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亲卫刚抬了热水进帐, 就被惯会卸磨杀驴的长宁侯赶跑了。
当然了,话说得还是很好听的——譬如“辛劳一天,早些休息”, “今晚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吩咐下去, 立刻调派驻北军, 加强守备, 再不许出现方才那种情况了”——这些专对自己人说的人话。
以及一致对外,背地里编排的:“北覃?什么北覃,我们北覃卫当然是正常轮值啊, 不然明天回京能指望谁?驻北军吗哈哈哈哈……”
封长恭摸了摸鼻子,终于在这堆很有长宁侯风范的屁话里笑了起来。
但很快, 赵亲卫前脚一走,卫冶就撂下一句:“衣裳脱了, 自己进去洗。”
封长恭:“……”
封长恭相当不自在地捏了捏袖中的手, 发觉手心里的汗居然一直没消下去过。
而他本人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 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一出现,真是什么想法都剩不下了。
卫冶背过身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眉头一皱,但又想起再怎么稳重, 这也只是个十七不到的孩子,脸皮的厚度没修炼到位, 估计心思也薄,肯定是不能跟军中那些脱光了打个啵都不往心里去的老兵痞一样。
于是长宁侯那颗想要秋后算账的心暂时歇了下来,闭上眼道:“赶紧的, 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搞得跟谁稀罕看谁似的——刚才当着我眼皮底下跟肃王暗通款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呢?”
封长恭心中无奈,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干涩起来。
可随即他闭了闭眼,撇开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光是站着,存在感也十足的长宁侯,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抵在衣襟上。
默念佛经的法子总是很好用的,封长恭就这么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手指打跌很是紧张地解了衣裳,一边无比迅速地将自己塞进了浴桶里,甚至还犹豫了一会儿,认真琢磨着要不要拿什么东西挡一挡。
……好在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纠结太久。
入水声一出,卫冶就转向小小的浴桶,神情特别坦荡,姿态特别明目张胆,半点没有“窥伺他人沐浴”该有的仓促感。
他反而随意得好像看过不少男人身子似的,饶有兴致的目光短暂地划过封长恭赤红的耳骨,停留在他高出水面一截的胸膛上。
卫冶语气赞许,客观评价道:“没瞧见其他的,但身骨发育得不错——想必明日回京述职,过东直大街的时候,也得有几条帕子是扔给你的!”
封长恭:“……”
封长恭简直是要羞愤欲死,当即从嗓子眼憋出弱不禁风的一句:“侯爷……”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等到封长恭咬着嘴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之后,卫冶立马扬了扬眉毛,大有“你小子长能耐了还管起我来了”之意。
约莫是长宁侯仅存的良知也能明白过来,像这样把人堵在浴桶里,活像下一刻就要耍流氓的做法实在不像话。
卫冶猛然想起最开始要推门出去的初衷,咳了咳嗓子,将脸色倏地沉下来,对本就打算找上门盘问的封长恭说:“侯什么侯,你还没交代呢,这两年究竟都在干什么?先说啊,别想诓我,琼月给我写信了,说你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哦,对,下午你还跟萧随泽莫名其妙多嘴了那几句,我也还得找时间跟你算账,不如凑一块讲了吧?”
封长恭没吭声。
卫冶:“怎么,给你机会找理由开脱了,你还不愿意?”
封长恭这才飞快地抬头瞟他一眼,喉间滑动了下,声音紧绷道:“不是说好了不问的吗……”
卫冶:“……”
“说话就说话,这好好的怎么还撒起娇了。”他心中无奈地想。
卫冶:“这儿又没旁人,我还得顾着你的面子啊,少跟我七拐八绕的装糊涂。”
卫冶危险地眯下眼,从牙齿中间憋出嗓音:“我以为李喧是带你出来游学,涨涨见识,看看山河湖海什么的也就回去了,这才一直放任你们乱来——但你们究竟背靠的是什么人,还能让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把我引到衢州?还有,你这两年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怎么连红帛金都能盯着藏了?”
封长恭默默地往浴桶里钻了钻,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卫冶见他耳根通红,自以为是把他吓住了,当即变本加厉地越发逼问:“赶紧的,发什么愣呢,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呢——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私藏红帛金更是掉脑袋的事儿,想什么呢?”
封长恭不知道此人成天跟黑市中人打交道,在鼓诃就恨不得拿黑市当家住,究竟是哪儿来的脸面厚颜无耻地说这大话。
但封长恭敏锐地从卫冶很不客气的话中,精确捕捉到一丝担忧的情绪。
他原先习惯性地想否认。
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顿了下,几不可闻道:“是‘花酒间’传来的消息,那人还要我把花僚来路不明的消息也一并告知肃王——我知道你不愿意干涉此事,一开始也不想掺和的,但李喧这几年带我们在外走动,没少仰仗他们……”
封长恭犹豫了下,又补充道:“要不然单凭我们几个,也躲不开北覃卫的追踪。”
花酒间……
乍一听这个名字,卫冶眸中闪烁过一点捉摸不透的波动。
封长恭原以为他会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已经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毕竟这都臭不要脸地把自己困在浴桶里了,不做些什么实在不像长宁侯的行事风格。
可不到一盏茶的沉默后,封长恭却听见他语气放松,转而问:“你跟着他们做事……倒也行。”
封长恭顿了顿,意识到卫冶大约也是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甚至态度还是信任的。
他忍不住想:“所以拣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是被他们主动找上的吗?”
但很快,卫冶又忍不住念叨:“这帮走江湖的不守规矩,穿的也少,叫花子不嫌脏,就是往拿开水滚过的地上一趟都不往心里去——可你呢?从前在侯府里,不说养得多娇吧,总也算养得上心了,再看看你现在!你那行囊我已经从李喧手里翻出来看了,穷得真让人胆寒,全身上下居然都没两块布,像什么样子?”
封长恭垂下眼,掩去眉间不解的情绪,笑了一下:“出门在外,轻装上阵,这没什么不好的,我瞧着许多西洋人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裹,就能从西洋游历到了大雍。”
卫冶“啧”了声:“跟你说了,别什么都学人家,自家事儿还没学完呢,学西洋人也学得半懂不懂,不成样子——再说了,他们那造型又不好看,那么大的肚皮往外露什么露,招风呢?还是催吐?”
封长恭闻言,更不自在地往浴桶深处缩了缩,以免自己此刻□□的尊荣被长宁侯嫌弃。
卫冶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如今玩儿也玩儿了,事也办了,这次回京,就别总琢磨着出门,没事儿就在府里替我写写折子,考个状元郎回来给我光宗耀祖一下,怎么样?”
在卫冶分明期待的目光下,封长恭很想说不怎么样。
“光宗耀祖吗?”封长恭微微躲闪着视线,默不作声地想,“倘若卫家列祖列宗……尤其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老侯爷知道了我的心思,只怕是要气活了,杀了我才好放心去。”
卫冶当然听不见少年的心声,但也能看出他明里暗里十分的抗拒。
卫冶睁眼盯着他,良久不语。
若是按着他原本的性子,想必此刻又要吵起来。
但不知是不是西北的风沙吹平了他的棱角,卫冶最近特别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性确实消了那么几分,既不会像从前那样,满腹的苦大仇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败犬,见谁都想吼一嗓。
也不会跟北斋寺中住的那年一般,凡事不闻不问,只一心想着避开人。
封长恭不愿意说。
卫冶就不会当做看不出,再一根筋地怼着问。
李喧是卫冶自己求姥姥告爷爷,死乞白赖拽着言侯也要把人捆来的——哪怕嘴上时时不尊重,隔三差五就是扬言要欺师灭祖,但卫冶跟萧随泽一样,心中比谁都明白李太傅的能耐,知道他一定能不负所托,将小十三一手扶持成一根能撑天地的顶梁柱。
可花酒间背后的人,当年是他的娘亲段眉。
不然战乱年代,狼烟四起,倘若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能跟一年到头不着家,说不准哪天之后人就没了的大将军关系匪浅,最后还能结出些夫妻缘分来。
而段眉走后,如今接手的人正是顾芸娘。
他离京前是托付过顾芸娘替他照顾封长恭,但从来没有要求她这么“照顾”封长恭。
顾芸娘能凭一己之力,将原先风雨缥缈的花酒间一力支撑到如今这个“哪儿都有它”的局面,自然靠的不是古道热肠。
一直到卫冶若有所思地被擦拭完毕的封长恭扶上行军床,他也没想明白花酒间的人想办事为什么不直接跟自己说,反而屁颠颠儿地找到小十三,拐那么大的一个弯。
是碰巧撞见了,还是花酒间的人已经靠不住了?
还是说西北的功绩太惹人注目,有人已经再一次地盯上了小长恭吗?
卫冶到底累了一天,想着事儿就容易半梦半醒地不出声。
他在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到有人守了他半宿,又是叠被,又是拭汗,还以为这个格外机灵的小丫头,可突然惊醒后,却瞧见了分外清醒的封长恭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
卫冶顿了下,偏头看眼桌上的燃金灯。
帛金烧了不到一指甲盖的大小,明显也才过去了一炷香不到……看来是真睡迷糊了。
封长恭看着卫冶眉头紧皱,眼神恍惚,还以为又是犯病前兆,于是习以为常地走过去捻了捻被角,轻声道:“没事儿,睡吧,我在这儿替你守着呢……不过我方才找汗巾的时候没找着药,你是放身上了吗?”
卫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摇摇头:“没,昨日已经吃过了,药效还在。”
封长恭微微一愣。
昨日已经吃过了……可分明大前日是自己亲自服侍的药,两者间隔不到两日,可这药从前是起码能撑半月无恙的。
封长恭不由得心下一紧,一瞬间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但他也熟悉卫冶的德行,知道这人嘴上没把,特能装相,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根本问不出什么真话,于是封长恭只能心事重重过地守在床边,等着他再一次睡迷糊了,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可惜卫冶是谁?
那可是北都外带西北,两个人精最多的地方反复进退,几趟下来都能全须全尾的得道狐狸精,单凭封长恭这点儿道行,想的什么卫冶一看就知道,实在不够在他跟前玩耍的。
于是熄了燃金灯,在一片黑暗中,两个人一躺一坐,隔着床被子相顾无言,装死人装得呼吸声全无。
终于,封长恭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看挥舞的方向估计是想要摸一把长宁侯的俊脸,试探地问:“拣奴,睡了吗?”
卫冶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嗓音似是无语又夹带一些说不出的笑意:“……睡了。”
空中那只爪子顷刻僵滞半晌,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卫冶险些要憋不住笑,他长舒一口气,忽地转身凑近了封长恭,在一片昏暗里抵着他轻浮慌张的目光,轻声道:“不逗你了,方才光着身子,真心话也不方便说吧?”
封长恭不敢与他对视,面色泛白。
“封长恭,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卫冶倏地冷淡下来,“你当年恨我,这未必不是恨错人,一个人如若骂名满天下,终究不可能是个良善人。”
封长恭眸光微动。
卫冶的确有些不拘小节——但这仅限于他刻意不去想太多的情况下,可到底是在朝能与圣人分毫不让,塞外能与苏勒儿剖析肝胆的谋算之人,哪怕再怎么表现得没心没肺,也不可能真就万事不入眼,细枝末节都留神不到。
他心中知道,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深重,甚至珍贵到了只此一份的程度。
可再怎么样,卫冶一想到方才掀开帘帐撞见的神情,心中就觉得很是奇怪——封长恭简直快堂皇羞涩得冒烟了,浑身僵硬着,活像是自己不开口就不敢动弹。
而这种奇怪在他试探地抬手摸上封长恭的脸,感觉到封长恭细微地紧绷与抵触后,就越发胀大,一直到他扭扭捏捏地不肯沐浴,更不敢抬头看自己时,达到了巅峰。
“哪怕是个女孩儿,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卫冶越想越疑惑,心中的惊疑不定快要把睡意打散了。
其实本来也是,哪儿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是能像小十三这样体贴入微到面面俱全的地步,好像眼睛都长自己身上似的,一有什么立马就能感觉到?
更别提还万事妥帖地将一个世人皆可唾,更是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弃之如履的长宁侯当成个最要紧的宝贝玩意儿,一照顾就照顾了好多年。
他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也不知道为自己尽早做打算吗?
封长恭此刻却忽然笑了起来,像是真的没听出其中的暗含警告,笑笑说:“总得有人做这乱世权衡的一颗枢纽,侯爷虽非良善人,却也是良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非良善人,是良配……”卫冶重复了一遍,越发糟心地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小十三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封长恭八风不动地说:“早些睡吧,侯爷,明早还得赶路呢——听任大哥说,这里离北都已经不远了,不是说要带我入宫打秋风么?只是秋雨连绵,易生灾病,纵使这次侥幸逃过了,难保下次不会再起,敌暗我明,侯爷,你一定万事小心。”
他说罢,温柔体贴地重新给心中稍霁的长宁侯理了理被褥,任凭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冰凉地贴在脖颈后。
卫冶过分精致的眉目隐没在黑暗里,侧脸的弧度很锋利,看不出是喜是怒。
不远处的铁甲声震震,帛金燃着火光。
战靴踩在野草上,冰冷无情的马蹄跃跃欲试在颠簸的大道上,天幕间隐有数只黑鸦盘旋,北覃卫与驻北军仍隐隐带出些对峙之意,朔风重新卷进了北地。
簌更天,终于又到了归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