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是发什么愣呢?”卫冶任凭脑内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 “我是背后编排阿列娜,又不是当面调戏他……不对,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我这会儿回来?万一我温香软玉在怀, 不回来了呢,他难不成就打算在这守一夜吗?”
想到这儿, 卫冶顶着张不动声色的脸皮, 慢悠悠地问:“我还没问你呢, 宵禁的点,蹲门口干什么?”
封长恭如实答:“书房里没瞧见腰牌,马房的牧草也算得上满, 又听说太子已经将近两个月闭门不出,赵统领往日一向爱去酒楼, 却不爱泡泉,今日却特地寻了个偏僻的所在设宴——怎么想, 都知道侯爷这次去不全是为了庆贺, 玩不尽兴总要回家。”
卫冶仿佛又生出了些许“这小子还真了解我”的感慨, 以及一小撮“那也用不着你上赶着小意温柔”的不自在。
但他在眼皮猛跳三下后,只是一脸平静地说:“十三啊,你虽然没有写在我族谱上,但也是我认下的大少爷,看大门的事儿,往后都用不着你干了, 你只要——哎,这什么玩意儿!”
封长恭连忙一把搀住踉跄两步的卫冶, 顺带习以为常地轻轻踢开那只拦路的狸猫,假装没瞧见长宁侯满脸阴晴不定的错愕,笑道:“小心些, 它这几日惫懒,不怎么愿意动弹,子列也让绊了好几下。”
卫冶耳根隐隐有些生热,心想:“这还差不多,要就我一个,今晚就把这小畜生丢出去自生自灭。”
封长恭体贴地扯开话头,以免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尴尬成个哑巴,不慌不忙地说道:“守在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等侯爷回府,主要还是一事——侯爷前脚刚走,童无姑娘后脚就到了侯府,我见她神色凝重,料想应该有要事相商,我就擅自做主,将童姑娘留在了府中,也好及时回禀,免得耽误正事。”
卫冶:“她有说什么事儿吗?”
封长恭摇摇头:“没,童姑娘只说倘若侯爷回来,第一时间便去传她,其余一概不说,我也没多问。”
卫冶皱皱眉,跨进了屋内,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此时,陈子列已经揉着困到睁不开的眼睛,屁颠颠地跟着童无一块儿过来:“侯爷,童姑娘我给您唤来了。”
童无粗略地扫一眼旁边两个没有要走意思的少年,倒也没说什么,约莫是觉得这事儿不用避着他俩说。
她转向卫冶,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是中州唐家传来的消息,唐乐岁说现在配置的药还少一味药引,就是遍寻大雍,他们也没找到这味药材在哪儿,所以唐乐岁递了个方子过来,说这两年暂时先用这个抵着,他会出游四夷海外,看看有没有机会找着。”
卫冶听完好半晌没吭声。
陈子列一听“唐家”两字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想问话,但看眼封长恭不显露喜怒哀乐的面皮,他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望眼本该最失望的卫冶,在那极其淡然的神色下倏地无言。
陈子列忍不住想:“为什么这都没有反应,他们都不会失望到难过吗?”
卫冶:“这个不急,替我谢过他,剩下的回头再说——但就这事儿,你非得这时候见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童无居然微微叹了口气:“不是,还有一事,是我最近几月排查西北多地的帛金流向时,偶然发现的。”
卫冶问道:“怎么?”
童无低声道:“惑悉不是南蛮人,他是漠北人,之前审讯时我见过他身上的图案,那个纹样前不久我又见到了——是漠北三十六部之一的图腾,这也就是说,惑悉不仅是平民,更可能是王庭中人,而且……”
封长恭眉目沉静,望向卫冶的目光专注而沉郁,轻声插了句:“我听说惑悉在二十年前只是小有名气,最近十余年才算风头正盛,混出了头。”
言下之意他没出口,但在场几人谁也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未尽之意。
倘若这个消息是真,那么漠北三十六部垂涎中原大地,企图取而代之的行动,只怕早在和西洋人勾结之前,就已经自作了打算。
陈子列甚至都顾不上缠着追问唐家有没有陈晴儿的消息,他皱了下眉,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可若是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他们就有了这个打算,做什么非要在他身上纹个花儿呢?难道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漠北人吗?”
童无:“草原上的人把图腾看得十分神圣,不是人人都能纹的,除了祭司和王庭中人,也没几个人能知道各族图腾的纹样。”
陈子列:“那你……”
童无非常坦然地直言:“侯爷派我深入敌后,直接从王帐里翻一下帛金的异常动向有没有漠北人的手脚,那会儿账本还没看完,就有几个王族中人进帐换衣裳,我藏在面缸里面瞧见他们身上的纹样——就是那个图,一模一样,我不可能看错。”
陈子列立马改口:“——你可太厉害了。”
卫冶正坐在软榻上,借着燃金小炉烤干衣裳。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心中暗道:“不对,太巧了,阿列娜刚不怀好意地逢人就提我的事儿,唐乐岁转眼就打听到了那一味药引在海外,我们与漠北的世仇刚刚有了缓和的空隙,那南蛮子惑悉就出了身世有差的问题……而最凑巧的是,我从没让人留心查过,究竟是谁拼命要把这些线索放到我面前?”
这些疑问卫冶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他。
然而长宁侯是不能有任何失策的,脆弱不被允许,落差成倍放大,前车之鉴就是摸金案中折进去的数百个弟兄。
童无:“那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话音一落地,屋内三人均齐刷刷地将探求的视线望向卫冶。
卫冶好长久没吭声,半晌后,才平静地避而不答道:“再等等……这个人不能留。”
在这由风雪冷刃塑成的暴虐暗流里,一股呼之欲出的煞气半隐半现,封长恭望着卫冶淡淡的神色,仿佛横隔了岁月间,再一次看见了初见时的那尊戴着傩面的凶神。
那种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差距再一次浮现在了两人之间,他很深地暗自吸了一口气,垂下眼。
一阵烫人的沉默里,只有屋外的大雪还在下。
十月廿六,肃王靠着东宫外墙与里头的太子说了半宿话,次日被启平皇帝狠狠呵斥了一番,罚俸半年,思过半月。
十月廿八,宁贵人经太医诊断,恭上有喜,恰逢钦天监入宫禀告天有祥瑞,圣人大喜,封赏无数。
十一月初一,六殿下失足落水,丽妃怜念其子,又因皇后还在禁足,自请暂卸统领六宫之责,将其移交给宁贵人——现在的宁妃管理,因着这样的恩宠,宁妃亲兄好似已然将沈百户和严国舅忘在了后头,不多时就闹出了一桩贪污案,长宁侯入宫请示圣意时,太医院院判正按照惯例请搭龙脉。圣人年老得子,心情愉悦,连脉象都看着活泼几分。
此时宁贵人特来请安,主要目的就是为自家哥哥求情,圣人听完,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允下的同时又让院判再诊了一次。
偏偏就这一次,院判发觉怀嗣实属误诊——
原来滑脉之相是宁贵人嘴贪,误食了太多积淤零嘴的缘故所致。
圣人当时的心情,立刻就识趣儿告退的卫冶是不得而知了。
但不到三日,圣人先是去丽妃宫中看望了一会儿风寒缠身,多日不褪的六皇子,接着晚间宿寝时不知和丽妃说了些什么,翌日,太子便已悄无声息地重新站上了大朝会。
此事入耳之时,卫冶已经异常迅速地处理了宁氏的案子,不徇私,不避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紧接着,他也知道起码这段日子,圣人看见自己的心情不会太痛快,于是毫不犹豫地递了封言辞恳切的折子,宣称自己偶感风寒,抱病在身,实在无法为君分忧,想在开春回西北之前,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从衢州到到皇嗣,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估计连圣人都忘记当初急匆匆叫他和肃王回京所为何事了。
启平帝没什么意见,当场就准奏了,顺便还派人催促几声萧随泽,示意他早点见完太子聊完天,早点滚蛋。
萧随泽乐得自在,当天就抱着几缸酒,翻墙进了东宫,自行寻了个地方闭关思过了。
卫冶也没多乐意替他处理这些乱事儿,准奏的圣旨一下,立马团巴了一堆公务,毫不客气地尽数丢给孔皓处理,自己则成天游手好闲地逛在了府里,就等着年关一过,春天一到,抓紧回他的西州自在逍遥。
之后的几天,巡抚司的按律巡查就暂时告了一段落,紧绷了几个月的朝廷终于可以喘口气。
而封长恭呢,等不到李喧回京,他也不是很想去北斋寺里,依旧是在府中读书习武。
同时,他还不往学厨进庖,外加有事儿没事儿带着猫爷四处走动一二,省得那总闲不住的侯爷三天两头,疑心起了自己是不是哪儿有问题,连刻意的避而不见都不耐心找理由了。
……虽然可能这份疑心并没有错吧。
封长恭放空思绪,任凭自己在这种缥缈虚无的念头中反复无常。
午夜梦回时,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披衣去求卫冶,让自己无功无过地留在这里做一只野鹤,还不如跟着唐家人一块儿去四海求药,总好过不知好歹地暗地肖想……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就“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就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让被薅疼了的狸花猫狠狠挠了一爪子,扬长而出。
封长恭看着它胖乎乎的背影,嘴角微翘,看模样应该是想露出一个微笑。
可很快,笑意尽散,他沉甸甸地心想:“那话分明是对惑悉起了杀心,可为什么迟迟不动手,这难道也是能忍到秋后算账的吗?那我呢,他到底看出了几分,他也会忍到什么时候才……还有那个阿列娜,她究竟想干什么,拣奴的病她知道什么,她会有办法吗?”
好在陈子列并不能理解这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在缠着童无打听了唐家概况,明白了想要理直气壮地找回陈晴儿,那么少说得有点能耐登门拜访,于是此人最近的主要行迹就俩——
一个是跟着段琼月频繁出入仙顶阁,又认商伍,又听谈判,指着账本打算盘,数银子数得不亦乐乎,真是恨不得不回来了。
还一个,陈子列知道封长恭是真不喜欢小猫小狗,见他这几日成天逗福子,还以为他在认真博侯爷青眼,于是这夯货拿出了往日后宅里替姨姨嬢嬢防姨娘的劲儿,好没良心地提防段琼月,争宠争得无比老辣。
封长恭刚给伤处做了清理,重新挽下袖口,陈子列就颠颠儿跑过来,顶着满脸“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表情。
封长恭不明所以。
便听陈子列煞有介事道:“听说惑悉难得有了点开口的迹象,侯爷出门出得急,没到晌午就走了,估计这会儿都还没吃饭,定然饿得慌——呐,你听我的,这后宅如战场,你熟读兵法,也该知其中奥妙,这争宠之道就跟放长鸢一样,凡事要有放有收,前几日你放了,那今日就该收线了——不然显得你脾气怪大的,万一人不打算哄你了呢!”
封长恭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干巴巴地说:“太傅知道你把他教的兵法学得这么融会贯通,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吗?”
陈子列相当内敛地一摆手,谦虚道:“不必钦佩,耳濡目染罢了……但十三,你要记着,有些东西贵精不贵多,关键得送到点子上,学那满汉全席的做派没用,不顶饱,还腻肠胃,要学就学热乎的,这才能让人卸下心防呢!”
不得不说,这话的的确确说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点儿不设防——他实在太想念卫冶没轻没重凑过来,时常揉乱自己头发的那只手了。
封长恭沉默片刻,真诚求解:“……你说。”
于是这天,在反复多次地尝试后,陈子列自负封长恭那一手云吞已是做得出神入化,侯爷晚归的马车又响在了府前大街上,陈子列二话没说,跟个门神一样挡在了府门外。
不出所料,诏狱实在不是什么开胃口的地儿。
卫冶果真饥肠辘辘地回来了,被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惑悉搞得精神不济,结果在自家府上,还让陈子列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屁话拦着,卫冶一开始有些奇怪,还有点累过头的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
结果一看端着碗云吞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反应的封长恭,卫冶心里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不禁软下态度,自我反省起来:“说到底,不都是我自己的揣测么,万一人小十三就是单纯情深意重,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是,才多大点人啊,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缺爱敏感点不也很正常吗?”
卫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这几天的刻意疏离实在很不像样——看把人吓成什么鹌鹑样儿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实在不便承认:“那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要脸的同时,还显得我很不是东西吗?这可不行。”
于是卫冶一声不吭地在心里演完一场大戏,才不慌不忙接过瓷碗,仔细吃了起来。
封长恭见他久不作答的心这才缓缓落下,忍不住屏息:“怎么样?”
卫冶笑笑:“做得不错,没少练吧?”
说着,他一不留神就想起小十三曾经那首跑调跑到七尺坟头的曲儿,耐不住撩闲的性子,又来了句:“若是劳碌一天,能再听个小曲儿,那日子就好过了。”
听卫冶又开始拿自己玩笑,不再当个什么洪水猛兽避着躲着。
封长恭这才松了口气,在背后那只手肘难掩狭促的顶撞下,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
陈子列咳了一声收回胳膊,嬉皮笑脸地补充道:“是了,他可刚给福子抓了,就去做的这碗云吞,就等着侯爷回来能吃上热的呢!”
卫冶一皱眉,二话没说撩了封长恭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看见上边儿猫爪的痕迹,面上有些不满:“传过太医没?这可不是小事儿,别不上心。”
封长恭倒是不以为意,见他担心,愈发欣喜,从善如流道:“不妨事,已经处理了……你想听什么曲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正巧我近来无事,能学。”
陈子列似有不忍地瞥了他封兄弟一眼,大概也没想到此人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的性子在这里都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见看人的眼光实在重要,三岁看老,十三他还真是个能豁出去的英雄人物!
卫冶挑眉,放下碗筷:“学曲儿这事不急,我就是随口一说。倒也不必太逼着自己。”
剩下那句话,他憋在心里没往外说:“实在不行,本侯想听还不能去找乐师么——那弹的必然是好的,学琴的生手弹什么都一个样,还不如去听木匠拉活儿呢!”
封长恭太熟悉他了,都不用卫冶说出口,眉角眼梢打个转儿,就能知道这人在心里打什么算盘。
封长恭忽然道:“那不如侯爷教我,左右晚上也没什么事,侯爷也‘抱病在身’,偶尔出去几趟倒没什么,怕只怕次数多了,平白惹人口舌……侯爷若是在外无事,便可尽早回府了。”
卫冶一愣:“不是……”
接着,封长恭又低眉敛目道:“每日我会等侯爷到亥时,若实在不得空,也没什么,我总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卫冶:“……哦。”
陈子列:“……”
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实在有种阔别多年的熟悉,这怎么还越争越像那么回事了……
他“嘶”了一声,狠狠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拼命搓着皮肤上的白毛小刺儿,端着碗识相地跑了。
而此时,夜灯如火的北都民巷中,消失月余的顾芸娘袅袅婷婷地推开一扇破旧不堪的木门。
她掀起衣袖,露出里头的一小截嵌了帛金的鱼隐刀。
倘若十多年前的踏白营旧部还在,约莫就能认出来,这正是老侯爷最早推广军中的款式。
效果同后来多次改良的成刀自然略逊一筹,燃的帛金量也更多,如今早不生产了,可物以稀为贵,这种式样的鱼隐已经很少见了,为数不多的几把,都放在了国库、长宁侯府,乃至各地驻军的历代兵器库中。
……但无论如何,出现在顾芸娘这样身份的人身上,都是很不合时宜的。
顾芸娘面带笑容地握紧了鱼隐,暗吸一口气,缓缓取出了门匙。
一进门,她先是瞟了眼屋中坐着的女子,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柔声道:“这院子倒是隐蔽,我知晓了地形,也足足绕了好一阵,就是北覃卫也摸不到吧——郡主啊,好本事。”
屋中端坐的女子正是阿列娜,她唇色惨白,笑容却艳丽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
见顾芸娘满怀戒心,周身戒备。
阿列娜面色不变,说:“我族多年筹备,有自己的底子也不奇怪。”
“有底子不奇怪,找到我不奇怪,至于接下来,想用我来使唤长宁侯就更不奇怪……”顾芸娘揣着袖子坐下来,含着笑,“但我奇怪的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都能听你使唤呢?”
阿列娜忽然问:“这柄刀不出意外,就是侯夫人成婚之日所赠那把吧?”
顾芸娘“嗯”一声,反手扣进凹槽:“你眼光好。”
阿列娜纤细的手腕搭在桌上,仿若无骨地往前飘了一截:“我身子不好,习不了武,胆子就小,轻易不敢使唤人,所以只好多动脑子——可哪怕这样,还是比不过顾掌柜好本事,知道了我传给你的消息,也没想着直接告诉侯爷,而是将衢州的印子点着了肃王和太子……这样一来,长宁侯没有擅离职守,更没有私底下参与帛金黑市,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让我们好好的一阵编排白费工夫。”
顾芸娘说:“你既然查过我,那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对卫冶做害。”
阿列娜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与段眉深情厚谊,当然不会忍心害她独子——哪怕你也心知肚明,只要卫家一倒,不说别的,踏白营旧部乃至天下百姓都看着呢,你恨的那狗皇帝断然不会安稳到如今。”
顾芸娘眼皮也不抬,玩味地把玩手中的鱼隐旧刀:“这就是你找到琼月,又找到我,想说的话?郡主,能耐不比从前啊,这些老黄历可说服不了我……”
阿列娜倏地笑了起来,抬手指着自己虚弱到不正常的病气面色上:“那如果我说,将在外,眷留京,稚子年幼,去母留子,段眉临死前的模样不比我如今好多少呢?”
顾芸娘一下子褪去千娇百媚的神情,面沉似水道:“我劝你说话要讲凭据,倘若你说的是真的,阿冶的性子我了解,他不可能忍得到如今……”
就在这时,阿列娜突然扬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他府中也有稚子啊顾芸娘!”
顾芸娘直觉她要说的话会颠覆眼下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道:“你疯了。”
阿列娜看着她的模样,痴痴笑起来,连嘴唇都染上几分血色:“今时恰同往日,谁能逃得过!顾芸娘,你敢扪心自问,你没有觉得他这两年变了很多吗?当年卫冶根骨被毁,真相于心,在北斋寺中是何等的癫狂心境,你当真记不得了吗?如今他却要护那启平贼子的江山社稷,他要做他的能臣鹰犬,他还要顾忌封家余孽,舍身忘死替害他至此的人铺前程——这多可笑啊,顾芸娘,你敢说你没有察觉他早已不想和你一起,为自己的命,为段眉的死讨一个清白公正了吗——”
顾芸娘倏地起身。
雪粒飞旋,砸在了吱嘎作响的木门上。
万千灯火犹如一场细密的石火,在黑不见底的夜色中织出一张几欲窒息的罗幕,一场风暴逐渐席卷而来。而北都之中,仍是重创未愈,好在总有推杯换盏的酒色弥漫,叫人迷失在漫天大雪之中,再也辨不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