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早就心知此人是个什么德行, 崔院史还是被卫冶理直气壮的不要脸气得吹胡子瞪眼。老侯爷和段眉接连去世,卫冶最难搞的那几年就是在江左书院待着的,他太熟悉卫冶口不对心的模样, 知道他心中窝火,就是生气, 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撒。
“算了, 不跟你计较。”崔绪悻悻然道, “你这一年忙到头的也不容易……”
崔院史不说还好,一说卫冶就变本加厉的来气。
启平皇帝想得很好,自己坐在明治殿内权衡利弊、摆弄朝局, 把一堆需得直面的烂摊子以及躲在摊后的饭桶坏蛋全部丢给卫冶。
若不是他长宁侯早有先见之明,先一步谈了条件, 把红帛金这样要命的黑市扔给了萧随泽,就凭这一年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 旁人不敢生怨, 卫冶自己都是一肚子的火。
崔院史估计也是看出来他不怎么明显的怒意, 转而问:“河州大旱,正缺人手,你不去那儿看着人,跑来衢州做什么?”
卫冶脱口道:“来看看后辈书生是否学业有成。”
崔院史:“……”
在果不其然看到崔老头的一脸菜色后,卫冶笑了起来。
其实他这趟专程拐到衢州,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躲在阁楼上偷窥封长恭——反正讨人厌的长宁侯虽然人不在身边, 监视的眼线一直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一封写满日常起居的密函交到他手上, 任不断更是两三个月来一趟,来了就教十三一些任家掌的新招式,转头回了卫冶身边, 还得跟他报备封长恭的近况,忙得不可开交。
来这一趟,卫冶主要还是冲着唐乐岁来。
最早吃的药丸早就没用了,改了药剂喝下去也只能撑上一天,去年年末从唐乐岁手里拿的临时方子倒是很有用,服下一剂,又能像最初那样忍上小半个月。可这样庸乱忙碌的一年下来,药效再一次减退,重新变成了隔日服一剂,才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卫冶这次收到了唐乐岁的来信,说是研究出了新方子,药材也已经托人从西洋带回来了——跺一跺ⓝⒻ脚就能把一众朝廷官员逼上香山的长宁侯这才不辞万里,专门腾出两天时间过来。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卫冶再一次举起望远哨瞟向厢房,看两眼,也没什么嘛。
崔院史终于看不下去:“江左不比太学,没那么多规矩,圣人早就特许了此地不必太过禁锢本性……你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
剩下半句藏在腹诽里——没得这般猥琐行径!
卫冶心中一动,心想:“这可是你说的啊,看出事儿了你自己负责。”
长宁侯这会儿终于找着了人分担罪责,于是顺理成章地点点头:“行,那我便先行一步——啊,对了,这里我都熟,崔院史就不必送了,咱俩是什么交情,瞎客气什么?”
崔绪:“……”
刚拔腿走了两步,就被好大一阵不要脸之风扫到裤脚的崔院史木然道:“没人想送你……我去授课。”
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书册。
长宁侯略微惊讶地一挑眉,接着又颇为随和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去吧,本侯就不打扰了。”
崔绪:“……”
管天管地管没完了是吧,要你批准啊!
怒气冲冲的崔院史仿佛连两撇山羊胡子都在生气,怒目而视着前方,掷地有声地从齿隙里挤出一句:“封长恭也在!”
“这么巧啊。”臭不要脸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跟上去,长腿一迈,就跟崔院史并肩而行,“还说你不喜欢他呢,连什么时候念什么书都知道,不愧是江左宗师崔弗序——只是这么来算,你当年应该也挺喜欢我的吧?连我子时三刻溜出去找酒喝都能抓着,真让人感动。”
一旁的小书童敬畏地看着卫冶那一刻不停的魔音绕梁,见崔院史别无它法,只好强迫自己无视地加快脚步,愈发以为长宁侯果然是个神怒鬼怨的天才人物。
怪不得书生们闲着没事就爱拉他出来编排呢!
这么一番生龙活虎的闹腾下来——主要是长宁侯负责闹腾,崔院史负责生龙活虎的生气。
不多时,一道莲花池的游廊拐过,再往前走过一个长亭,两人便已经行至桃李不言堂前。
里头赶巧就在坐观天下大事,长宁侯脚步一顿,立马巧妙地拦下崔院史,想要听听里头这些初出茅庐的书生都有何高见。
崔绪思绪复杂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了兴致盎然的卫冶身上,心说讲什么都有争论不休的,唯独骂你是件众志成城的和平事。
旁人就算了,你有什么可听的?
但卫冶被骂惯了的脸皮自然不会承载不住这点儿压力。
他的目光早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帐,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气质淡然,眉目随和,既看不出有多愤懑,也看不出有多激动的年轻人所吸引,暗赞一声,顺带不忘嘴上嘚瑟一句:“哎,看看,这般稳妥,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俊?”
里头那位“好俊”的书生就是封长恭,眼下正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万般云烟不过眼。
在一片吵吵嚷嚷如辰时菜市的学堂内,除了草木,也只有他一人不言不语,活脱脱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而且还是模样长得最标致的那朵。
一年不见,哪怕任不断在口中把他吹出朵花儿来,说他变了多少,变得如何好,卫冶依旧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有那样大的转变——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格外本性难移,养了七八年才勉强养熟的小没良心。
卫冶一度认为是封长恭干了蠢事,自认心虚,估计一直在任不断眼前装乖,并非真的有所改变。
可眼下匆匆决定的见面,就这么惊鸿一瞥,卫冶不得不承认小十三的确变了不少。
若非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卫冶一下子都不敢认了。
里头带头吵嚷的是个商人之子,名唤沈自忠,兄长沈自恪便是衢州首富,大雍境内几个巨富之一,家财万贯,涉猎无数。
这几年丝绸之路渐渐成长为税银的一大来源,启平皇帝对商人的牵涉也略微放宽,今年年初不知打哪儿放出了风声,说是商贾家庭也允许有那么一两个人参加科举,于是沈自恪这只老狐狸毫不犹豫就送了自家亲弟弟进江左。
沈老狐狸的心是野的,嗅觉是灵敏的,当机立断的决策是正确的,启平皇帝的确有这么个意思,话里话外,也让卫冶在探访官员的时候暗示几句。
奈何沈自忠着实像投错了胎。
他哥哥想要朝中有人,官商勾结,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直小年轻,心直口快,直言不讳,只言片语便能得罪人无数……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沈自忠那脑子活像被酸儒圣贤给腌坏了,一根筋轴到底,张口闭口便是“杀孽深重”、“有违天和”,“借花僚大旗排除异党简直是要国将不国”云云,听得一众手不能提的书生义愤填膺,点头称是。
同时也把传闻中野心勃勃的长宁侯给听笑了。
“这帮傻小子。”卫冶哑然失笑,暗道,“没根据的策论也敢挂在嘴上提,胡编乱造得都能再填一条长江了!崔老头还真是脾气好了不少,换我当年,早打出去了。”
往往是书读得半生不熟的人,或多或少总会带着些少不更事的莽撞冲劲,以为极尽人事,便能甩开天命。
可若人定真能胜天,书生意气交替了刀光剑影,那如何会有贯穿了整册史籍的无能为力?
难道今人真就比古人强上几分不成?
若换作早些年,卫冶是说什么也要跟这帮闲得蛋疼的倒霉玩意儿争上一争,可如今意气淡了,人也在全境奔波中磨得圆滑不少,口舌是非卫冶是半点儿不愿沾,更懒得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儿白费口舌讲道理。
他刚回神,怕里头的人尴尬,转头想嘱托那个小书童替他把封长恭请出来。
不料崔院史风采依旧,听不下去他们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那副瘦削的文人身板也不知藏了什么天生神力,崔绪二话没说,就一把推开卫冶,在踉跄一步才稳下身形的长宁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大步流星怒斥道:“道听途说,通通都在道听途书!学问是让你们这么做的吗?啊!做学问,不是编说书,不是胡说八道,更不是无中生有捏造揣测!成天/衣食不愁五谷不分,光知道鹦鹉学舌了是吧!这都不打紧,关键你得有点脑子,蠢,愚钝,还粗笨!浅薄得让人听了都笑话!”
小书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记起来这边还有个不愿露面的长宁侯,转头问:“侯、侯爷,还要我去请吗?”
卫冶青筋猛跳:“不必麻烦……起开。”
紧接着,他一撩袍角,后一步迈入堂内,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鸦雀无声。
陈子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喃喃念叨着:“乖乖,我的天爷,这是青天白日撞鬼了还是……十三,快看!”
此时,恐怕就是有人往他眼皮上扎一针,封长恭也很难移开视线。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了眼前,他脑中一片空白,原先得靠夜以继日的自我折磨,才能得坚守稳固的决心此刻隐隐又有松动的痕迹,唐乐岁那句“你敢说你不想吗”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将一干巧言令色的辩解堵在嘴边。
封长恭近乎仓促地下意识低头,耳边嗡鸣,胸腔鼓噪一般地反复循环着一句——他来了,他居然肯来看你了。
可很快,他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努力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神情,有些僵硬的指尖动了动,特别勉强的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仿佛呢喃一般的轻声道:“侯爷?”
在寂静无声的学堂内,这两个字的力量被无限放大。
以至于卫冶都不免被这声低唤弄得耳朵有些痒,他一边颇为感慨地想,十三这是真大了不少,连嗓音都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男人样儿。
一边又觉得连十三这小子都出息了,自己不过久违再见,直到这会儿都还没镇定下来,实在丢脸。
好在堂下还有几个倏地噤声的学生给他兜底,不至于丢人丢到头。
卫冶蹭了下鼻子,就算蹭掉了最后的那点儿尴尬,他仿佛根本不知方才的争执所为何事,先是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利落干脆地巡视一番堂内,对里头颇有鸡飞狗跳之效的死寂熟视无睹,阅兵似的一扫而过。
接着他转过头,如同打量马匹一般将方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逐一看过去,直到把人活生生吓成个鹌鹑,很有些恶趣味的长宁侯这才清了清嗓子,对崔院史说了打破僵局的第一句:“宽心,学生幼稚些也难免,我不笑话。”
第二句则是:“我也不会说出叫人笑话。”
崔院史打从一开始见他就没好气,再听这话,更是快要一翘蹄子撅过去。
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从前你还在的时候,就没有过消停,事端起了又起,没想到如今进了朝廷也能搅弄风云。”
卫冶很不客气地挥手应下:“好说!记得我当年同李岱朗,还有几位好友在此求学问道,讨论起了兴致,也是这般和风细雨,问题不大!”
和风细雨的那几位齐刷刷沉默了起来,其余人等也不敢吱声,封长恭和陈子列倒还好,一个想念占了上风,只能依照本能盯着卫冶看,一个则是从这颇有长宁侯特色的三言两语间陡然找回熟悉感,思亲之情顿涌。
至于那位沈公子,许是没见过卫都护的这个路数,被厚颜无耻震惊地说不出话,与其余人不约而同站直了背,瞪圆了眼,排成一列老实巴交的小萝卜。
唯独崔院史看着还有些尴尬的火气。
好在当年卫冶经常被崔院史抓着骂,一被抓就得忙着给他消火,对此很有心得。
卫冶三下五除二地捋顺了崔院史炸了一身的毛,将视线纡尊降贵地移到沈自忠的身上——他早在眼线的信中就得知了此人的大名,心知自己官声不好,沈自忠看十三很不快,经常找他与子列的麻烦。
……其实这话偏颇了,找麻烦不算,至多不过言语间颇有针锋相对之意。
奈何长宁侯护短护的明目张胆,不讲道理,俨然十分可恶,当即决定找个时间来查沈自恪的账本,看看自家火烧眉毛了,还有没有空找人家小孩儿的麻烦。
卫冶想到要干坏事,心情就好,他随意地朝封长恭一挥手:“十三,过来。”
接着,卫冶有些抱歉地对陈子列眨了眨眼,示意改日找他玩儿,又对崔绪说:“可见圣人垂青,叫他拜在江左门下总不会有错,虽然这小子实在愚钝,争论不了口舌,可内里的君子风骨倒是耳濡目染,沾了点皮毛,明白什么叫稳重谦和,什么叫书生意气重,贵不可妄为——崔院史也不必气愤,谁不是这般年纪过来的?说到底,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大雍百姓,怎么能因为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
这一句话说得太漂亮了,一下子堵了两个人。
沈自忠羞愤的耳根涨红,崔院史满肚子的校规训责分门别类地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一张老脸憋得发青。
眼看着就要由他大获全胜地轻拿轻放了,崔院史到底做了他几年老师,治他的法子总是有的,知道歪理邪说讲不过长宁侯,干脆直击切入主题:“那侯爷以为,以北覃卫的行事之厉,此题该作何解?”
卫冶简单明了:“乱世用重典,此题无可解。”
这么一打岔,封长恭藏在卫冶身边的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才算安宁了片刻,他近乎麻木的手指像是找着了归宿,下意识贴近了卫冶的衣袖,可还未碰到那抹他快想疯了的温度,封长恭便已回过神来,略微颤抖的指尖有些黯然地往回收。
得理不饶人的长宁侯仿佛身后长了眼,居然头也不回地回手探去,一把抓住了他收到一半的手腕。
卫冶语气含笑,几不可闻道:“收着,给你的。”
封长恭低头看去,只见卫冶不知从哪儿掏出条狼牙链子,正塞在自己掌心里。
封长恭心下一软。
这一年,不止卫冶锲而不舍地派人盯着自己,连封长恭都在漫长的思念中,忘却了所有的不甘与愧疚。
他甚至一时连夹杂在两人之间的爱恨都顾不上了,只执着地想念卫冶这么一个人,变着法儿地从便衣北覃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得知卫冶的一点一滴。
再过几个月,他就年满十八,虚岁都该奔着二十去了。
封长恭很少后悔什么事,因为他一直认为后悔过去是愚蠢而无用的,可他却会在每一年的惊蛰,一个人静静地掐指算着那些他错过卫冶的时日……那实在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卫冶憋了一年多,终于把这破链子送了出去,心中正得意。
没看见十三喜欢得不行,连眼睛都看直了么!
这小子眼光高得很,多少金玉都不看不过眼,连自己买的青玉都不要,这不还得是他卫冶送的才是好东西吗?
陈子列凑过来,忍不住笑着说:“侯爷好。”
卫冶:“你也好啊……唔,我看看,长高了不少,就差半个头,快有我高了。”
陈子列瞟一眼早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封长恭,很识趣儿地“嘿嘿”一笑:“侯爷,改明儿我再来找您叙旧,过会儿崔院史还讲策论呢,这我学得不好,还得留下来听。”
卫冶有些意外,觉得子列这孩子真是太有眼力了,刚想从怀中摸点什么鸡零狗碎也给他玩儿。
却听沈自忠忽然开口道:“启平三十二年,封长恭私闯乌郊营,既然无可解,却并未用重典——听闻此案正是由北覃卫所审,长宁侯言物做事这样两相矛盾,岂不摆明了以权谋私,又怎能不招人厌斥?”
卫冶一脸不可思议,带着点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的惊讶:“自然不啊,本侯是那种人吗?”
说罢,他亲手抄起引起争辩的那篇策论,随意捏了个纸团,屈指弹在了封长恭的腰腹一侧,敛目沉声道:“我北覃卫要求军纪严明,指令必行,谁犯了错挑了事儿都一样,从不例外。你们几位小兄弟算不上我的人,再怎么胡说八道,自然也不归我管,至于这位么——走,侯爷亲自罚你。”
说罢,俨然要以权谋私谋到底的长宁侯转身就走。
陈子列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在卫侯爷大摇大摆拉着封长恭走远之后,才拍了拍沈自忠的肩膀,颇为同情地看他一眼,提点道:“听我一句劝,少惹他,见好就收吧,不然你迟早得看见侯爷真发火的模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自忠:“……”
从草木不言堂到厢房,封长恭的手抬了又放,靠近了又远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心的汗倒是没下去过。
他总要极力控制着自己别去想卫冶,因为一想到就会想见他,可封长恭这一年做过的无数噩梦里,最好的那一个也不过是卫冶出现了半晌……然后嫌他丢人,嫌他烦,嫌弃他没用接着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封长恭从来不敢想象真正见到了卫冶,自己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才好显得自己不会再犯蠢,已经是个能让卫冶短暂依靠的人。
偏偏卫冶也不说话,两人只好一路沉默着,直到进了厢房,反手合上门,封长恭才察觉到原来卫冶这是困了。
“这是药效上来了,你别担心。”卫冶强撑精神解释了一句,蹬开鞋袜就上了榻。
封长恭于是只好压下满腔呼之欲出的问题,将那些拘谨和慌张一并吞下肚,熟门熟路伺候卫冶躺下的时候,已经贴在了内襟里的狼牙链子晃了晃,坚硬的冰凉压在了心头,心软得不像话。
卫冶一躺下就不老实,随意打量了眼厢房,相当的质朴的空荡荡,于是转头道:“不过你是手断了还是不识字儿?我给你传了那么多封信,你是一封也没回,连个口信都没叫任不断递——你知不知道现在北覃卫那帮兄弟都嘲笑我单相思,弄得侯爷很没有面子。”
卫冶话音刚落,自己就先顿了下。
他觉得这话实在有点不对劲,怎么听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没看见人小十三的面色多坦然吗?
卫冶清了下嗓子,换个百用不厌的话题:“不过我瞧着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才多久没见,居然变了个样儿,我刚进门扫了一圈差点儿都没认出来呢!”
封长恭:“可侯爷还是认出来了,不是吗?”
卫冶:“……”
天娘,更像了。
卫冶于是倏地闭了嘴,消了天南地北分享近闻的心思。
他闭上眼,丢下一句“那链子是从苏勒儿手里抢来的,不值钱,胜在意义重大,觉得适合你就送给你”,接着提也不提别的,在封长恭平静的注视下,慢慢就累得睡了。
时隔一年春秋,封长恭长久的视线片刻不落地困在卫冶脸上打转,他似乎是有些无所适从,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寄托了说不出口的全部情思,最后封长恭克制着过于清醒的欲望,轻轻地摸上了卫冶的侧脸……那动作轻得像尘埃落定,却又转瞬即逝。
日头逐渐西落,喧闹起了复歇。
在黑暗中,封长恭紧紧攥着的那颗狼牙仿佛一把钝刀,挫得他心口滚烫。
他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地看着卫冶眼下的青黑,很是自作多情了一把,心想这是为了抽空来见他,所以一宿没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