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三十三年, 先大旱后饥荒,气候不好,拖累的长宁侯精神不济, 剿灭黑市的速度不快不慢,维持在一个“既能捞点好处”, “那点儿体量又不容易出事”的程度, 反而是递折子回京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启平皇帝根据折子上的内容, 短短一年时间,便狠戾出手整顿了各地官场,大小官员调换了大半, 该贬的贬,该升的升, 杀了一批又一批——但问题不大,近几年恩科开了不少, 朝廷的新鲜血液只增不减, 不怕没有人用。
于是流言蜚语顺势而生——
有说是启平皇帝杀孽太重, 才引得天怨人怒,灾荒不断。
也有说倘若朝廷不管不问,任由那些官员滥用职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这难道就好了?
不管怎样,长宁侯写折子的速度只快不慢, 没有半点通融之意。
于是利益相关的话事人,这会儿正忙着从黑市撤守, 纷纷想赶在卫冶难得宽厚的时限之前,狠狠捞上最后一笔,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操心什么民生大事?启平皇帝日理万机, 自然也没心思听这些乡绅田农的窃窃私语。
于是日复一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无论做点什么,都得让北覃卫暗中盯着的日子。
俗话说“穷途末路,便见神佛”。
心有异议,奈何心虚不敢提的官员们只好改为携亲带眷,奔往佛寺之中去——毕竟谁也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长宁侯眼下会在哪儿,自己究竟有没有没盯上,一颗心是七上八下,肯定安不下。
求人不如拜佛,既然奔走无门,不如把香油钱卷上一笔又一笔,好歹能求一个侥幸。
然而又有老话说,“上行下效,民追风潮”。
由官府衙门带头兴的佛寺之浪,自然也有大批不明所以的百姓盲目追崇,奉若圭臬,踏青赏月都改成了入寺烧香。
在这样的情境下,佛门盛况简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不过一帮和尚,会不会绝后不知道。
这年秋凉时,一个负剑青年穿着一袭素青长袍,斗笠下是一头杂乱的小卷毛,棱角分明的侧脸风尘仆仆。
他匿了声息,脚步轻松地飘上千阶长台,带了几分游子归家的情怯与期待,满怀惦念地叩开北斋寺大门口。
然后顿时被摩肩接踵的盛况吓了一跳!
这是寺庙开不下去,该办市集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扫视着神武主殿,一脸呆滞地与殿内金身高筑的巍峨佛像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此人名唤卓少游,背着的剑叫藏仗剑,是净空大师当年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儿。
卓少游自记事以来,就是长在庙宇,受这位北斋立寺以来唯一一位武僧亲自教导剑法,算起来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和尚——可惜和尚好动,并不向佛。卓少游年纪还小时便常常跑出北斋寺游历,喝酒吃肉一概不落,严格说来,也能算作净蝉和尚“叛佛”衣钵的继承人。
后来年纪大了,净空大师又闭了关,那此人的游性便是彻底拦不住了。
自打十年前,年满了十五岁,卓少游先是自行遛去漠北待了好一阵,又跑去南蛮那边坐船出海,再从西洋那块留洋回来,年纪虽不大,却博闻广识,行过万千山水,阅历相当足。
……总而言之一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修行得相当到位。
卓少游惊愕了没到一息,耳朵倏地一动,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踩雪的动静。
他立马调度回一派淡然的平静,回首望去:“来者何——师叔!”
刚挤出来的平静付之一炬,卓少游无比惊喜地看着净蝉和尚,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感慨道:“许久不见,山中日月都已颠倒,师叔身上的惰肉还是这般沉得住气……甚好、甚好!”
净蝉和尚原先清减几分的腰肢再一次粗壮回去,甚至规模还要雄伟几分。
净蝉立在来人后边儿,瞟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此番游历归来,既没有寻到个好人家嫁出去,也没寻到那传闻中蓬莱岛上藏着的万两金银,一头好好的毛发也弄得像野驴——说说吧,除了耗费光阴,你还干嘛去了?”
卓少游毫不犹豫,无比自豪:“卖剑买犁,准备找片良田耕地坐老了!”
净蝉和尚闻言,笑出了声:“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不是一直嚷嚷着说西洋好么?”
“西洋再好,也好不过咱们庙里,我是一听说师父出关了,马不停蹄就赶回来——消息天南地北地来回一趟,就是这么慢,得害我足足在路上耗了一年。”卓少游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眼窝深陷的面庞,一口流利的官话也隐隐带了些西洋腔调。
他四下打量一番,仍然啧啧称奇,同时不忘开口问一句:“师父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净蝉和尚并不回答,缓缓地冲他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卓少游汗毛炸起。
卓少游心中隐约起了点不好的预感,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不该回来这一趟。
果不其然,净蝉和尚在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道:“少游啊,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机会去趟江南啊?”
卓少游毫不犹豫:“没有,不去,你别害我。”
“什么叫害你?侠之大者,不在江湖,在家国。”净蝉说,“若是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不叫历练,只能说是出门游玩。这喂马还费银子呢!你是玩儿也玩儿了,混也混了,多大年纪的一条光棍怎么还成天不着调呢?”
“长宁侯和我一般大。”卓少游说,“他没娶妻都不急,我一个和尚着什么急?”
净蝉和尚没料到像这种一下西洋就是四五年,烫了一头卷毛还扎小辫儿的人,居然真好意思管自己叫和尚!
可见这世上的青年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不要脸,好话歹话全让他们说尽了。
于是胖和尚也只好祭出臭不要脸的架势:“不管,你得帮我。”
“帮你?”惊觉自己的确是受骗的卓少游冷笑一声,“帮你什么,娶妻生子吗?”
净蝉和尚笑道:“非也,帮我去往衢州江左,取一枚‘叶’。”
卓少游本来咬死了不打算听他鬼话连篇,可“叶”字一出口,他下意识地松了口风,脱口道:“来的路上我才听说河州大旱,赈灾不力,饿死了一批百姓又多出来一批流民,多得是地方需要兵力镇压……可长宁侯眼下居然是在衢州么?”
净蝉:“不该问的,你别问。咱们和尚与人为善,哪儿有度人看出身的道理,衢州河州,里头住的不全是人命么?”
“忙我可以帮,但关键是人家要你度吗?”卓少游说,“别是你又自作多情。”
“度不度,是和尚的事,受不受度,那才是人家的事儿。”净蝉和尚见他松口,和颜悦色道,“这些身外之名都不妨碍,和尚想你干的事儿,你就踏实点去干,都这么些年了,还不明白啊?净空那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儿不管你吃喝拉撒,我从小带你到大,连你几根筋几根脉我都清楚,这几年大雍不算太平,底下暗流涌动,早就看不顺眼了吧?”
卓少游静了一瞬,不说话。
“道行太浅,轻而易举被和尚看透了心思,你找不着借口不干。”净蝉和尚笑眯眯地丢一下句,“去吧。”
翌日清晨,卓少游的身影便再一次消失在了北斋寺新一轮前来朝拜的人潮之中。
江左书院不比太学,太学那是京中贵子的扎堆地,各个金枝玉叶,家中世袭罔替,出行回府都有家仆伺候,学问做得好不好压根儿不打紧,总归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缺衣少食的富贵命,
而江左书院虽然地处衢州,受崔氏庇护,信奉有教无类,世代都能出圣贤,可归根结底,寒门难出贵子也就因为这点——同窗之人鱼龙混杂,来者不拒,要么是大富大贵之人,要么是大才坚毅之人,在这种全然是靠着自己拼前程的地儿,心态很容易失衡。
可“失衡”二字说得俗气点——那就是情绪不稳,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悬在头顶上,一点就炸。
文人墨客众多,争议不断不歇。
自从长宁侯回朝,身上的大事那是一件连着一件,去年一整年几乎是血洗的朝廷更是给江左书生们提供了数不清的辩题。
有人抚掌叫好,也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
总之吵吵嚷嚷了一整年,也没能吵出个定论,连当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摸金案,眼下也早已成了作废的谈资,再没有人提起。
在一片据理力争的辩论声中,只有一句话是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的——长宁侯此人心狠手辣,神鬼莫测,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
要说那位年纪轻轻的疯子人还未来,消息先至,江左书院里的书生们已经扎堆好好地揣测了一番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而就在揣测已经到了“三头六臂”与“口能吐火七日不绝”的离谱地步时,封长恭已然行步到了草木不言堂前,将这番奇葩调侃尽收入耳。
后他一步的陈子列:“……”
陈子列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侧头看一眼封长恭漠然的表情,头皮陡然麻了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此人的确是个胆敢只身闯营的没命鬼,不过十七的年纪,对着赵邕都敢刀剑相向,天晓得会不会有哪句话惹到了他。
陈子列在心里好一阵软蛋似的开脱:“天爷保佑,这可不是我没出息啊……姓封的他还真敢!”
好在封长恭大抵是没往心里去,他轻轻地掀帘入内,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神色各异的同窗,再正常也没有地颔首示意,自行落了座。
于是众人倏地噤声,先前的共识不得不翻案重来。
——在原有的基础上改为“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还长得那样英俊,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过一年时间过去,模样变不了太多。
唯独周身气质却可以翻天覆地,脱胎换骨好像变成一件根本要不了几日的容易事儿——封长恭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眸深黑,鼻梁高挺,目似寒星,无非是随着年岁增长,更俊俏了些,可他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浑然长成了另一种样子,凌厉的气质已然荡然无存,待人接物时相接的视线,也不再本能似的咄咄逼人。
相反,眼下无论是谁跟他接触,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张清亮俊朗的面孔,而是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恬淡的翩翩风度。
其实封长恭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他刚到江左书院的时候,浑身戾气,满心牵挂,外放的情绪是收也收不住,动辄便是伤人害己。
于是封长恭便将自己活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苦行僧,企图以此将自己身上不好的东西日复一日,一点点抹去——就像亲手杀死了存在于过去某一日中的自己。
他每天按部就班习了文书,回屋后便只有念着佛经打坐清修,睡醒前后都要练刀舞枪弄出一身汗,沐浴时盯着那小人偶看半晌才能静得下来。
因着初来乍到,又是长宁侯府的出身,骂名深远,再加上那些流窜飞快的传闻,除了陈子列之外,偌大个是人就能进的草木不言堂内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搭理他——反而是陈子列适应良好。
这位分明有科举之才,却一心惦记孔方兄的奇人一到衢州,便如鱼得水,书照旧念,立马不练剑了,有事没事儿就跑去平康坊内帮忙算账。
这个情况直到唐乐岁入院了,才逐渐好转。
一来呢,是这位脾气怪异,奈何来头不小的中州唐家中人,本身也不是来念书的,号称只是无聊看看,并不在意会不会因为跟长宁侯府的人沾上关系,影响自己来日仕途不顺。
至于这二来么……唐乐岁出乎意料的,对陈子列实在称得上一句情有独钟,十分在意。
哪怕是看在陈子列的面子上,他也乐意没事儿凑过去跟封长恭说两句话。
唐乐岁饶有兴致地指着那个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好些地方微微裂开隙缝的小人偶,问他:“按理卫冶那人不至于吝啬这么几两银子,亲自教养的人眼界不能窄成这样——这小东西长得伤眼,还坏,你怎么也拿它当宝贝疼?”
唐乐岁是个好张扬的,一身衣服用的都是好料子,折扇的边镶嵌金玉。
哪怕眼下坐没坐相,只着素袜,踩着木屐支着下巴,也能瞧出底气十足的气派,说这句话倒也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并不招人烦。
封长恭还在擦拭佛龛底下的积灰,闻言没有驳斥,好脾气道:“志趣不同,你不入眼,我却瞧着欢喜。”
封长恭说着,便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扯过屏风挡着。
那毕竟是他留在北都的一点念想,离了手,也舍不得放。
唐乐岁一眼看出他那点儿心思,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戳到你心尖儿了,不给看?”
封长恭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敷衍,只是分别也有一年,对于卫冶这个人,他是真没和话本上写的所谓“逆鳞”似的,一直想念。
实际上,封长恭和所有人一样,每日读书,习文,用膳,策论,驯马,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甚至还多出了焚香礼佛与挥斥刀枪这两样。日子一天天的过,每一天都很充实。但有时候,不知从何而起的某一个瞬间,他也很想他。
想到只能靠着那些翻来覆去的回忆不撒手,想到只能靠一个手艺稀烂、审美倒地的人偶汲取一丝安慰。
想到……想到哪怕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这人偶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心中好笑,感慨原来像拣奴这样的人也总有些事情做不到,也做不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定期保养,十分小肚鸡肠地不许人说它坏话。
封长恭继续专心致志擦着案板,唐乐岁则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
眼见此人等了许久,耐心耗尽,已经手欠得靠近屏风,像要越过去摸人偶。
封长恭终于是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唐少主,您再如此,我就告诉子列他妹妹眼下就在衢州府上,结亲本是无奈之举,眼下前尘尽散,正好兄妹团聚……”
“哎哎哎,你没意思。”唐乐岁扭身,暗含警告的目光扫过去,“我就随口说两句,这还较劲儿上了,真是不好相与。”
封长恭温文尔雅道:“你也一样。”
唐乐岁闻言一噎,蹬掉木屐上了榻:“……伶牙俐齿,跟你家侯爷一个样——说起来,我上个月还去黔州见着他了,十三,想知道他的近况吗?”
封长恭无声地笑了,把威胁原样还他:“唐家乃是医药世家,雀顶青手自然名不虚传,侯爷身边的任亲卫前不久还给我来信,说托你的福,侯爷身上的蛊毒压下去不少……说起来,这份恩德,我和子列承蒙侯爷照顾多年,也该一并替他谢过。”
唐乐岁感叹道:“我听明白了,我活该给你们长宁侯府卖命。”
封长恭洗了帕子,笑了笑:“各取所需,长宁侯府对唐家不好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
唐乐岁静了片刻,忽地一抬头,龇牙露出一口齐整的白齿:“所以商量下,我告诉你卫冶的近况,你不准把我的底交出去,我还等着跟子列兄打好关系。他无牵无挂,可比你算盘打得精。”
“关系再好,那也是唐无涯和他的交情。”封长恭拧干水,随手挂在一旁,冲他露齿一笑,“干你唐乐岁何事?”
唐乐岁忽然道:“侯爷眼下在衢州。”
封长恭倏地安静下来。
风水轮流转,这回变成他艰难地喉间干涩。
唐乐岁做出好整以暇的神情,刻意压低嗓音,小声道:“怎么样,我寻个由头把他找来,你远远地看上一眼,这也不算违逆圣意……封长恭,忍耐不是件好事,你敢说你不想吗?”
封长恭此刻的心快要一分为二,一半承载他未尽的茫然,几乎要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不想?”
另一半则化为无尽的思念与心下酸软肿胀的冲动。
可封长恭沉默许久,只是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不了……他来衢州,自然有他的事要做,这不是见面的好时候。”
唐乐岁哈哈大笑,偏头单眯一只眼,视线已然越过窗台,瞥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阁楼。
“行吧。”他耸耸肩,“可惜了。”
两人各怀鬼胎地在厢房内一站一卧,而阁楼高驻水榭上,檐廊镂空雕刻着小圈花纹,只消拉动机关轻轻一转,便能使整个阁楼内壁也缓缓而转。
在机巧灵动的空隙之中,一支通体黝黑的柱状窄筒悄然探了出去——那赫然是冶金师最近倒腾出来,最远可观十里之外一只蚂蚁的军用望远哨。
而眯眼往外瞧的,正是暗自偷窥也十分坦荡的长宁侯卫冶。
“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卫冶犹疑不定地想,“话说这帮冶金师究竟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光晓得研究看了,怎么就不能把监听的家伙一块儿倒腾出来呢?”
能看不能听本就叫侯爷烦躁,耳边还有个崔老头在喋喋不休。
崔院史一身正气,看不惯这样低劣的偷窥行径,粗声粗气地指桑骂槐:“……还得是侯爷亲自教出来的人,跟您当年无法无天的如出一辙——不过那还是他本事些,险些掀了乌郊营。”
卫冶闻言,当场皱起眉打断他:“那非要争论,我还是从您手里出去的呢!”
接着,在崔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长宁侯若无其事地收起望远哨,理直气壮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崔院史您乃江左之师,书生长,更是要以身作则不可妄言途说——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十三也就是面上不好相处,其实内里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宽宥、和美,心思纯良……”
卫冶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掰着手指头数跟封长恭八竿子打不着的溢美之辞。
崔院史忍无可忍:“卫冶你……”
卫冶面不改色,坚持自我:“他连看话本都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