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段琼月脸上一瞥, 任凭双眼通红的小丫头打量,自己则再度转向了顾芸娘,挑了挑眉, 大意是:“动作快点儿啊,没看见我快疼死了吗?”
顾芸娘深吸了一口气, 利索地递上酒壶:“里头的药……”
卫冶接过酒壶兜头就喝, 闻言当即呛了一嗓子, 倏地抬头瞪她一眼,压低嗓音恼怒道:“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顾芸娘:“……”
一来二去, 再大的愧怍与痛心都能被这心塞玩意儿消磨殆尽。
顾芸娘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这事儿现在多稀奇吗?琼月虽然跟你不亲厚,但比你府上那俩傻小子要灵光得多, 阿列娜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无非是琼月没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 卫冶心下一动——这事儿果然跟漠北那个妖女脱不了干系。
但究竟是什么干系呢?
于是道貌岸然的长宁侯立马脸色一变, 佯装勃然大怒:“这事儿你还好意思提!还有, 谁说我跟琼月不亲厚?”
卫冶自我反驳地“啧”了一句,掷地有声:“放屁——行了东西带到了就行,人赶紧滚蛋!”
他臭不要脸地说着,随手就把那个四不像的小人偶往段琼月怀里一揣,让她带回去转交给封长恭。
与此同时,在三下五除二地安排好了一应人等的归宿后, 卫冶又难得有点良心地想了想,觉得这样好像对段琼月不太公平, 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于是颇不走心地随口安抚道:“还得是琼月聪明,要不这样吧, 等你以后肯读书了,我也送你一个小玩意——你等我这两年练练手艺,保准比这个要好看,怎么样?”
段琼月估计是第一次看见卫冶这样落拓不羁的样子,一下子眼睛又红了。
卫冶能无比冷静地看着封长恭泪流不止——总归是他自己活该。
但长宁侯饱受糟粕洗脑,生平几个毛病之一,就是最受不了小姑娘哭。他一脸头疼地看着段琼月,琢磨着接下来该想个什么法子,把这姑娘弄出去找人玩儿,自己才好谈正经事。
好在应对这种场景,性子跳脱的长宁侯早已修炼出自己的一套模式。
卫冶以不变应万变地摆出一副标准极了的没心没肺,笑眯眯地说:“哭什么,我就是来纳两天凉,又不是远嫁塞外和亲回不去了……”
段琼月脑中的弦本就紧绷了一整日,再让卫冶这么损己利人地安慰两句,泪水顷刻“嗡”一声断了堤。
卫冶:“……”
我是说了什么感人肺腑的推心话吗?
卫冶越发弄不懂现在的小孩儿都在想什么了,他不明所以的试图向顾芸娘求救,结果转头一看,好嘛!
顾芸娘按在眼上的帕子都湿得差不多了。
“天。”卫冶撑不住苦笑起来,“您二位这是跑这儿嚎丧呢?”
段琼月抽噎嗒嗒地吸着鼻子:“侯,侯爷,陈子列也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去衢州了……”
“哦,这样……不过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卫冶相当茫然地附和道,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风流不再”的落寞。
仔细挨个儿算起来,从封长恭到段琼月,甚至再到陈子列,一个赛一个的心思不定,对于这帮少年人究竟在想什么,卫冶简直都是一头雾水,差点儿没忍住跟她一块儿哭起来。
好在卫冶茫然归茫然,该做的事还是能顾得上做。
知道段琼月这会儿看封长恭一定不会太顺眼,卫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他身上扯,力求气得段琼月没心思再哭。
卫冶:“依着圣人的意思,说不准我年前就要离京,一去两三年,跟和亲也没两样了……反正等我之后再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到议亲的年纪,这几年没事儿就多跟着颂兰看看满朝文武府上贵子,看上哪个就跟侯爷说,我多找些人把把关,没准儿那时候十三也多少学到了点本事,能考个什么官儿当,议亲的时候就算是你娘家人,也能帮得上你。”
段琼月哭得浑身发抖:“我才不要他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有没有脑子!芸娘明摆着不安好心,叫他去还真去!”
顾芸娘:“……”
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段琼月已然顾不上那位始作俑者分外复杂的脸色,出离愤怒道:“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就是江左书院么……封长恭那脑子都能去得,我自然也去得!到时别文章写得还不如我!”
卫冶先是一愣,复又调笑,只是语气里带着点丝丝微茫的温情,淡得像一阵烟:“好!长宁侯家的小丫头,要的就是她有志气!”
两人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共同话题,卫冶像是就着下酒菜一般,边听段琼月骂一句封长恭,边喝一口药酒,完了自己再骂一句。
……倘若封长恭瞧见这副把酒言欢的场景,只怕又得在心中默默记上段琼月一笔。
直到酒壶空了下来,他才在顾芸娘几近麻木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寻了个由头,支使段琼月去给他再灌一壶酒,说没喝够。
待骂到痛快淋漓的段琼月走后,卫冶顿时收敛了笑意,没好气地瞪着顾芸娘,讨饶道:“姑奶奶,看在我亲娘的面儿上,人家还没地儿下手呢你就先——你是想玩死我吗?”
顾芸娘也没什么好气,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我在宫里的线人传来消息,萧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中州唐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少东家也被招进宫看过诊,说就是拿神仙药续着,最多也撑不过五年……”
卫冶了然于胸,点点头道:“哦,所以你准备早点儿送给我下去,好给他在底下先一步搭个内阁班子?”
顾芸娘简直气得像要吐血:“阿冶!我这是在替你急,狡兔死,良狗烹,京内局势已然僵住了,卫家也好,严家也好,不周北覃乌郊禁军哪方势力不用考虑?你前些日子一力保下太子,那就是严丰都得不计前嫌对你赔笑,外头蛮夷虎视眈眈,朝廷需得依仗卫氏旧部,以至于连擅闯军营这样的大事,萧齐都不得不为了稳定军心忍下来——可忍,这不是帝王能长久做的事,尤其是对他这种帝王而言,迟早要拿一个人开刀!”
顾芸娘越说越急,好像下一秒卫冶就要人头落地:“而你呢?你还在等不及似的四处招惹是非,得罪人!”
卫冶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这些事儿他哪里能不知道呢?
若非当初踏白营内被打散重组的旧部还记着卫元甫这个人,甚至爱屋及乌到了卫冶身上,只怕他早早就死在七年前的大雪里……倒也不失为一种两厢欢喜的太平。
卫冶避而不答,只说:“我已下定决心,此后只当自己是个瞎子,不闻不问不过眼,一问三不知。”
“可前尘旧怨还在,几次三番放过你——放过封长恭的圣恩也还在,这些都是要还的!”顾芸娘忍无可忍地吼了句,“若是圣上哪日不测,你猜新皇立威,首先得拿谁开刀?就算那萧承玉当真迂直如表面,待你如从前,萧齐留给他的那些谋士呢?他们会按兵不动,由着你四处蹦跶么!”
卫冶身心俱疲,连应都不想应一句。
顾芸娘:“卫冶,没时间了,我若不逼一把封长恭,拿他的命推动一把阿列娜的野心,到时候北蛮也好,西洋也好,甚至南蛮都行,无论是哪里起了战乱,外患总比内忧打眼,届时进可替你有个制衡,好让新皇有个明目张胆的惦记对象,退可借此机会,暂且受到牵连退出台前,再细细谋划不迟——阿冶,封长恭已经没有用了,你还准备把他藏到什么时候——你真当人主子当上瘾了!”
卫冶一时间无话可说。
无它,顾芸娘所言,句句乃是肺腑之言,字字更是玑珠真话。
卫冶只好努力对顾芸娘笑了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干涩:“开刀也要讲证据,就是我管领之下的北覃卫也不能那样不讲道理……何况只要我不动,总不能随手拿个信纸便说是我私通某某吧?再者你也说了,先不说北覃卫,踏白营这么多年,也还没忘了姓卫呢……”
顾芸娘面色阴沉:“所以不周厂的今日来你府上找证据了——这次来查院的人是周署贤,这人怕是不简单,你往后需得多加留意。”
卫冶倏地顿了下,不说话。
顾芸娘沉声道:“……当然了,这回言侯给你挡住了,那之后呢?欲加之罪啊卫拣奴,连子沅帮你都是谨小慎微,胆战心惊,言侯久不理朝廷事物,一出山便是为的你,还嫌不够扎眼么?萧齐都先不说了,江左党盘踞朝中许久,靠的就是世家门阀的官员众多,科举之下还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他们早就对李喧这样一力扶持寒门清流的文人不满了,不仅庞应汉,就连宋阁老也一直盯着他呢。”
“圣人不喜李喧,但他也有心改动这个局面。”卫冶强装镇定地哑声道,“不然他不会把李喧和十三他们一块儿流放到江左。”
“可那关言侯何事?因着私帮李喧入京,言侯已是自顾不暇,就算看在段眉和你爹的面子上,他又能帮你到几时?”顾芸娘终于是情不自已,再一次地淌下热泪,“阿冶,算我求你,你让我们省点心吧……”
这声哭喊仿佛一颗惊雷炸响,勾起了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过去,卫冶蓦地闭上眼,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人,刚才灌下去的那壶药酒好像并没有起效似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想的……对不住。”
仓促之间,顾芸娘俨然整理好了情绪,克制地沉声道:“拣奴,你如今是个什么打算,你得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不然我不知道。若你当真心软了,决心保他一个安稳太平,你又为什么非要惹萧齐不痛快?”
“痛不痛快的,也就是那么几年。”卫冶说,“我习惯了,圣人也该习惯。”
顾芸娘:“那封长恭呢,你也要他习惯吗?”
“他生来姓封,自那日后沾的便是卫家的血,再快活也没几年了。”卫冶说,“我也并非心软,计策到此,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只是就算要留后手,这破局之棋也不该明晃晃地落在我和他的头上,芸娘,这事儿你该跟我商量……”
顾芸娘平静道:“阿列娜拿段眉的死逼我,就是在我眼前又杀了一回她——这句话还给你,这事我不想和你争辩,哪怕你再怎么想保他,在我眼里,他那条命远没有给段眉撒气来得要紧。”
卫冶:“……哦。”
顾芸娘:“旨意已经下了,十三他们后日就走,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左不过再几日就能出来了,童无每日会送药过来,府中的事也不必操心,楼管事明日就能抵京……不过其余的就别想了,今日一别就是最后一面,我觉着是不会再让你有机会去送。”
顾芸娘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段琼月带上了走。
卫冶沉吟不语,片刻方叫住她道,“芸娘,既然你为我考虑了这许多,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再与我这般纠缠不清,届时如何脱开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我总担心若我哪天行差踏错,哪怕就错了那么一步,来日清算,是为同党,还是同室,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干你何事!”顾芸娘简直没法理解,“当年你死命要我留下他,不就是等着让他替你送死!我做什么操这份闲心?”
“我后悔了,不成么。”卫冶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养他这么久,又养吃又供穿,什么也都养得好,单是要他找死我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
顾芸娘无言以对,只好说:“别管太多,点到为止,你已经对他够仁至义尽了,好的都有点反常了——怎么,还真要拿他当童养媳养?”
卫冶十分恶心地看着顾芸娘,大概是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老不正经已经对他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当即骂句:“滚蛋吧!”
“你呀,你真该回府给你娘好好上炷香!你对得起谁啊你!”顾芸娘恨铁不成钢地吼了句,隔着铁栅栏使劲儿一踢他的小腿,抬手一拢斜飞上天的云鬓,珠钗晃呀晃的,她眉尖紧蹙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卫冶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噙了一抹笑。
他丝毫不怀疑今日话到这里,顾芸娘还会惦记着封长恭的那条命,但他同时也相信段琼月会好好地把礼物交到封长恭手里,替自己送他离京——卫冶自然不会闲着没事,突然就想做起手艺。
送这个小泥人,除了安慰,便是还要让封长恭日日夜夜看着它。
他要他记住今日所受,要他记住这场风雪。
他要封长恭这辈子都牢牢记住这场风雪之下所受的耻辱。
……其实仔细算算,除了自己,他这一辈子倒真没对得起谁。
卫冶沉默片刻,心想:“我得想想,总不能一直跪着。”
此时龙渡堂内,封长恭跪在了罗刹堂前。
当初分开的时候,他还敢自比自由自在的水云身,说什么见不到面,无非是心中有愧,欲念难驯,从来不敢相见。
可爱能生怖,生怨,却也能在悔恨之间无端横斜出一道深达千尺的巨渊。
此番再度离京,那就是彻底的再难相见,圣旨不下,不得回京,衢州地处江南,西州却在西北,天南地北的距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而是切实隔开两人的距离,该用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光阴来细细丈量。
秋日之见,惊鸿一瞥,封长恭本以为起码今年可以一起过个年,却不想相逢即是告别。
……直到如今仔细一算,封长恭才恍然察觉。
原来不知不觉,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那几年,居然一个不落,全然被他活生生地错过了卫冶……甚至还要再错过好多年。
可出乎意料的,封长恭不见怅然,更不见伤心,浑身上下都是极端的冷静。
他既然答应了卫冶再也不会落泪,那么这也就预示着他将要走上另一条只容血汗流淌的道路——那或许会是相当艰难的一条路,可那也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封长恭跪在龙渡堂前,在跪别他的侯爷,更是在跪别那个还可以满身脾气、一有不顺便能毫无负担依赖卫冶的自己。
少年人的成长,在很多时候往往只是一息之间的转变。
直到这一刻,封长恭才真正意识到,从出了鼓诃小城起,自己终将走上那条既定的路,哪怕那是一条再艰险也没有的穷途末路,他从一开始便是无人可依,也无处可逃。
面前的罗刹形容可怖,封长恭面无表情地与之对望。
雪夜寂静无声,青砖残红断影,鸦雀回旋于缈缈悠长的山寺钟声。
几声啼鸣之后,封长恭蓦地站了起来,他神色不变地抄起一壶烈酒,冲刷在脖颈间渗血的刀口,那是卫冶最后给他留下的记号,这道伤痛得他永世难忘。
这夜大雪终歇,雪化无声。
李喧谨遵圣意,携封长恭出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艳阳天,晴空万里。
风灌得人眼睛生疼,偌大一个北都,除了本就也要跟着去衢州的陈子列,只有段琼月和颂兰来送他们。
卫冶还没从诏狱里出来,自然也就没有来,代替他的只有一个写着他名儿的四不像人偶。封长恭仿佛是格外珍视这个很不像样的礼,不停摸索着泥巴本身粗糙简单的纹理,动作轻而又轻,生怕惊扰似的慎重。
他突然闭了闭眼,低不成声地喃喃唤了句:“拣奴……”
陈子列离得近,但也没听清,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封长恭沉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陈子列只好转过头,冲段琼月为难地笑了笑:“劳烦你送我们这一程了。”
分明几人同住屋檐之下不过寥寥数月,除了招猫遛狗,话更是说不到一出去,可临别在即,段琼月浑身都觉得难受,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离别会是这么一件难受的事。
过于纷杂的情绪让她几乎说不出话,良久,她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驮负住沉沉的别绪。
李喧背靠皇城,远望遥遥苍莽的云烟天际,他没有回头,却问封长恭:“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趁现在琼月还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是想跟卫冶说的,尽快说吧。”
封长恭却意外地拒绝了,淡然道:“太傅,我已知我犯下大错,罪不容疏,也明白很多东西已经是没有必要再作坚守了——只是从前太不懂事,就算这点有枝可依的自尊心再不值钱,我也没办法弃如敝屣……可我现在后悔了。我这辈子没什么人这样对我好过,拣奴待我恩深义重,难道我不攥着这点好意替他办事儿,还要再仗着不值钱的好话,拼命赖着他么?”
“是了。”李喧却赞同地点头,“逐鹿者不顾兔,你能分得清主次前后,这很好。”
很好么?
封长恭自嘲地想:“好不好的,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了。总之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亏欠得牵扯不清了。”
在几人或惊异、或复杂的目光中,封长恭翻身下马,朝向北斋寺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接着,他最后带着一丝留恋,回头看了看长宁侯府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喧策马离开。
北斋寺的钟声仿佛在一次回荡在了天地之间。
长行万里,一片枯青无风地,将踏红云鹰击空,少年的身后寂若无人,只余寥寥歌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