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民间风气已开, 这几年丝绸之路连同海运的扩展,直接在百姓之中催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活力,男女大防、女不露面都不再是种了不得的讲究。
……可那到底是平民。
所谓高门显贵, 除却手中实打实的权利,囊中满满当当的金银, 还有一样值得称道的, 便是可以顷刻划分开差距的“讲究”。
前朝为了这点讲究, 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子女,一旦丑闻外露,那就是沉塘溺毙, 或是青灯古佛半生,才好了全门楣, 尽显幸存者的矜贵。
而本朝虽以仁善著称,但那也不意味着适龄男女可以随意私下会面, 更别提会面的场合还给挪到了塞外……那地方, 对于这辈子没怎么出过北都权贵而言, 意味着的除了黄沙漫天,就是荒无人烟。
倒不是说宋时行救下肃王不好,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满世界乱跑也就算了,还敢和一队当兵的男人待上好几天,这是什么邪门事儿?
这要是在北都一些守旧的清贵人家, 只怕早要拉去庵里剃度了,免得连累家中姐妹婚嫁。
也就是宋阁老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女, 他们父女两个自己都不在意,圣人的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旁人没法当面指点, 只好暗自憋着劲儿,准备回府之后好好地说三道四。
毕竟这事儿闹的……终究不合适。
虽说回转的余地和说法都有,不仅有,还很多,但再怎么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宋时行要不是个离经叛道的心大姑娘,这会儿指不定连自尽的白绫三尺都备下了!
哪怕是要论功行赏也不必大庭广众之下提吧……
于是不仅宋阁老对于卫冶贸然拉宋时行下水的行为不满,将其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讲究人,也把不赞同的目光投在了横生枝节,莫名其妙就拖出此事编排的长宁侯身上。
被无数目光扎了个透心凉的卫冶,仍旧是一派适然。
他好像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合时宜,也举了杯,对宋时行说:“西北群沙莽莽,沙丘起伏跌宕,时不时来场风沙,卷上一夜,整个地形样貌就变了个变,若非侥幸遇着商旅,连本侯手底下最能干的北覃都走不出来,险些全数折在里边——宋姑娘,你着实厉害,也就是宋阁老舍不得你受累,否则入了北覃,必定是堪当大用,五年之内升不到总旗都算是我卫冶用人无能!”
宋汝义倒吸一口冷气,怒目圆睁。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在言侯愈发璀璨的微笑中,宋阁老的笑容愈发难看,就连好些御史脸色当即变了几变,最后凝固在惊愕的愤怒上。
看这模样,距离群情激愤,就差来个为首的人当庭怒斥了。
宋时行又回敬了卫冶,笑眯眯地说:“侯爷虽是夸大,我却自负敢当,若非那日一回瞳关,就被几个顽固不化的匹夫拼死拦着,侯爷也不必遭那许多日的罪,我在边沙混得开,你也早早就能入关舒畅了!”
卫冶放声而笑:“好,肃王也是得了便宜,才得了几日的舒畅。”
宋时行:“吃着沙土,滋味不好受吧?”
萧随泽饮尽了最后一口酒,拎着空荡的酒壶示意,笑笑说:“所以才要再敬一次。”
启平皇帝安静地听,待宋时行回敬过后,似乎是轻声笑了一下。
但他坐得太高了,后妃皇子离得太远,周围的宫娥跪在下边儿,朝臣的眼睛不便直面天颜,这笑谁也听不见。
话都说到了这里,宋汝义的眼睛都熬红了。这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寒门出身没什么家底,清贫得很,打启平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先帝手中做事,无论跟着谁都是自顾自的忠于皇帝,宋阁老就这一个女儿,这是他唯一不那么坚定的根基,启平帝不能叫他寒心。
何况阿列娜虽有“郡主”之名,却有那么个野心勃勃的亲姐远在漠北,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大地……
启平帝心中清楚,比起宋汝义,他更不可能将肃王置若弃子,北蛮郡主做不了肃王妃,流言漫天,言辞逼人,无非是帝皇权威不容挑衅。
卫冶也就罢了,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肯为太子保住严丰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可萧随泽不行。
他必须,也只能是别无二心的皇党——而太子终究不是皇帝。
这是警告,是对萧随泽的警告,更是对漠北势力愈大,继而愈发不太安稳的阿列娜的警告。
启平皇帝看了萧随泽须臾,似有若无地感慨了一句,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很清楚:“罢了,我大雍既有不惧生死的王侯,如今又添了宋二这一员‘女将’,的确是大喜,朕得赏你!只是可惜了……”
阿列娜坐在女眷席上,周围都是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的官眷。
她低眉敛目,纤弱的身体沐浴在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中,脆直得像是一棵颤颤巍巍的苗树。
为人厌弃的莽莽黄沙才是她的归路,金砖玉瓦的缝隙之泥终究给予不了她力量,听见有女人说“终究还是高攀不上”,阿列娜冰冷的目光透过了萧随泽,望向他身侧的卫冶,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往她们身上瞥。
萧兰因坐得也远,担忧的眼神时不时朝她望去。
而备受争议,更是饱受钦羡的宋时行坐下后,无意中抬头,朝那个方向偏了偏脑袋。
只这一眼,这位大雍高门内最叛逆,最肆意的贵女,恰好与那高位之上,以姿容著称于世的七公主对上视线。
萧兰因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愣了一瞬。
下一刻,宋时行微微扬下眉,冲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
一场风波止在了将夜前夕,启平皇帝的目光刚刚望向了上蹿下跳——总之很不安分的长宁侯,蛟洲军统帅邹子平状似无意地起身。
他有一张普通至极的面孔,单看这张脸,说是伙夫抑或走卒也是很合时宜的。
而作为统帅,他的身材既不高大,也不矮小,但衣饰下的身躯却是极其得精悍有力,卫冶年少跟在老长宁侯身边时,曾经在军务交接的空隙,看过此人和踏白营的将士对拳比武。
踏白营的小领队是个力大无比的壮汉,卫冶曾经见过他赤手空拳,举起过数百斤的巨石,就是在踏白营精锐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力士。
可那天卫冶却见他输得极惨。
倒不是说年轻十来岁的邹子平就高大威武,无人能敌了,相反,他很少主动出击,此人的路数与他的性格倒是很匹配,往往只是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人杀过来——而变数就出在这。
他既不出拳,拳也不快,但一双眼睛好像能轻轻松松地识破来人的路数,让人轻易打不着,直到耗尽了力气,他才后来居上的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因此,卫冶一度觉得启平皇帝执意将他挂帅到了蛟洲军中,是很了不起的决定。
蛟洲军不比其余军队,战役都在陆地上打,它编制之列全是海员,燃起帛金催的也是海上怪物,乃是大雍独一无二的海域霸主——问题这个霸主,它也只能在大雍境内耍威风。
不用说西洋人研究出来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连世代捕鱼为生,近些年才试图乘风破浪的东瀛人都稍显弱势三分。
这样的军队,如今成了东南沿海唯一的铁臂,邹子平功不可没。
邹子平迈出一步,颔首道:“岳将军此番不能回京,特托臣面圣请安,也向夫人带了问候。”
卫子沅称病不在,这问候便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卫冶虽无爹娘,却有姑丈,婚姻大事总该有长辈把关过眼。岳云江为守边疆,三年五载才能回上一次将军府,他的态度很有分量,卫子沅不松口,这事儿总还有拖的余地。
钟敬直一瞬就听明白了,同时他也明白圣人的心思。
哪怕再诧异一向与世无争的邹子平会站出来说话,北覃卫大片迁至西北,不周厂重掌北都风光,这份权势是圣人给的,他钟敬直首当其冲,就得做这个出头鸟。
钟敬直哑然片刻,刚要道:“邹将军——”
启平帝却摆摆手,说:“关兮,你与云江脾气太像,都太守礼,不像个将军。”
邹子平举杯敬了圣人,算作领了这份得过且过的恩典,正色道:“承圣人器重,更该为君分忧,臣等时刻警醒于心,不敢忘本。”
启平皇帝望向他的目光越发温和,无论何时,他始终看重邹子平的这份稳妥。
殿内坐的是重臣,品级不够的都在殿外吹冷风。
任不断在里头闲不住,今日干脆是跟着孔皓来,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几人又坐得离门近,听个大概是能够的。
任不断问:“奇怪……我以前光听他不出声了,今日这么这般一反常态,还有这个好心?”
“我曾听说,岳将军当年也是同他一道打过仗的,许是那时的交情,岳将军不在此处,他说两句帮衬行。”孔皓说。
裴伯擒跟着卫家的时间长,知道的内情比他们都要多。
他摇摇头,说:“是卫夫人,她当年在军中的能耐不比邹将军的差,后来因着同岳将军成亲,军中事要避嫌的缘由,卫夫人离了战场,但同邹将军私底下也没断了联系,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卫夫人从不四处走动,唯有邹家娘子相邀,她才会过去一二,邹家长女的及笄礼,还是卫夫人亲自给做的脸面——不过我倒听说,是因为当年卫夫人救了他一命,才如此的。”
钱同舟来时恰好听见这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人脑后来了一下,轻声呵斥:“喝了多少,这酒伤脑子啊,说的什么呢,不要命啦?”
都是北覃卫的人,都是一头热血就跟着卫冶当牛做马听使唤,哪个要命?
听闻此言,纷纷笑了起来。
然而酒香是真的,后来果然都没少喝。
最后是卫冶青筋狂跳,面色铁青地一手搭两个,当文武百官匪夷所思的面前里一步一步挪出去的——可见今日的确不宜出门,真是丢了好大一个脸!
封长恭和陈子列守在宫门外头,接到的就是这样酒气熏天的几位大人。
钱同舟死死扒着陈子列的肩,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含糊不清道:“侯爷,你心里放下了,可我……我不比你,我放不下!那惑悉老贼,杀我全家!但我,我每天看着他……我杀不了他啊……卫拣奴,好!你真能忍!”
封长恭呼吸一滞,刚想顺着话头再往下细究。
卫冶来不及耐心安抚,只得随口道:“什么全家,就只有你爹——子列,扶着点,半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没用!”
陈子列声嘶力竭崩溃道:“我多大他多大,侯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任不断目光涣散,哪里管他说什么,思路早已慢了半截,自顾自接话道:“那有什么,他好歹还有人急着给他讨媳妇儿呢,可我呢,不老不少了多少年,再拖就真老了,姓卫的真是王八蛋……”
下一秒,几个醉醺醺的北覃再一次大笑起来。
紧接着任不断猛地一推尽心尽职搀住自己的封长恭,转过身,将诸多不甘吐了个腹中空空一片干净。
封长恭:“……”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任不断也抛给陈子列扛着。
此时宋阁老也已经带着宋时行出来。
见状,宋汝义恶狠狠地哼笑一声:“卫大人,好风光啊!”
宋时行刚得了实打实的封赏,此刻也没客气,干脆道:“大恩不言谢,侯爷,我这次帮了你,下回你可得帮回来——别说寻不到时候,机会有的是,迟早的嘛。”
卫冶很不礼貌地扭头看她半晌,终于是在宋阁老忍不住动手揍他之前,忽然开口:“宋阁老的长女,胃口不小,长得也有些许潦草哈。”
宋汝义不甘示弱:“令郎也是。”
陈子列:“……”
宋大人还真是好凌厉的一张嘴,居然能把卫冶这满嘴混账的玩意儿堵回来。
谁知这“满嘴混账的玩意儿”不仅技不如人,还格外小肚鸡肠,刚在这边吃了亏,铁定是要从另一边讨回来。
于是卫冶转头朝腹诽许久的陈子列看去,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勉强挤出了个:“是,是还行。”
陈子列:“……哈哈,多谢侯爷赏识。”
宋时行半点不恼,反而大笑起来:“常常听闻侯爷变了许久,不曾想是确有其事,侯爷这一脚踹桌,可称不上冲动,连六殿下都落了一回水,看来往后同你打交道,我也得小心些才是。”
卫冶微微一笑:“棋盘没掀,棋子错落几分算什么本事。”
宋时行:“从前是圣人先手执黑子,侯爷执白子,凡事后人一手已经是憋屈了,何况是要论输赢。”
在注意到封长恭小心探究的视线后,她拍拍衣袖,笑着对他说:“诺,有人棋要输了,看不出么?”
封长恭还没反应过来,卫冶就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瞎看什么,没得伤眼——当然,我说是十三啊。”
宋时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彻底歇了指点的心思,懒散地摘了钗环,居然是半点也不顾及人还在宫外,就这么当着众人面,重新给自己挽了利落的长马尾。
临上车前,她不大讲究地凑到封长恭身边,声音不轻不重,只让他听见:“天下有才之士,不愿服朝廷,就入花酒间……芸娘托我给你带句话,变局就要到了,你会是第一个变数——不过不要紧,我瞧着侯爷还是最喜欢你,既已有了退路,那便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成不了事,许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为的就是这点。”
封长恭:“……”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拧眉暗道:“她是知道些什么吗?”
谁知不等封长恭思索完,宋时行目光闪动,伸手往封长恭的怀里塞了张什么字条。
与此同时,她没张嘴,几不可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计划有变,圣人就要松口,侯爷审完惑悉后,你再来北斋。”
封长恭暗自抗拒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时行,呼吸僵硬了一刻,依稀间有种路遇流氓半推半就的意思。
这下连卫冶都惊呆了。
宋时行不知上哪儿学了一副西洋女子的做派,赶在长宁侯提刀砍她之前,三两步跳上车,挥了挥手朗声喊道:“你若求权便往北都去,问道要向江南来——诸位,再会了!”
任不断眨了眨眼睛,居然结巴了一下:“怎,怎么,连十三都有姑娘瞧上了吗?”
“你闭嘴!”卫冶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无比心痛地瞥一眼招猪啃的封长恭,一时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当即下定决心,再也不把去哪儿都招人的小十三带出去四处瞎晃了。
看嘛,任不断醉成这德行都没人想对他做什么!
一想到非得埋汰成这德行才能安全,自认长成一副“天怒人怨美男子”的卫冶就很沉痛,可见这世道的不公平。
可惜儿大不由娘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翌日,严府管事突然藏了一本账本进了太子府。
午时未至,太子便已递折子入宫,面见圣人,将写满严怀逑数年花销,尽显铺张奢靡的账簿交到了圣人面前。
同时,他还递上北覃审问惑悉的最新供状,纵使其中前后矛盾的屁话众多,但也拦不住一个铁一样的事实——这本账簿中记载的金银数目是实打实的,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晚间圣人去了一趟皇后寝宫,夫妻俩时隔多年,再一次同床共枕的推心置腹,出来时表情平静。
……然后又在大朝会上狠狠训斥了一番严国舅。
三日后,仿佛从未跟圣人有过嫌隙的太子刚把惑悉丢给卫冶去审,封长恭便已经仗着一身经验,利落甩开那个倒霉北覃的看护,转头扎进了让长宁侯深恶痛绝的秃驴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