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灯时, 天光大亮。
卫冶心中揣着一斗的疑惑,满腔的心惊,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 好在此人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地陷下去都能吃得香的, 一觉直接睡到了拔营时, 夹马腹的腿都还有些没睡醒的酸倦。
“哟, 这链子还没送出去呢?”任不断拍拍马头走到了长宁侯身边,幸灾乐祸道,“昨天不是彻夜长谈了吗, 没谈妥?”
卫冶懒得搭理他,晃晃悠悠地走着道:“急什么, 成天就在身边呆着了,又不是天各一方, 想送还怕送不出去吗——再说了, 他多容易闹性子一人, 等到该哄的时候再送不迟!”
任不断一听这话,思绪就不由得转向远在天边的童姑娘。
他没好气地瞪了卫冶一眼,决心也给这见不得人好的长宁侯找点儿不痛快,压低声音道:“漠北抵押在京的那什么神女,前些日子找了琼月,跟七公主一块儿在香容坊待了一下午, 没让人跟着,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卫冶似笑非笑地说:“香容坊?顾芸娘跟你说的吧——我怎么觉得最近她对你们都比对我上心呢, 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了……”
任不断默默地瞥他一眼。
大意是——昨晚北覃卫递来的信件敢问这位大爷您看过一个字吗?玩忽职守还好意思埋怨人家清白之身!
片刻后,卫冶大概也是从昨晚烦了自己一晚上的惴惴不安中回过神了,反应过来:“孔皓?”
任不断:“嗯。”
卫冶顿了下:“他们是跟着谁去的?怎么突然开始盯起了阿列娜……还是他们连七公主都盯上了?”
任不断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不成样的信纸, 往卫冶眼皮底下一递,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开始细细看第二遍时,才言简意赅地说:“谁也没跟,就是兄弟几个凑巧碰上的。”
卫冶将那张纸上三言两语的概述看完,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众目睽睽的酒楼,正大光明的约见,三五个女儿家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又或是长期处于风口浪尖的人都会有的一种直觉,早在两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中,这个身世可怜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很危险——卫冶总觉得那个所谓的神女阿列娜,哪怕和苏勒儿五官再相似,内里的气质却很不一样……
无论是淡漠的面皮,还是意有所指的轻声细语,云卷云舒之下暗藏寒机,让人如芒刺背,就像是被一头不怀好意的毒蛇盯上。
卫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长恭说的那句“敌暗我明,你要小心”。
他心中一动,心想:“十三是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又是花酒间的人暗示的他?”
任不断诚恳地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师傅说过,朝堂不比江湖,往往最怕风平浪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卫冶压低了声音:“盯着阿列娜,但动静别大,这几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会少——你提醒我了,回去得让孔皓多看着点弟兄们,能不管的事儿就不管,只听话,别再扯上北覃。”
任不断笑了笑,轻声道:“倘若师傅还在,见你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了。”
张力士拳脚极好,任不断先辈传下来的任家掌,还得是他一个外姓人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为人太过刚直不阿,说白了就是有点死心眼,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功夫厉害得都能当卫冶年少时的教习师傅,可直到受了牵连丢了命,也还只是个小小力士。
也因此,当年张力士一看卫冶那满不在乎的性子,就时常叹气,生怕他也走了自己的老路。
没曾想……卫冶在这条老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终于也摔疼了,留了心眼晓得要走“正道”上边儿。
任不断一时有些感慨连篇,偏偏书没读几本,识字不在话下,但真要直抒胸臆,撑死也只能长吁短叹地哎呦几句。
任不断:“唉,真是那话说的——造孽啊!”
卫冶:“……”
卫冶二话不说地拍马就走,决心一有机会就写信给童无,总之他是再也受不了这娶不上媳妇儿就愁眉苦脸的恨嫁怨夫了!
其实这次势头不对,什么事儿都来得那么刚好又突然,不止肃王心中不安,连卫冶又有些拿不准底。
可情势再怎么不明,一团浑水中总有些事儿是有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的。
就算是封长恭没有先一步藏起帛金,将那一亩地的要命玩意儿直接铺到了肃王跟前,卫冶心中也有个数。
他知道萧随泽不是个傻的,涉及到红帛金——尤其是在最近两年启平帝愈发收拢,愈发严苛的管控下,圣人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帛金捏在手里,但肃王也得养手底下的一群驻北军,少衣少食都行,唯独不能少金子,哪怕是两人同流合污地均分了,也绝不能上报给启平帝。
……不然那就是上赶着给他递了把刀子。
只差明晃晃地喊着“看吧,丝绸之路已成,国库里也有银子了,你看这些花僚帛金多危险呐,要不咱们再来个十年掀一次黑市,把这些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事的玩意儿统统归为国有吧!”
卫冶眸色一动,下意识想找封长恭讨论此事。
……可一想到昨晚,卫冶欲言又止,勒住缰绳的手腕微微一顿,真是自觉已经跌入四面楚歌无人问津的境地了!
好在日上三竿,押送钦犯的队伍就抵达了东直门。
片刻后,长宁侯已经重新顶着张玩世不恭的笑面,大摇大摆地拎着封长恭和陈子列两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抬脚迈进了侯府的大门。
楼管事自然是最高兴的——天晓得这两位少爷刚跑的时候,远在西北的长宁侯是三天一封家书,五天一通鞭策地传回府里,扬言要把侯府掘地三尺,给这俩小兔崽子就地埋了。
吓得楼管事本就稀疏的毛发越发悚立,都快给这几位只顾自己高兴的爷跪下了。
其次反应最大的,就是颂兰姑娘。
眼见着年岁是一年大过一年,可值得她芳心暗许,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还是没个影儿。
颂兰姑娘虽然已经成了段琼月的贴身女侍,怎么着,日后混个管事婆婆都是绰绰有余的,作为婢女已经称得上是事业有成。
偏偏颂兰志不在此,平生志向就是找个好男儿,最好是能生养三五个孩子,于是比谁都期盼着侯爷赶紧回来,最好是能做主给她挑个好夫婿。
毕竟长宁侯的眼光不必说——那自然是拔尖的。
而且再怎么样,北覃卫或者是驻地军中的男人总比后院里的多,就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也能找出个不错的,到时候再由侯爷亲自赐婚,那可是面子里子全有了……
颂兰姑娘想得很美,于是这几日盼着侯爷身影的脖子也伸得很长。
而段琼月呢,虽然没那么大的反应,整个人也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看起来非常平静。
可出了门就是人模狗样的贵女,在侯府里还是那副粗布短打,力求方便做事儿的利落模样,向往外头的世界那么久了,要说心中真就那么平静,完全不期待他们一行人回来讲讲,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这趟回京说起来,还是长宁侯第一次回府被那么多人围着转,心中得意得不行。
可还没等他得意忘形地醉倒温柔乡,钟大监就已经半死不活地前来传他进宫。
押送回京的重犯居然在北覃卫和驻北军的眼皮底下被人杀了,偏偏那杀手还服毒自尽,一点儿苗头都看不出来……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快要叫人不寒而栗。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根据北覃卫抢先一步审出的供状来看,原来那私通外族将花僚毒物涌入大雍,企图再败一次国力的“弱民计划”,居然完全是由王勉一人谋划,和倒霉大了的严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如此一来,被牵连失宠的太子,皇后……岂不是真冤枉了吗?
这下舆论哗然,举世震惊。
不仅是人在北都的孔皓不消停,就连不周厂都跟着遭罪——不仅是那批侥幸存活的衢州污吏,但凡是跟王、孙两家有过节,或者说但凡是有点牵扯的官宦人家,这几日都得被这一厂一卫的人连轴转地挨户搜查有无可疑嫌犯。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
启平皇帝心中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道,但圣人又惊又怒是都看出来了,就算心知肚明查不出,甚至有些明眼人已经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投向了官复原职,上朝都腿哆嗦的严丰,圣人一日不发话,就都得硬着头皮继续查。
不用说又要伺候圣人,又得跟着裹乱捞好处的钟敬直了。
就连一心想要混过去的长宁侯都不得安生,连肃王都三天两头地往宫里回话。
而等到例行的检查结束,巡抚司的监察再一介入,事态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不仅是主事的王、孙两家,但凡是跟涉案官员有过牵扯的,其中不包括受过贿赂、做过门生、私下有过来往,甚至是有过姻亲关系的,通通都得彻查,一有风吹草动,全部都得下狱。
京郊之外的大坑里水淹了数以千计的花僚,下狱的人一分为二,一半死在了启平三十二年的秋末,一半则侥幸留住一条命。
被牵连罢免的官员脚程快的,这会儿都已经去了流放地,或是致仕回了老家,朝廷也立马空了一段。
而先前以“御前失仪,用人唯亲”为由,被禁足在东宫无诏不得出的太子殿下,干脆就没露过面。
就这么闹哄哄地乱了一个月,北都已经悄然无声地入了冬。
大雪簌簌落枝头,远近寒鸦三两只,几声悠长旷远的钟声回荡在山寺间,小径上有位大氅裹身的年轻公子正不紧不慢地踩着雪路,跟着两年不见,清减许多的净蝉和尚下了山。
“太傅还没回来,也没递信入京。”封长恭说,“我心中挂念,总怕路途遥远,出了什么意外。”
净蝉和尚念句佛号,慈眉善目道:“不必挂心,李施主是位有大造化的,没那么容易离开红尘事。”
封长恭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却忽然道:“两年前大师助我离京,想必不是受侯爷所托吧?”
“嗯。”净蝉和尚理直气壮应了,点头承认,“施主果然慧根很足,和尚都没点呢,你自己就悟了——可见封公子也会是为有大造化的人呐!”
封长恭哭笑不得,只好挑明道:“可也是花酒间的人?”
他本以为净蝉和尚也会认下,毕竟当初净蝉帮他们二人偷逃出京的手法,简直跟花酒间那帮人一模一样——天晓得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隐秘的小宅,又是从哪儿挖出的那么些密道。
谁知净蝉和尚当即大惊失色,慌忙摆手:“和尚可不是酒肉和尚,修的不是入世佛,公子你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千万莫害和尚呐!”
封长恭:“……”
封长恭沉默片刻,心知在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转而道:“侯府中的段姑娘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亲自前来,托我帮她亡母上一炷香,再往长明灯中添一些香油,还请大师带路罢。”
净蝉和尚这也是回京后第一次见他,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真能让一个少年成长为面目全非的超脱样。
好比这时候了,不仅不追问下去,还能顾念起段琼月的嘱托。
他略有些出乎意料,轻声道:“都说世务多艰,颠簸多难,有人见过万千心魔,便入了魔,也有人行踏万千业障,却终成圣……和尚说句不中听的话,早年我观施主面相,虽是龙凤之眼,却难盖几分阴郁之色,这样的人,往往是心中有几分偏激的,可如今再复相见,想必封公子这两年机遇非凡,眉目中的那股黯气已经散了大半,隐约已有初成璞玉的风姿了……”
净蝉和尚张口闭口就是一阵忽悠,好似香火钱全拿来买了唾沫星子。
封长恭安安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
直到净蝉和尚别有意味地说:“——往往就是在这进则鱼跃龙门,退则跌落险境的时候,才更需要人仔细斟酌,左右权衡,切莫再让情绪操控言行的轻重。”
封长恭眉头一皱,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净蝉和尚却不打算再多说下去,眨眨眼笑着说:“阿弥陀佛,还望封公子将贫僧的话带给段施主,就说‘有求于佛,不如自问于心’,贵府风水宝地,段施主也是个聪慧之人,想来也能一点就通。”
晚间封长恭独身回到侯府,正遇上面有菜色的任不断站在门口。
段琼月正眼含热泪,整个人扒在长宁侯身后,指着任不断啜泣不止:“侯爷!我就想着你公务劳累,练两首曲子能弹给你解闷儿也是好的,可他……呜,他笑话我!”
卫冶眼中含笑,对这副小女儿的娇憨作派明显是乐在其中。
但他只装出一副脸色不好的晚娘脸,清了清嗓,装模作样地严肃道:“你那嘴欠的毛病我说你多少回了?不知道琼月现在成天跟着芸娘混么?她要哪天嘴一快,诉苦找上了童姑娘……啧。”
任不断:“……姓卫的我跟你八字不合是吧?”
段琼月黏在长宁侯身上,笑得很是小人得志:“哦——童姑娘,是童无姐姐吗?我听芸娘说最多再有三日,她就该到北都了呢!”
任不断深吸一口气,面上诚恳道:“对不住,段小姐您弹的那是天籁之音——我方才太震撼了,不小心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哈。”
“贱的。”卫冶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要说门槛上那俩一大一小分明也没相处多久,满打满算也就这一月才亲近了些。
但不知是不是长宁侯成天待在男人堆里,儿时出入虽有婆子跟着,但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一块儿长大,对上这样活泼能干的小丫头片子,卫冶特没法子,说话做事都下意识放柔了态度,一点儿不像拿捏封长恭和陈子列那样游刃有余。
说得夸张点,简直是要蜜里调油地要什么给什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背后的陈子列啧啧称奇,轻声道:“我不信侯爷看不出她是装的,比那些姨娘还演得拙劣,但我瞧着吧,侯爷他还真吃这一套——哎十三,这德行跟你亲爹似的诶!”
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压着嗓音嚷嚷起来。
封长恭:“……”
他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段琼月,两年过去,本该以为那点细微的芥蒂早已冰消雪融了。
没想到还是这么看不顺眼!
陈子列看出他脸色不对,但不像是酿醋吃的,赶忙问道:“怎么了?这次去了北斋寺,还没见着太傅吗?”
封长恭沉默地摇摇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们三人说笑打闹,几不可闻地轻声道:“太傅没有回京,但已经托净蝉和尚递了口信——知道侯爷病因的人,太傅已经替我找到了,不日就可带人回京。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人非要见了我才肯说,他也没有问得太清楚,只知道……”
陈子列顿了下:“知道什么?”
封长恭:“起码在太傅辞官离京之前,也就是启平二十三年,拣奴的身子都还是好的。”
陈子列一开始并没有缓过味儿来。
可等他彻底捋清了这话中的逻辑,整个人立马激灵了一下,愣是毛骨悚然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漫不经心哄着女孩儿,好像这一个月的奔波劳碌全不存在的长宁侯身上。
启平二十三年……可那会儿,侯爷最起码也十有五了啊?
封长恭意味不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阶前的雪地上,卫冶仿佛是感觉到了这边的注目,冲这儿笑意盎然地招招手,没心没肺地喊:“哟,回来啦,我可跟你俩说,唱曲儿还得是我们小十三,那是真绝——啧,别不信啊!来,十三!来给你任大哥段小妹都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唔,开开耳!”
陈子列简直要被这心大如盆的长宁侯搞得麻木了。
封长恭面色如常,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是笑不露齿地颔首示意,言行举止颇有翩翩公子风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同时,也只有紧随其后的陈子列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把浑身的筋骨紧紧绷着,任凭谁都能看出此人状态不对,平白生出了点风声鹤唳的敏感猜忌。
封长恭将声音压成一线,极其平淡地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他讨回来的。”
陈子列不吭声,片刻后才问:“你想怎么讨?”
封长恭一言不发地侧头看他一眼——只这一眼,陈子列忽地脚步一顿,后背凭空生出一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