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王勉猛地脸色煞白, 封长恭不甚意外。
他对一个注定活不过今晚的死人没有兴趣,像这样自以为是,实则无能的人, 封长恭这两年跟着李喧四处游学,也没有少见。
对于乏善可陈, 毫无新意的王大人,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 蔑嘲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拣奴相提并论?”
但不管怎么样,封长恭还是本能地不想让卫冶发现自己的这一面, 毕竟他实在太享受,也太过于珍惜卫冶对他的那点儿不好宣之于口的疼惜, 一点儿也不想旁生枝节,让这种仅此一份的宠爱就此销声匿迹。
……毕竟卫冶这人说白了, 其实就是个天生保护欲过重的人。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得了多少, 但凡还能喘一口气, 还能往脑袋后头插几根羽毛装得身骨强硬,那么全天下的可怜人,满世界的不平事,他都要挨个儿管一遍才行。
封长恭太了解他了,也很明白这点。
因此他一直不吝于将自己对外的形象打造成那种“清高孤傲,不流于世”, “分外沉默寡言”,“怎么看都很需要人手把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问题少年。
只是随着年岁越长, 这样的状态已经不适合自己了。
毕竟卫冶想要的是一个助力,是一个翻案的理由,但绝对不是一个无能为力, 凡事都需要他操心的孩子——否则堂堂长宁侯,府里就他一个主子,名头招人长得还很俊,又不是找不到姑娘跟他生。
何况再相逢时,卫冶对自己如今的状态那种十分欣赏,明显是相当满意的喜欢做不了假。
封长恭不介意在卫冶眼中,维护好自己的那张假皮——尽管这样有些累人。
也正因此,当封长恭掀开帘子迈步进帐,在看见方才刻意避嫌,好提供场所给自己恢复本性的长宁侯后,他就暗自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度出一张荣辱不惊的脸,颔首唤了句:“见过肃王……见过侯爷。”
萧随泽笑了笑,抬手道:“不必拘礼,你此番立下大功,合该我们谢你——可想好了要什么赏?”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匀出余光望向卫冶,见他默许地垂下眸,才收回视线笑起来:“赏赐哪儿有主动讨要的?不过是仰赖侯爷照应,圣人恩德,读过一些先贤书,以为路见不平,总该略尽绵薄之力,撞巧罢了……肃王想要如何赏,长恭都能如数接,只是好东西见少了,容易露怯,殿下不要取笑。”
听听,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少年郎呢?
年纪轻轻,就已经修炼出一身居功不傲的本事,甚至话里话外,还晓得以退为进,只言片语就把该担的责任推甩得一干二净。
萧随泽与卫冶对了个视线,无奈地耸下肩:“看吧,我说了他信不过我,阿冶你自己说。”
封长恭闻言望向卫冶,如愿以偿地得了句夸奖。
卫冶笑了起来:“嗯,不错。至多再一天,就要到北都了,这回你居功甚伟,圣人肯定会有封赏,到时候你肯定得跟我进宫领赏——该怎么说,过会儿肃王的人会告诉你,你记下来背就行,要是还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或者去问李喧也行。”
听见这个名字,萧随泽眉头狠狠跳了下,下意识顺着想到了北都中处境尴尬的太子殿下。
萧随泽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
他总觉得倘若李喧还是太傅,萧承玉的身边还能有他一力撑着出谋划策,想必也绝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孤立无援的境地……或者说一开始,像李喧这种嫉恶如仇到甚至有些天真的文人,就绝不会再让太子怜念皇后,对母族严氏再三姑息。
而对于卫冶呢,这趟衢州之行实在太过顺利。
刚把姓王的那一堆团巴团巴丢进马牢里,以为这差不多是全部了,小十三就避开人群敲开了自己房门。
进门三言两语,怀中钥匙一递。
居然就这么半点不藏私地给他送上铺开了能有一亩地的红帛金!
这份惊喜太大,当场就让穷得快去卖身的长宁侯恨不得抱着他这好小子狠狠亲上几口。
更别提此刻,在自己继续同他交代一些屁话一样的叮嘱后。
封长恭也并未跟以前似的,发表什么“我不要你管,我想自己闯”的屁话。
相反,封长恭二话不说地点点头,在身后那任不断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沉默笑意,一副逆来顺受,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乖巧模样……
这番作态于任不断而言,估计是相当恶心的——毕竟惊讶过后,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认识了一般,反复打量几遍封长恭。
紧接着任不断相当痛苦地龇牙咧嘴,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大有“连你这样一个不屈不挠,不屈从于长宁侯淫威之下的好小子都变了”的未尽之意。
可这副模样却实实在在,就那么正好对准了——而且是疯狂地对准了长宁侯那根最柔软多情的神经戳。
于是原先审讯时还一腔凛然的猎猎杀气,都快化成万丈红尘里的绕指柔。
打从进帐开始,他就笑意温和地来回打量封长恭——第一次独挑大梁就能审出这些东西,还是个嘴硬心狠的官场老油条,一扫那些唧唧歪歪竭力反对的驻北军风头。
卫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他早在帐内逮谁都说得嘚瑟了好一会儿,眼下见到了让他十分得脸的封长恭,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俊俏又稳妥,简直是不要太喜欢。
也正因此,卫冶眼下压根儿没什么心思想太子,从刚把王勉丢给小十三玩耍之后,满心欢喜就藏也藏不住了。
卫冶想了想,觉得按照小十三如今的能耐,可能先前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把人留在府里的举动是真错了——拔苗助长固然不好,可伤仲永也不是件好事儿。
于是卫冶在沉默一会儿后,开口道:“还有,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么也少往那些个养驴的吃草馆里钻,几个光头和尚有什么好看的,闲来无事的话,不如抽空替我写几封折子吧?”
“折子?”封长恭愣了一下,问。
“请安折子,废话折子,还有手下人的废话报告……屯了好几天,一直没空写,攒了一大堆我也正头疼。”卫冶说着,顺手就抓了几张,往他跟前状似随意地一递,说,“不会写还是去问李喧,但别来问我,他当年教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写这种屁话是一等一等的好,把咱们圣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刚入翰林没多久,就指给了太子殿下做太傅。”
封长恭:“……”
他轻轻笑了下,到底没说出那藏帛金的法子还是李喧教他的,只说:“方才进帐前,子列私底下跟我说,狡兔三窟,他父亲生前一直在西南一带扫花僚,早已磨炼出几分南蛮人种花僚的经验,连带着子列也耳濡目染学到几分——他说南蛮生活的地方,气候常年湿热,土壤肥沃,按理是很适合喜潮的花僚生长,可总有那么些地方,终年累月照不到阳光,这花僚就活不成了。”
萧随泽:“……照你这么说,花僚喜阳?”
封长恭:“嗯。”
此话一出,原先还很明白的事情立马就扑朔迷离起来。
萧随泽带来的人手不够,驻北军多半还驻扎在中州,他到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还是卫冶一本正经忽悠的。
肃王殿下一直以为这事儿是王勉求官心切,为了即将待察的政绩,不惜强征徭役,拿花僚换税金。因此,王勉将花僚地的选择放在了沼泽深处,这也是很能理解的——种得偏僻些,方便掩人耳目,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哟呵人来看嘛。
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卫冶,成天臭显摆。
……可如若这花僚根本种不活呢?
萧随泽面色不变,心中却逐渐起了疑,心想:“这王勉提着全家人的脑袋,费尽心思也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到底图什么呢……怎么,他也想学长宁侯?”
卫冶瞥了一眼封长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得了,赶紧滚,说那么多做什么?
封长恭在肃王心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疑心,又接收到了卫冶的眼神驱逐,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我一开始还奇怪,没道理王勉做这要掉脑袋的勾当,连这点事都打听不清楚,不过子列后来又说了,他说西洋人的花僚,倒跟南蛮的不太一样,反而是常年见光的非常容易死。”
卫冶:“……我刚想起来了,有两封折子一回京就得交。”
封长恭:“嗯?”
卫冶一伸手就抄起七八本折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你快去——去去去,跑起来!赶紧替本侯给圣人请个安,问个好,顺便跟孔指挥说一声,我一回完圣人就要跟他问事儿,让他抓紧理清这两年的北覃庶务,拣重要的跟我报告。”
待封长恭满脸无奈地捧着一大堆折子走后,萧随泽脸上闲适的笑容淡了。
萧随泽默默地盯着长宁侯春风得意的脸,一边羡慕此人居然这么快就能摆脱写请安折子的烦扰,一边又有些忧心忡忡。
卫冶:“行了,审也审了,编也编了,还愁什么。”
萧随泽不满地嚷嚷起来:“不明白我愁什么,那你赶他做什么?他说得不对吗?我还没听完呢!”
卫冶伸了个懒腰,一副就要躲懒的闲散模样:“唔,可能是对的吧——那又怎样?”
“可是拣奴,这太巧了,我也一直觉得太巧了,巧得已经很不正常了,简直就像有人故意牵扯起时局,偏偏还神不知鬼不觉,选了个最偏的角落下手,一个举措就整理好了全部的混乱局面。”萧随泽说,“背后之人是不是西洋人刻意裹乱,还得再查,可王勉口中的那个‘西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卫冶佻达地轻蔑一笑:“他这是同你杂耍呢,怎么还真信了?”
萧随泽一愣:“你不信王勉的供状?”
“信啊,怎么不信,他说的肯定都是真的。”卫冶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晃,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但随泽,不管操控这一切的人是谁,王勉都已经要死了,这种明摆着要咱们入套的局,你怎么好全信?”
萧随泽:“不全信,但也不可全不信,我还是觉得……”
卫冶没回头,站在帐前逆着光,连看不清的后脑勺都充分表达着此人格外的不靠谱。
卫冶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事要查,但不该我们查,按照规矩把事儿上报给了圣人,就再与你我无关了,别那么老老实实地跟着人走——总之呢,要查你自己去查,我吃够苦头了,查个屁。”
萧随泽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萧随泽:“……”
你倒真是很不老实,走个路都能走得花枝招展,跟个威风凛凛的八爪鱼似的!
而此刻,那代替了丽妃案上数十位高门贵女的画像,用另一种方式牵动了肃王心神的黑眸黑发的年轻番邦人,正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海南码头。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同一日内,南方的天总要比北边儿暗得快,只这一会儿,天际隐隐就泛起了红。
想必不出一刻,苍茫暮色就要笼罩四野,遮盖这块天色覆盖下的一切。
里头一身西洋服饰的男人站起来,右掌合于胸前,对他虔诚地鞠躬施礼:“圣子,您……”
“走,‘棋’已落地,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圣子沃克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伸手摊开羊皮卷,拿笔勾画一二,在“抚州”与“南方部落”的右边,在紧挨着“严”的地方,低头提笔写了一个“王”与“江的南方”。
身着西洋服饰的男人说:“教皇冕下的意思,是要引燃最后一根火苗。”
“很快了……”沃克感叹道,“卫在西北做得很好,所以我们在东南为他献上了这份大礼,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份礼物就能到达北都,从漠北的神女开始,由他故去的母亲再一次交到他手上——我又忘了,东方人嘴里的那个词叫什么?”
男人嘴角带笑,一字一顿:“清、君、侧。”
“啊,是了。”沃克说,“到那时候,东方皇帝就有理由跟卫撕咬,我不知道卫能不能忍下,但他身边的那个男孩——那个封,他不像是忍得住的人,两年前我与封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我觉得他更像一把火,一把危险的火,只要一个引子——‘砰’……”
男人笑起来:“很快了,只要我们能把东方人的领土献给教皇,天佑女皇也无法与教廷抗衡,我们二人将会是神最疼爱的孩子。”
两个西洋教廷的年轻野心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乘在一艘巨大的货船中,漂摇而去。
那货船的船舱里,几株品相不好的花僚已经奄奄一息地蔫着花瓣——航行到了一半,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海里。
而在那几盆花的一边,还有一箱没卸下来,有待意外之时使用的红帛金。
衢州这事儿实在闹得离谱,谁也没料到前途正好,家世贵重的王勉会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启平三十二年最大的谈资。
圣人惊怒自然不必提,一时间连这俩糟心孩子怎么自个儿跑去的江南都顾不上追究了,连下数次急召宣肃王与长宁侯速速归都。天子一怒,连带着民间也热闹纷呈,茶余饭后总是不会闲的。
大堂内一人兴致勃勃地说:“这么说来,那混世魔王一样的长宁侯又要回都了?”
“是啊。”坐他对面的书生说,语气隐隐有些义愤填膺,“都说这事儿办得好,可此人行事未免太跳脱,太子那事儿……圣人已经召过他们归京,哪里还有他说南下就南下的道理?说得难听些,这可是抗旨不尊呐!”
此言一出,拥附者也有——只是较之往年一起批判长宁侯的,人数上明显少了。
毕竟长宁侯奉旨镇守丝绸之路,辛劳和功绩都是实打实的,大量的白银黄金流入大雍,又和漠北关系融洽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至于因此就忘了前尘,推崇起这样没规没矩的作风。
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明明是做了件防患于未然的好事,还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那边还没骂个痛快呢,这边轮值休沐,一身便服的北覃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当即有个年轻气盛的拍案而起,一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嘴就要骂。
孔皓在忙着抢鸡腿的间隙腾出一只脚,狠狠踹坐了那人:“听见没,就是这样,才总说咱们北覃卫的没规矩——得意容易忘形,别这两年刚好过了几日,就忘了当初在不周厂底下受气的日子!”
年轻北覃憋着闷气重新坐下。
这时又有人说:“可长宁侯一回来,不还是北司都护么?那如今的指挥使呢?”
“谁,孔副指挥?”最开始出声那人嘲讽似的笑起来,“开什么玩笑,别的大人都有靠山,当年那沈百户的亲妹妹可是贵妃,就连那王勉,也是出自衢州的王家——孔副呢?他靠自己当的都护,有什么用?还不是那长宁侯说让就让,说拿就拿!”
“可人哪儿能选出身!”
“怎么不能?”那人说,“先贵妃也不是生来尊贵,这不还得是嫁娶在了好人家里,得了天家幸么?无非是家中兄弟不争气罢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恨没投个好娘胎”之语,听得让人发笑,可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北覃此刻却最安静,一桌子人没人敢笑,也再不敢拍案撒火,好好骂一骂这堆干动嘴皮子的软脚虾。
孔皓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吃菜。
而大堂另一边,头戴面帷的萧兰因眉头紧皱,却又顾及身边的阿列娜,不好发作。
阿列娜善解人意地没评价,与身后高大的漠北男人对视一眼,轻声道:“阔孜巴依,你就在下边儿等吧,过会儿段小姐要来,别让人找不着地。”
阔孜巴依低声道:“是。”
萧兰因轻轻抬手环住她,慢声细语地说:“怎么突然想着要见琼月?”
“我久在寺中,又生着病,有时也会想念漠北的风光。”阿列娜攥着帕子,缓声咳嗽,“听说那位段姑娘,是养在长宁侯膝下的义女……侯爷刚从西北回来,我又不便见外男,但能从段姑娘口中得知一二,也是好的。”
萧兰因眼中闪过一瞬心疼,强撑着端庄笑了笑:“好姑娘,快别说这话来伤我心了。”
“兰因,我不怨你。”阿列娜眸光闪烁,一张素白的脸上泛过几分酌红,几乎生出些许妩媚的艳色。
她踩着地,伸手牵着洁白无瑕的裙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在萧兰因柔情似水的目光中,侧头对她笑了下:“你待我好,我明白……但我太想了,我已经等不了侯爷回来,再去烦扰他了。”
行军之中,驻扎的帐篷总是相隔不远,守卫相当严实。
只是路途匆匆,不可能将驻地拾掇得太好,除了几顶主帅帐,其他的帐子总会漏进风,容易把人吹困。
任不断等人等得快睡着了,终于在子时等到了人。
他跨在横梁上,一头乱发随意扎起来,粗野的眉眼隐隐含着几分不耐。
任不断非常平静地听着下边儿手起刀落,血流成河的动静,紧接着一扯铜锣嗓子,把训练有素的杀手吓了个踉跄。
外边儿早有准备的人听见动静,一拥而上,顷刻抓住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一副“谁在叫唤”的倒霉杀手。
等处理了杀手,再处理完王勉和孙志鹏的尸体——其实只是把仨人擦干净脸,往冰里一丢。
夜已经深得几乎黑沉了。
任不断一边琢磨着“天天跟着姓卫的跑东跑西,都大半月没见着童无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给我加薪”。
一边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长宁侯的帐子迈去,兴致勃勃地想要找他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寻个由头把童姑娘从西北弄回来。
结果刚走到了帐外十米远,就看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在门口静静立着,一双手要抬不抬地僵立了一会儿,又倏地放下。
任不断:“……”
接着那人大约是咬了咬嘴唇,又摇摇头,停顿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踱步几下,换了个地方继续望着帐中烛火傻愣着。
任不断心中纳闷,心想:“这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连卫冶这么个男人都偷窥?”
可很快,待帐帘突然被卫冶从里扯开,光线蓦地逃逸开来,照亮了帐前一片的黑暗。
内外两人均愣住了。
而任不断稀奇到了一半,刚看清了人脸,自己也说不出话了。
卫冶戏谑道:“哟,又是要来送钱的吗?散财小童子。”
封长恭在黑暗中僵硬成了一株美丽端方的君子兰,根本没心思应他这句仔细一琢磨,又很不正经的调侃。
卫冶轻轻眨了眨眼,实在有些奇怪地问:“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傻愣着干嘛呢?”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刚碰到封长恭脸颊上的皮肤,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天才是在外边儿站了多久?
这么滚烫的一张脸,怎么还能冰成这样!
卫冶当即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二话没说将人拽了进去,同时抬高嗓音叫了亲卫:“真让人开眼,大半宿的不睡觉跑这儿来看大门了……不是,你这是什么兴致?刚还跟人吹嘘你长大两岁懂事许久,这就撑不住装相啦——小赵,还看呢,赶紧出去抬桶热水,就说侯爷帐里要沐浴!”
任不断:“……”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没注意到我,还是干脆就不想理我呢?
他转念一想:“十三也就算了,背对着,没看见也正常……可卫冶那混蛋叫水的时候分明瞪了我一眼,明摆着是怪我没及时喊人,冻到了他宝贝,然后把人拐进去就再没理我了——这他娘的,好歹也这么大一人杵在这儿,看一眼都嫌脏眼吗卫冶?!”
总之越想越奇怪,觉得这一大一小的简直肉麻到了一个境界。
一时间,无语凝噎得连满心挂念的童姑娘都顾不上想,任不断狠狠一搓鸡皮疙瘩,转身快走两步,仗着人高腿长,一下子就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