督促水灾后坍塌的公用桥梁重建,还得将从京城先一步传来的治疗时疫的方子,以及万一出现流民该如何妥善安置的论策,一同交给侥幸逃过一劫的衢州知府。
本以为自己也得受牵连的知州赶忙指天画地地保证了,屁颠颠就去办。
而本以为此事与自己再也无关的封长恭呢,则是临危受命,代表官府将这批银钱分发给了从沼泽深处解救出的数百个农民……以及部分深知花僚危害,受不得愧心折磨,想要逃脱于此广而告之,却不幸被捕杀的农民遗孀。
衢州终究是江左所在之地,各方的眼线只多不少。
不多时,不仅是长宁侯与肃王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入北都,连带着那骇人听闻的消息也一并流传开来——
原来沼泽深处,赫然就是一块活活由人力勾划出的花僚地!
而这两年大雍境内屡禁不止,又再度腾生而起的花僚之风,居然正是从江南衢州刮出的——毕竟任谁亲眼看了,都不会相信这样瑰丽艳绝的花朵竟然会是能致人成瘾,继而疯魔的罪魁祸首。
而衢州呢?作为国库税银的一大来源,更没人信这大批税款背后居然会有花僚出的一份力。
北都已有传言流出,圣人震怒,责令北覃卫速押重犯入京待查。上有令,下无不从,衢州三司的官位瞬间空了一半,但凡是跟此案有关系的人一个不剩,统统跟那批厚达一车的糊涂账本,一块儿被带进了归都之路上。
自然,这一切都和已经溜达到了黄河边上的北覃一行人无关。
而眼下那位分外招人惦记,连口茶水都被人下了花僚的长宁侯,和此刻正被他惦记上的肃王殿下,不知不觉又已经推脱了好几个来回。
两人差不多的年岁,又是一般厚的脸皮,自幼是世家子弟的教养,少年时还一同长在宫里,那”任你千言万语,我自岿然不动“的臭德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要提这两年同在西北,更是没少为了那点儿政务私事拌嘴吵架,嘴皮上的事儿,早就分不出什么胜负了。
好在卫冶到底是个习武之人,跟萧随泽这打个健体拳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闲散王爷不一样。
不说别的,一连数天几场架,指手画脚吵到底的力气还是很足的。
于是萧随泽只好先退一步,气喘吁吁道:”这样吧,要么我们折中出个法子,就说你家十三外出游历,正好就到了衢州,路遇王氏族人飞扬跋扈,察觉到地方官治理有异,于是拔刀相助……这一助吧,就被他发现了花僚这事儿——可惜想帮忙的心是好的,就是年岁尚小,想不到太多,下意识就递信了给你,而你一收到信呢,就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俩一合计,决定在回都的时候顺路过去一探真假,万一有个什么,不也不怕耽误正情了么?“
可见俩人能从小混到一起,混到现在还没对彼此的老脸看腻,那必定是有本事在的。
卫冶心知肚明,封长恭的出身在圣人心里绝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涉事遗孤,或者什么倒霉孩子。
他当年试图拿封长恭做文章,想以一条见证案情有私的人命为底,抬手掀翻了破烂不堪的遮羞布……虽然终究是失败了吧,可单论这一点,圣人就必定不待见封长恭。
但如果封长恭长到现在这个年纪,眼见着就可以和自己这个姓卫的“乱臣贼子”一拍两散了呢?
肃王是圣人明明白白的贴心小棉袄,如果连他都旗帜鲜明地保下封长恭,那么这点儿隐晦的不待见,想必也能潜移默化地变成了“没准这个既熟悉卫冶,又很可能因为过去那些怎么说都有理的渊源临阵倒戈,但总之是个有用孩子”的怜惜。
卫冶被拿住命门,面色不虞地左右权衡。
……终于不得不妥协。
由此可见历代皇帝不约而同都会尊崇的某个决策是多么明智啊——凡手握重兵、行军在外者,必得有家眷留京。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那些个狠心绝情,为达目的谁也不管的人暂且不论,反正卫冶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这种人。
封长恭既然是他亲手拽入的局,那他势必就要将这局做大,做乱,做到漩涡之中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的程度才肯罢休。
萧随泽笑眯眯地说:“那侯爷,回头见着了圣人,我就这么说啦?”
卫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要走人,没走两步就转过头说:“等等——你再多琢磨两句,王勉挪用公款,养私兵,供花僚,背后没人指示我不信。回了北都做什么都不方便,等会儿我就自己去审,无论我审出的是什么,你都记得将此事往严家那事儿上绕。”
萧随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想了想,皱着眉问:“你想给严家脱罪?”
“不,我不想。”卫冶面色不变,“但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太子不能出事。”
萧随泽沉默片刻:“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可你呢?拣奴,严丰对你可是见死不救,你能过得去心里那关?”
卫冶一抬手止住他的话:“这不是关键,我怎么想,我能不能过得去,从来都不重要,关键是——”
他说着,忽然瞥见了站在萧随泽身后,默不作声听着他俩说话的封长恭。
卫冶没再说下去,转而用力拍了拍萧随泽的肩,这亲昵而不失厚重的动作之中,大有“你得帮我”的兄弟义气。
萧随泽无可奈何地笑了下,叹气应允:“好吧……回头你可得作东请酒。”
卫冶:“放心,爷有的是好酒。”
三言两语之间,尘埃顷刻落定。
哪怕很想继续再听下去,最好是能听清什么叫做“过不去心里那关”,可卫冶抛下一切,不由分说地向自己走来,还冲自己挑眉一挑,嘴角顺带扬起一抹平淡之际的安抚笑意。
封长恭呼吸一滞,真是连卫冶对萧承玉那所谓“情深意重”的醋都顾不上吃了。
卫冶:“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让人说一声?”
封长恭很是识趣,知道卫冶不想多说此事,干脆转开话头,笑着说:“一路匆匆赶赴,我看你都没吃好,想着以前在府里也总这样,到底伤胃,刚才就做了碗云吞……毕竟看你午膳没用,怕空腹久了,反而不知道自己饿。”
不管行伍之人何等风尘仆仆,但那也情有可原,毕竟是要干事儿的。
可封长恭这几日干过最大的事,不过是摸着银子分发记账——其中分银子这项职责,还是对这些身外孔方兄分外情有独钟的陈子列代劳。
于是封长恭身处一堆铁甲覆身,万一运气不好那就得十天半个月都不洗一次澡的大老粗中间,模样分外俊俏。
他神色自若,半点没有为了来见卫冶,特地捯饬一番的局促感,一身讲究服帖的装扮简直是要从脚跟精致到了发丝儿,就连衣袂翩飞都没耽误他好看得淋漓尽致。
卫冶心中欣慰,但也对人“有人胆敢俊过了侯爷”这事儿相当不自在地“啧”了声。
他有些没头没脑地想:“以前天天见,也没觉得这小子这么花哨……话说回来,还有四个多月就年关在即,仙顶阁登台的舞伎还没敲定,怎么,他这是要来选美么?”
很快就回过神来,卫冶咳了咳嗓子,说:“不要操心这个,你这是读书人的手,又不是做伙夫的。”
倘若这是两年前,封长恭大概会被这不识好歹的人气到,丢下一句“爱吃不吃”就自己躲远了。
可现在的封长恭却只露出一个自愧弗如的笑,轻声道:“可我又不是任大哥,只身一人便能入龙潭虎穴,为侯爷分忧解难。没有太傅,我也到不了衢州,就是那份地图,还是靠的那位北覃小兄弟才能拿到……思来想去,别的我也帮不上你,只有这点手艺还顶用。”
卫冶:“……”
卫冶再次被阔别经年,已然全然不同的封长恭肉麻得够呛,起了一身活泼好动的小鸡皮疙瘩。
他在封长恭隐隐暗含期待的眼神中,二话没说的将那碗云吞连汤带碗底都舔干净了。
接着,卫冶想了想,对封长恭说:“帮忙先不急,先要学手艺。来,十三,侯爷教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抢占谈判桌上气势的最上端——就好比刚才你说的那话,我就接不上话,这个时候,你就占上风了,因为下个话头开什么,怎么开,都是由你说了算。”
封长恭:“侯爷这是要带我一起去审王勉?”
卫冶吹了声哨:“聪明——不过这回你就听一半,那批红帛金毕竟不是我亲自过手的,恐吓人的力度应该不够。你亲眼见,你亲手藏,你自己审,不是想帮我吗?诺,这就是你的第一次了,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