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夕阳尤为瑰丽, 壮观雄浑,漫天的云霞像是要烫化了尘世间所有雪融后的冰凉。
李喧的身影消失在了天幕尽头,站在城墙之上的肃王便转身下了楼。
他身边的韦知非叹了口气:“太子仍旧不肯相送, 何苦托你我二人来见这最后一面。”
“不是不肯。”萧随泽说,“他是不敢见。”
韦知非一身月白朝服, 瞧着模样, 是一下朝会就没回过府。
他把玩着腰间玉佩往下走, 闻言转向萧随泽:“但他可以不见李喧,你却不能不见卫冶,早朝上的商议, 想好怎么同他说了吗?”
萧随泽有些烦躁地捋开额前发:“能怎么说,如实说……不怕跟你说句交心话, 这人还没从诏狱里出来,决策他们就已经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 那混账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就是我敢说, 我能好意思说吗?”
“再怎么样,太子是储君,六殿下是闲王,那才是圣人的亲儿子。”韦知非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任凭你是亲王之尊, 金尊玉贵,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兜兜转转, 还得落到你头上。”
萧随泽正色道:“知非,这句话你不该说。”
韦知非没有出声。
萧随泽见状,稍稍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舒云嫁了赵邕, 你不痛快,可我也跟你说句担保,赵邕的妹子是多,但年岁也都大了,要不了几年都会许了婚配,烦不着舒云多久。鲁国公夫人身子不好,操持不了太多。舒云刚进门就有了嫡子,熬上几年,那就是当家作主的主母,整个华园都是舒云妹妹说了算——况且以赵邕的性子,闹不出什么大事,只要不惹是非,你们韦家也在,还怕舒云来日没有个诰命傍身吗?”
他本以为自打赵、韦两家联姻过后,韦知非的心情一直不好,为的就是这些内宅之事——
谁不知道韦老将军下了战场,就承了闲职,做起那见了美色不挪窝的老浪,满院的姨娘庶妹不够他愁的,更别提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妹婿。
岂料韦知非突然道:“我不怕后宅阴私,论起这个,我府上又能好上多少?”
萧随泽说:“那你哪儿来这么大怨气?休提赵邕的不是,若我有个亲妹子,就是阿冶喜欢,我也必然会嫁给赵邕,那才是个能过踏实日子的良人——去年除夕,我远在西北都听人说起他深更半夜出门给夫人买烧鹅呢,这北都王城,哪个贵子做得到?”
“不是他不好。”韦知非脚步一顿,说,“他的姓不好。”
萧随泽没有回头:“又不是姓卫。”
“若真姓了卫,便凑不成亲家,倒也无伤大雅。”韦知非说,“可如今既成连襟,他合该跟我姓韦的一个鼻子里头出气……但那日在龙渡堂内,你也瞧见了,赵邕他还惦记着卫冶呢!圣人看在眼里,我妹子的幼子也还在襁褓里,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萧随泽不由得再一次烦躁起来,头疼地说:“不必想太多。”
韦知非冷冷淡淡道:“我倒希望是我想太多,圣旨赐婚,要的就是两家同席,光是举案齐眉可不够,倘若赵邕还转不过弯来,老往长宁侯府上凑,舒云的差事就算是没办好,那才是真正的紧要。”
“朝中本就不该有同党,这是祖宗规矩。”萧随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城墙的阴影之中迈步出去,“……最难消受帝王恩啊。”
韦知非翻身上马:“这话你同卫冶说去。”
说罢,他勒紧缰绳便要走。
萧随泽叫住他:“哪儿去?”
“先去回了太子,太傅已经离京,再找赵邕吃酒。”韦知非骑在马上,侧身回望着萧随泽,暗含告诫的轻声道,“赵邕那嫡亲的弟弟,不比我府上的庶子晓得轻重,赵邕太惯着家里人了,惯出一身的毛病……你可知赵祯最近这段时日,都在跟谁混着玩儿?”
萧随泽神色不变,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严怀逑。”
韦知非嗤笑一声:“是,太子失势,严家式微,捧臭脚的那帮人都长了眼,马不停蹄就跑了,唯独赵邕这个弟弟心思奇绝些,这时候了还上赶着找人玩儿——他以为他是夹缝求生,实则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脑子不好,拿鱼目当作奇货可居,还敢肖想富贵险中求。”
萧随泽静了许久,说:“到底家事,点到为止,就是为了舒云,你也别闹得太过。”
“我心中有数,就是为了舒云的儿子,我也不可能将人的得罪死。”韦知非看了一眼萧随泽,犹豫了下,“你也是,封家小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朝会的决策已下,圣人金口玉言,已然首肯,卫冶不可能不应,只可惜连累你年前便要回西北……总归辛苦是难免的,路途多风雪,随泽,照顾好自己。”
萧随泽没出声。
韦知非无端地笑了下,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再会”,便策马裹入了红云之中。
翌日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青砖瓦上的泥泞。
这场雨足足落了两日,像是憋足了劲儿,闹得声势浩大,要将之前沉闷得快要压死人的大雪冲刷干净,直到第三日的晌午,雨水才渐渐没了声息,大地仿佛果真被洗得一片清净,蜡梅越发红艳,像吸饱了血。
天快暗时,萧随泽乘着马车去到仙顶阁里。
肃王殿下早早定了最里头的隔间,花的是重金,一进门便有人笑脸相迎。
顾芸娘目送着他文质彬彬地朝自己走来,周身气质难得深沉。走得近了,萧随泽压低了声音问:“过会儿会有人来找,烦请掌柜的见了人,莫声张,悄悄给本王送进来就好。”
顾芸娘颔首,眉眼含笑:“听这意思,倒是个美人。”
“美则美矣……”萧随泽笑了起来,止住话,“总归芸娘你见了便能认得。”
顾芸娘看他一眼,忽然道:“听说李岱郎李大人这几日告病不出,许多告示都是由严国舅代为宣出……照这么来算,如若严国舅身子都不好了,圣人少不得要另外择个人办事儿。”
萧随泽一顿。
“听着大人们说,您也快要回西北了吧。”顾芸娘倏地笑了起来,捏着扇柄盖住下半张脸,“那不是个好地方,却也是个舒坦地方,北都常年是东风压倒西风,转头又让东南风压上一头,乱糟糟,倒不如去西北安心吃沙子。”
萧随泽伸手掀开那柄团扇,发觉这张脸倒真是风韵犹存,眼一弯,便留了三分情,怨不得大人们什么话都肯跟她说。
萧随泽松开手:“糟心事,不提也罢。”
顾芸娘却摇了摇团扇,说:“好日子来之不易,不周厂威风了好些年,突然又让北覃卫的后来居上,踩着面儿压,怪不得长宁侯刚下了诏狱,就有人片刻不停地上门查院儿……也不知这么火急火燎的,能不能再让人搜出一根钗啊?”
不等萧随泽答话,顾芸娘便已经轻轻扇了自己一记——说是耳光,其实也就轻轻拍拍了一下。
顾芸娘:“哎,您看我口无遮拦的,日头落了便什么话都说。”
“不怪你。”萧随泽说着,又一次伸手抄过团扇,往自己脸上一盖,暧昧的一笑,“过会儿来客了,还得烦请芸娘你悄悄地洗净送来,不是美人,本王不要,我在西北有相好,得为着人守身如玉。”
顾芸娘似笑非笑:“守身如玉,便是非美人不要?”
萧随泽笑眯眯地摇着扇。
那团扇的扇面上绣着的尾鱼摇曳,在仙顶阁昏红的灯笼下,隐隐显露出几分游动之态。
……像是活在了一团火里。
顾芸娘轻哼:“行吧……男人。”
与此同时,诏狱之中的卫冶已经玩儿上了修生养性,传旨意的官员前来时,他正高高坐在几个垒砌而成的草垛之上,盘腿闭目,打坐半晌。
察觉到有人来了,卫冶有些诧异——只听这脚步声虚浮,不像习武之人,更像是纵欲过度的体虚之状。
他回头看去,却看见了一个明摆着也不想见他的不速之客。
卫冶眯缝下眼,露出一个吓唬人专用的瘆人笑容:“哟,严公子,你也来诏狱寻开心了?”
临危受命,前来颁旨——实则更像送死的严怀逑闻言率先哆嗦了下。
随即身后的北覃卫大约是看不下去,没见过比他更像太监的公子,立马临阵倒戈,清着嗓子咳了下,算是为他壮了壮胆子。
膀大腰圆的严公子仿佛被这声鼓舞了,勉强挤出派头,掐着嗓子匆匆说了一通屁话,大意是问他反省得差不多没有,要是差不多了,就能出去放个风,抓紧时间滚回西北收银子。
这本也没什么,无非是不能留京过年。
卫冶可有可无地听着,时不时还“嗯”两声。
可随之而来的后一句,却让卫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严怀逑小心瞅着他难看的脸色,好像生怕晚走一步,眼前这位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就能把他手刃了。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严公子赶投胎似的匆匆道:“除西北丝路外,花僚之风再起,淫靡之声不散,实乃朕痛心疾首之患。往日种种不可追,来日方长不可忘,着令长宁侯为北司都护,另剿僚大臣,统管我朝境内花僚销毁之事,且另行荣金令,全面监管红帛金的流通事宜。”
他说得含糊,囫囵吞枣的话语却句句戳心。
卫冶面无表情地听着,是听一句,就听明白一句——
销毁花僚是彻底的费力不讨好,境内的瘾君子,卖毒的地头蛇,哪个都要跟他没完没了的作对……
至于那狗屁的监管红帛金,别的都不提,得不得罪各大军营也不说了,光是北覃卫,他一月最少都得从黑市里摸进来五万两。
如今这样万众瞩目的监管大权落在自己手上,他是大义灭亲,把自己也供出去呢?还是知情不报,任凭谁都明摆着知道他卫冶手里有笔滥用职权、私挪帛金的罪证啊?
卫冶心中冷笑,心道:“把我手底下的人全饿死得了!”
好在长宁侯当场要生吞活剥,提刀剁了两股打颤的严怀逑之前,段琼月已经拎着一壶酒,闻讯而来替侯爷接风洗尘。
卫冶对上段琼月满脸掩饰不住的欣喜,没了法子,只好暂时绕过正撞枪口的严怀逑一条狗命。
段琼月提来的饭盒里除了下酒菜,还有亲手做的糕点。
卫冶上了马车,立马掀开盖子喝了一口药酒,再闻见饭菜的香气,顿时如获新生地松了一口气。
卫冶无比感动地说:“琼月,托你的福,来日我定然是得要生个姑娘。”
段琼月仔细品味了一番这话,良久也没听出什么逻辑。
她利索地端了小碟上桌,边说:“太傅他们两日前便走了,赶不及来接……哦,颂兰在收拾主院的时候,找着了这个。”
段琼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
卫冶定睛仔细一瞧,红绳上挂着的赫然就是命运多舛——总之来回几遭,哪个人都不要的青玉。
卫冶沉默不语,片刻后仰头喝干了酒。
段琼月混惯了贵女堆,小姐们都是小酌怡情,喝多了容易惹人笑话,她从来没见人是这样喝酒的,当即吓了一跳,赶忙紧张地要拦:“侯爷,怎么还借酒消愁了呢!”
卫冶心中充斥着说不清缘由的苦涩,但仍然对段琼月露出一点轻松的笑容,不太正经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侯爷位高权重,谁都忌惮我三分,偏偏没个姑娘家肯嫁我,何况是生个女儿——苦酒入喉心作痛,你还不懂。”
段琼月不是那不样解风情的人,怎么不懂。
她顿了下,轻声道:“阿爹冒死留下我,要我认侯爷作父……侯爷难道不认我这个女儿吗?”
这句话仿佛充斥着说不出的怅然。
卫冶伸手拍了拍段琼月的后脑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呢,我同你说笑,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他便不着痕迹地收起那玉,藏在袖中,冰凉的温度紧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相依为命的错觉再一次浮现,仿佛一种自欺欺人的偎贴。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的小沙粒打转撞到了车轮上。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忽然生出了某种迈向归宿一般的冲动。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卫冶在段琼月略微忧心的目光下,拍了拍车框,对外头的任不断吩咐道:“过会儿送我去香山,再把琼月送回府。”
段琼月一头雾水:“侯爷这是要去寺庙拜拜,扫晦气吗?”
任不断:“……”
任不断没忍住插嘴犯了一句贱:“段姑娘,其实你家侯爷本身就挺晦气的。”
果不其然,挺晦气的长宁侯二话没说,抬手便往他脑门上招呼了一下。
其实香山风水好,除了北斋寺,就是各式各样的坟头枯草最多。
卫冶已经忘了他是为什么想到的要去香山,更没有想到,自己怎么走着走着,就拎着酒壶,坐在了一个小枯包跟前的草坪上——事实上,在这之前,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小枯包很小,还没有旁边的坟头一半高。
周围一直没人打理,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无人问津的小包旁就已经长满了千奇百怪的野花野草。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卫冶就坐在草地上,手欠儿似的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种事儿,大小事都有,坏事就不提,说着说着就喝干了壶中酒,揪秃了一大块地。直到天色暗得再不下山,便看不清路了,卫冶才记得问候一句他那讨人厌的牲口爹。
卫冶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不解:“娘,您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怎么偏偏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
然而早就不可能有人回答得了他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躺在地里。
卫冶只好茫然地看着小枯包头顶上的揪揪——那是一株新长出的野荠菜。
这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野物,深深印在卫冶的眼底,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无奈地发觉原来自己也早就过了会伤心的时候,嘴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泄气的笑意……习惯了等待就是这样,等不要回应也不要紧。
他静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
转身离去的前一刻,卫冶回过头摘下那株野菜,格外幼稚到有点失心疯地赌气道:“您就生了我一个儿子,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我带走了,您别认,我不准您认。”
半个时辰后,拿野菜充簪花,往耳根上随意一插的长宁侯就出现在了仙顶阁内。
萧随泽这地方定得隐蔽,外边的人不容易注意,外边儿的动静却看得一清二楚。
见卫冶踩掉了鞋袜,上了榻,萧随泽等了两个时辰不见恼色,只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嘻嘻哈哈地看他:“你这脑门上插的是什么,让人揍了不成?”
卫冶倒不避讳,实话实说:“没,这是我亲兄弟,今日你俩认认,也算见过面。”
萧随泽没听明白,但笑了起来。
卫冶心情不好,面上就带出几分阴色:“圣旨我听了,做的这叫什么事?一帮人好日子过久了,没打过仗,都闲大发吧?”
萧随泽收敛起笑意,严肃道:“我叫你来,就是为的此事。”
卫冶:“嗯。”
“天色不早,咱俩就都别打哑谜,有话直说了。”萧随泽说,“拣奴,我想我们之前都错了,花僚此事当然与严国舅有关,可圣人迟迟不动他,不仅是顾及皇后与太子,不然光一个严怀逑,除了严丰没人在乎,推出来了也就推出来了——真正的问题在于短短几年时间,花僚便能渗透得如此之快,仅凭一个严国舅,真能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么?”
“买的人想要爽利,那卖的人,真就全如惑悉一般,只图银子吗?”
“自然不是。”卫冶心中暗道,“惑悉心可野了,他是想要你们姓萧的江山。”
但卫冶表面上只说:“世上没有人无欲无求,总有图谋。”
“其实封长恭那日在龙渡堂内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萧随泽说,“你想,人人皆有软肋,严怀逑贪欢好色,严丰是为保他独子,哪怕是王勉那样的人,抓准了性子,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其实这些年不仅你放不下,圣人也一直暗自在查。”
萧随泽说着,侧头打量一下卫冶的表情。
见他毫不意外,萧随泽顿了下:“能够摸清官员的脾性,这并非一日之功,而花僚背后的助力,除了严丰,朝中还大有人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圣人才不得不百般忍让。”
卫冶听明白了,摩挲青玉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
半晌,卫冶收了衣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所以剿灭花僚是假,摸清底下官员是真。”
萧随泽点点头。
卫冶嚼了两口,忽然有些恶心得吃不下,只好又灌了两口酒:“那红帛金呢。”
萧随泽撑案同他说:“前段时间,我手下的人严密监视阿列娜,查出图尔贡居然潜入京中——那可是三十六部里有名的悍将,这中间一定有阴谋,不然总不能是苏勒儿思念妹妹,冒着触犯条约也要给她送点故乡的羊奶酒吧?”
卫冶沉吟不语,实则心说:“的确不是。”
萧随泽说:“何况今年各地挖采的金矿,按律都该一应运往中州冶炼为红帛金,由踏白营将领郭志勇亲自运输,确保没有任何闪失,可今年漠北部族上供的产量居然也只有往年的一半,这其间必然也有问题。”
卫冶闻言,只好再一次心道:“是有问题,多半是攒着家底,为了等乌郊营中的帛金一燃,便揭竿而起,趁乱夺了你们姓萧的江山。”
见他一直不回话,萧随泽最后干脆放下筷子,直视卫冶:“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走私红帛金的这样一经发现便要掉脑袋的买卖,始终须得大项进账才会有那不要命的人动,平日大家拿多一点少一点的,倒也无所谓,可今年账目上的这个量,委实有些太明目张胆了……圣上的意思,恐怕是要重振北覃卫,举国暗访了。”
卫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是应当应分的。”
萧随泽:“那你的意思……”
卫冶撂下筷子,浅色的眸子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只能见他嘴角勾着无声的笑意:“银子不过问路石,分食才是真本事——花僚自该归我管,红帛金则要记在你名下,江湖和朝堂,没道理两头都得我迎着上。随泽,你别怪我咄咄逼人,同舟共济的戏若是还想办下去,船翻了自然也不能只记我一笔。”
萧随泽在沉思里静了好一会儿,良久方点了头。
卫冶见此,先是心下一紧,接着又是一松:“好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还得给萧家卖命,如果我还有用……封长恭那浑小子暂时就死不了,哪怕自己不管,圣人也会好好护着他。”
不过卫冶忽然反应过来,心想:“这种大事,饶是圣上不便出面,底下也有太子,怎么着也不该轮到萧随泽一个亲王……”
于是卫冶倒着茶,状似无意地问:“萧承玉呢?即使只是接风宴,怎么不见他?”
萧随泽苦笑:“李太傅到了北都却不肯见他,离了北都也不见他……拣奴,你说呢?”
卫冶笑了一笑,无话可说。
临别前,萧随泽答应了卫冶,哪怕他人不在,长宁侯府也必然安然无恙,任何人无旨不得入内,甚至段琼月的婚事、连同福子那只蠢猫的安危,统统都得由长宁侯本人亲自拍案做主。
卫冶这才满意地回到侯府。
秋冬时节,腹中空空,酒后便容易胃疼,卫冶一踏进侯府的正门,下意识就开始惦记封长恭以前经常会给他煮的云吞。
卫冶心下一哂,心想还真是老话说的,有家了,就容易心软手软,干不了事儿。
想到这里,他干脆就绕到封长恭以前住的屋子里,逛了圈。
封长恭的东西一直很少,收拾收拾全带走了,压根儿留不下什么,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他这个人似的,除了那块玉,连个可以留给卫冶睹物思人的东西也没有。
卫冶一下子有些感慨,发觉封长恭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狠是真狠,一点念想都不留。
结果毫无念想的长宁侯刚一转头,就看见跟他不对付了好些天的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跳上窗台的,就那么无声无息趴在那儿,懒洋洋地看他伤春悲秋。
卫冶:“……”
一见这只狸花大爷,他前些日子逗猫时被挠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卫冶难得一见的思念不舍登时烟消云散,好像从来也没出现过。
他拎着这动也不动的肥猫气冲冲地出了门,本来是想丢给颂兰养的,反正她养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多养只肥猫也没事。
结果长宁侯转念一想,这深更半夜的去姑娘房里也不像话,只好愣在原地,跟它人眼瞪猫眼的四目相对。
半晌,猫爷颇为不耐地长了张嘴,矜贵地一甩尾巴,转头就走。
卫冶叹口气,觉得跟它较劲儿的自己才有病。
可饿还是饿,自打看见自打乌郊营那件事后,他便一改常态,不喜人近身伺候。
深更半夜的也找不到人做饭,他也不想叫厨子起来,自己睡不着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扰人清梦?
毕竟卫冶对自己猫憎狗嫌的手艺都很有点数,大半夜的没地儿去蹭饭,言侯府就在隔壁,他干脆就收拾收拾,里头只穿一件薄春衫,外套厚重大氅,晃晃悠悠就转头出了侯府侧门。
在沿街的昏暗灯光下,乍一看仿佛是个偷情差点儿被抓的登徒子!
于是这位分外英俊的登徒子就这么闲庭信步,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理直气壮地溜达进了言侯府,叫醒了言侯给他大半夜弄碗云吞吃。
气得言侯二话没说抄起木棍,拍案而起:“滚!”
……最后还是不忍直视地自去洗手做羹汤。
第二日朝会上,快要散朝的时候,启平皇帝乐呵呵地说起此事,开玩笑似的问:“阿冶这是怎么回事,是俸禄苛待了,竟请不起个趁手的厨子,还得上言侯府上讨饭吃?”
卫冶一笑:“倒也不全是,府上厨子贪睡,一日睡不够五个时辰,做饭总要多盐少油,烧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偏偏臣还只喜欢他这一口,没办法,离不了人!”
启平帝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本来还想送你个御厨,既然你只好这口,那也没法子……要不这样,朕再给你委任个差事,你多忙些,也好多拿些俸禄,大不了多买那厨子一段时间,就说是朕说的,长宁侯乃朝中顶梁柱,必须吃好喝好!”
卫冶跪下谢恩:“这话哪儿说得,臣代那厨子多谢圣上体恤。”
散朝后第五天,圣旨既下,遣卫冶为剿僚大臣,开始全面肃清境内花僚黑市,同时遣肃王为随行监察,确保国内红帛金的流通受监管。
第十七天,长宁侯携数十名封疆大臣,以及千名便衣出行的北覃卫奔赴大雍全境,联合各地守备军与武装力量,无条件剿灭花僚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