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喧的确隐约猜到了封长恭最在意的必定是这点, 但话真问出了口,他还是不免有些郁结于心。
就这点儿出息!
封长恭静静地没有开口,等着李喧的回答。
李喧缓缓地往前走着, 随手拂开一枝开了小苞的腊梅,说:“启平二十三年, 我偶然得知了老长宁侯为何身死……时隔三年, 突逢此遭, 彼时我也还气盛,仕途走得稳,学问做得顺, 便自以为是太子太傅、文人之首,许多事非我不可, 于是凭着一腔意气直接去质问了圣人。”
封长恭眸中一动,他知道李喧的骤然离京必然事出有因, 但的确没想到会和卫元甫的离世有干系。
李喧:“后来你也知道了, 圣人不满我御前失仪, 龙颜大怒,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直接要置我下诏狱……诏狱那地方,侯爷虽然没带你去过,但你在太学待过一阵子,也该知道是个什么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封长恭面容平静:“诏狱是个修罗场, 所以惑悉硬撑了两年不死,才会惹得众说纷纭。”
“是啊, 淌血为生的贼首尚只能堪堪苟活,何况文人。”李喧踩着雪,眸里透着淡淡的彷徨。
他沉默片刻, 轻声道,“那会儿侯爷年少,还在江左,是太子毅然护住的我,为着此事,他与圣人起了龃龉,君臣针锋,父子失合,非要算起来,其实太子落到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也有我的一份责任……这些年不愿再见他,除了无以为继,就是羞愧难当,天底下哪有要学生偏护的师长?”
封长恭没走心地随口安慰:“太子待您深情厚谊,自然是为报您一片师恩如海,这算不上偏护。”
李喧没再多纠结,侧首看向他:“当世流传的说法,卫元甫多年征战,久病缠身,在中州清理黑市时,就已经显露疲态,最后是在一场早有预谋的投毒刺杀案中,心力衰竭,不治而亡,死在心有不甘的西域沙匪手里——可这说法细究起来,疑点颇多。”
封长恭:“江山初定,边关戒严,西域沙匪不可能无故流窜到中州,您是想说,这毒是皇党中人所投?”
李喧静了一息,摇摇头:“不,西域沙匪是真,他们借着黑市路子,私藏在泔水桶中躲过层层盘查,没有人想得到那地方也能藏人,这才让他们偷渡进了大雍,企图刺杀踏白营大帅,以扰乱军心,图谋东山再起,这事证据确凿,连那十数个西域沙匪,都是卫元甫亲手斩杀的。”
封长恭眉头微皱:“可我观侯府书房内的卷宗,那毒也是真切可查的……”
李喧:“倘若那毒一早就在他体内呢?”
封长恭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半晌,未满十七的少年才重新找回了可供运转的逻辑,嗓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那他自己知道吗?”
“你觉得呢?”李喧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疲倦不堪的丧气,“虽然是习惯带着脚铐上战场的人,可哪儿能对脚铐没感觉,我也是之后见到了言侯,才知道原来那‘毒’实际是一种蛊毒,只要有蛊母在手,就是不死不休,但仍有神药可以遏制住蛊虫的活跃,让其看上去全无异样,状似常人,只是需得按时服用,才能起效。”
封长恭闭上眼,下颚难以自持地紧绷起来。
在这些无端熟悉的描述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耳畔嗡鸣,胸前仿佛悬着一把近在咫尺的利刃,呼吸方寸间就刺得他痛不欲生。
……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
只要是想到那种性命被牵在他人手中的无力——封长恭强撑着冷静,喉间滑动:“太傅是说,侯爷身上的病其实也是……”
李喧:“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想问卫冶,但他从来不说。”
封长恭低下头,一句一顿地艰难挤出声,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往心上再扎了深可见骨的一刀:“您找了谁,谁会知道,我自去寻。”
“那人我已经替你请来了。”李喧说,“百官宴后第二日,你再来此处。”
山寺间只剩簌簌雪落的声音,寂静得让封长恭按捺不住心头胀痛。
他仿佛能感觉到耳朵里不容分说地塞满了飞虫,正不断涌入异常尖锐的鸣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应一句什么,可喉间滚了滚,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
李喧曾经告诉过自己,卫冶十五岁时,还是全无伤病的身子。
那之后为何会突遭大变,究竟是什么能让他不得不甘心忍下根骨尽损、就此受制于人的屈辱呢?
在意识到卫元甫也可能有相似的病症前,封长恭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一直以为卫冶身上的病,是打娘胎带来的先天不足,又或是哪次北覃行伍时,受了祸及根骨的重伤。
可现在横空出世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居然会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蛊毒。
封长恭忍不住想:“那他既然能悍不畏死地为了那些花撩卖命,早已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凶徒,如今又为什么要忍呢?”
会是因为……他吗?
许多事顷刻之间便有迹可循,封长恭竭力咬住下唇,眼眶干涩,流不出的泪全然变成了唇齿间的腥气。
他的脑海中无意义地回放着李喧方才的话,同时不能自控地回忆着卫冶病发时的模样,那么孱弱,那么虚无,轻得好像随时都能消散,可疼痛是真实的,靠着药丸支撑下来的一身病骨是真实的,沁满全身的汗水也是真实地冰凉着的,甚至连疼痛退散后冲自己翘起的笑容也是真实的——倘若这一切的真实都建立在血流成河的白骨上,封长恭无法面对这份真相。
此时,不堪重负的腊梅枝条一晃,雪落了一地。
李喧侧身望去,目光一凝,不禁低声提醒:“是阿列娜,她当年见过我,此番我是暗道入京,不好叫她撞见——十三,你得静心,别让我后悔今日便将此事告知于你。”
封长恭牙关不住打颤,目光一晃,在空洞的胸膛以上是平静无虞的面色。
李喧抄小径走后,他缓缓转身,施礼道:“郡主。”
“封公子不必这般见外,你我同是一路人,背井离乡,困在皇城之中。”阿列娜垂眸敛衽,好似将全部的七情六欲通通藏进了那身素纱里,愈发寡淡得没有人气。
阿列娜抬起头,在封长恭的脸上打量,见他只是血色全无地立在那里,看起来一碰就能倒下,阿列娜油尽灯枯的妩媚脸庞上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而这只是一瞬,很快就散了。
她轻飘飘的嗓音响起:“我从五岁起便来了北都,草原的小调只记得一首,遇见不会中原话的族人,那就是话也说不上几句……好在承蒙皇恩,当年太傅还在时,我也由他亲自教导过几日。”
封长恭漠然地说:“不出意外的话,侯爷很快就会来,无论你费尽心思,企图挑拨什么,也就这一会儿了。”
阿列娜:“你很敏锐。”
她姣好的面容转向远处的内禁,偌大一个皇城被白雪素裹得密不透风。
阿列娜眸色沉沉不见底,轻声道:“可修罗场不在诏狱,更不在沙场,有些地方高高在上,越是纸迷金醉,就越是活色生香,那勾人心魄的至高位下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封长恭不发一言。
阿列娜喃喃道:“靖康耻,犹未雪啊……封公子,你猜那恨能到得了几时。”
卫冶从东宫出来,就直奔着北斋寺去。
对于封长恭一直以来对寺庙已经有些不正常的热衷,卫冶一开始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他不跟圣人似的,对佛门和宦官都不喜。
哪怕是不周厂那么个蛇鼠一窝的破地方,用好了,那也是最能担骂藏黑手的好刀,何况以前最难捱的那段时间,他都是在北斋寺里扛过来的,说起来也得感谢这帮和尚——不过卫冶转念一想,虽然是靠着沐浴佛音平下的心气儿,可那又怎样?
他那时是没别的法子,见谁都觉得不可信,整个人活生生的苦大仇深,好像全天下都没他别的容身地。
封长恭有什么无处可去的?
怎么,那么大一个侯府都容不下他了?他是非得要跑到外头去吗?
于是在相当迅疾的一路驰骋中,他做了充分的打算,首先是要把三天两头不好好念经,一有空就来诱拐良家好男儿的净蝉和尚再揍成个宽头王八。
然后再把小十三逮回去,好好灌输一番“外面的世界全是坏人,你少跟他们玩,跟府里那么些漂亮姑娘玩不好吗”的废儿理念。
只是这个打算在某种程度上,跟去衢州前想要一脚踹掉李喧的结果不谋而合——还没来得及露头,就被无声无息的变动掐散了。
病铁树开花,老王八念经,堪称人间两大奇景。
可比起这个更邪门的,则是北都一众蛮夷中他最为忌惮的阿列娜,与他满心记挂的封长恭站在一处……卫冶简直弄不明白这小王八蛋究竟是在干什么,孤男寡女也不知道避嫌,不嫌冷似的杵在这儿,赏梅还是看雪?
正嘀咕着,卫冶便已经收敛声息悄悄靠近。
刚一逼近,就发觉这俩人志趣可真特别——还搁这儿念诗呢。
阿列娜背对着这边,没能察觉到长宁侯好整以暇的视线,反倒是封长恭不动声色,半点没有被人撞破的神色变化。
视线与卫冶对上的同时,封长恭倏地平静下来,听那冷冷清清的声音低低地说:“有些诗文,我少时不懂,读时还觉满腔热血,可时过境迁,才知这些恩馈无非是戏弄的施舍……你可知我初来北都,所学的第一首词句居然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来而不往非礼也!”卫冶肆无忌惮地高喊一句,忽然从身后拐了出来。
他冲阿列娜举止得体地略一颔礼,抬起头,吊儿郎当地一笑:“郡主有心教他习文学诗,怎么也不同本侯说一声,弄得我来也不是,走也不是,总疑心唐突佳人。”
阿列娜眼睫轻轻地眨动一下,像是被惊吓到了。
随即她突然若有所感,缓缓地看向卫冶,轻声道:“侯爷不日将赴百官宴,管布劳累,怕是还没听说吧,你们圣人要给我赐婚呢。”
卫冶和煦地说:“那先恭喜郡主了,这是喜事。”
阿列娜微微一笑:“可这不是我的喜事——但天底下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皇后失了实权,宁妃也失了宠,后宫终究还是丽妃做主,这几年侯爷身处关外大抵不知,她一直惦念着肃王殿下,高门贵女挑了遍,也没选着个中意的。”
卫冶没回头,因此也没注意到封长恭明显的不对劲。
但他一哂,露出几分内里的恶劣本性:“郡主太过高看自己,要配肃王,你还算不上良人。”
正冬之前,会设下百官宴,许久没有露过面的肃王与长宁侯这会儿一道跟着太子出现。
这仿佛给了朝臣一个暗示,无论情势如何,圣心还在,他们两方还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许多因着前几月东宫震荡,而借机入都的地方官也隐隐有了自己的判断,一时间,谨言慎行的众官员都放下了些许心防。
他们不一定能在萧平泰那样的庸才手里维持着目前的势力范围,但萧承玉稳妥温吞的行事作风却能让所有人都安心。
殿里点了香,萧随泽闻不惯。
直到落座时,他的脸色看起来仍不太好,身侧的女侍想要近前伺候,被他抬手推开,无声地退去。
卫冶:“漠北三十六部的图腾如今已经摸了个大概,我看北覃呈上来的纹样,发觉他们成日研究这些故弄玄虚的幺蛾子,大多倒也颇为实用,什么牛羊鹰犬蝎子蛇……哦,最有意思的还是只大耗子,总归信什么的都有,很不讲究,直到苏勒儿这几年将他们整合成规模,才统一改成了如今广为人知的狼和鹿。”
萧随泽说:“照你这么说,漠北王庭的象征是黑狼,不知怎么封出来的神女作白鹿,那他们身上也有纹样吗?”
卫冶转头看他,笑起来:“问你啊。”
萧随泽静了须臾,回望道:“怎么你也听这些不像话的流言蜚语?”
卫冶还在冲他笑:“别跟我撒气,我也觉得你性情不定,做不了姑娘家的好夫婿,跟那张牙舞爪的倒是很配。”
萧随泽唇线紧绷:“你爪牙就利,怎么不拿我跟你配?”
萧承玉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打断两人只图一时义气的交锋:“少说几句,父皇早前嘱咐我同你们一道入席,可不是要从你们中间先争个高低。”
萧随泽忍无可忍地压低声音怒道:“那你要我怎么办?流言传得满北都都是,阿冶倒是清清白白躲在府里,是我露头捞你,这几日圣人大约是缓过味儿来,阿列娜就是报复——承玉!而今白鹿被困,狼王却已爪牙锋利,贯穿西北的丝绸之路亦有她大半功绩,王庭早已不比从前,苏勒儿大权在握,迟早要带阿列娜回漠北,到时候若真成了,是我跟着去,还是阿列娜真能顺着圣人意,甘心困在我府里?”
卫冶忽然道:“打个商量,你让圣人彻底死了用惑悉为难的心,这人是生是死从此都由我卫拣奴说了算,我就想法子不让你娶,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萧承玉听见这个南蛮就不痛快,他扫一眼下方的严国舅,温润柔和的眸中难得透着几分冷硬。
“动不了严丰,但此人我必须要除。”卫冶说,“有人保他就审不出实话,问不出实在的,真正的根基就永远不可能清。最近半月光是北都,因着违禁吸食花僚身死的青壮年就不下三十余人——这还是我北覃卫日夜不停地监察着,重刑伺候着,还不算早已不得用的那帮废人——这账你们自己算,大雍有几个人命够拿来换帛金?”
萧随泽顿了顿,问:“你只为了花僚?”
卫冶:“严丰不死是为了承玉,这桩婚事绝不能成,这是为你。”
萧随泽本能地觉得此处另有隐情,卫冶的态度太过绝对,但还未等他斟酌好了再开口。
萧承玉出乎意料地爽快道:“好,我想法子,定能将惑悉换给你。”
萧随泽没有吭声。
卫冶却已饮下杯中酒,喉间一紧,金盏落桌之时已然起身:“禀圣人,臣这儿有一件喜事,先前给忙忘了,还没来得及相告——早前我等身处西北,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甚熟悉,更顾念不上旁人,有回臣率北覃卫追击沙匪,与肃王殿下走散了,时隔半月才绕回了潼阳关附近。”
启平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他会主动开口。
启平帝不紧不慢地问:“阿冶,这是坏事,喜从何来啊?”
卫冶的视线在虎视眈眈的朝臣之间巡游一番,最后落在了女眷之列,久不归都的宋时行身上。
宋时行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
宋阁老仿佛意识到自己这管不住的女儿又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是非——而且跟谁厮混不好,偏偏混到了那混账起来不要命的长宁侯跟前。
在言侯幸灾乐祸的注目下,宋汝义眼皮狠狠一跳。
果然不出他所料,坏透了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补充道:“于臣而言,自然是坏事,可等臣入关之后,却发现肃王早已回了瞳阳——说起来,随泽你还得多谢宋二姑娘带路。”
萧随泽用拇指摸索着杯口,一饮而尽后对宋时行笑道:“巾帼女子,该当英雄。”
宋时行莞尔,竟半点没客气地受了这杯酒的重:“同为大雍儿女,自该肝胆相照,王爷不必拘泥于礼数小节,反倒失了几分敞亮。”
萧随泽又倒了一杯酒,敬了宋阁老。
宋汝义在一阵意味不明的恭贺声中笑容僵硬,皮笑肉不笑地心想:“谢倒不必,怎么没把你绕里面呢。”
言侯笑容满面:“阁老啊,得女如此,实乃大幸。”
宋汝义落了座,不敢去看启平帝若有所思的神色,咬牙切齿道:“他卫冶再怎么乱点鸳鸯谱,也总好过你膝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