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 “一闻北覃卫”的那段听上去还很像那么回事,甚至让人听了,无端便油然升起一阵不知何起的自豪壮烈, 可这后半段便有些虚造太多了,显得可信度不高。
……起码按照绝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 长宁侯的这副皮囊杀伤力还不至于如此之大。
骗骗四五岁的毛孩子倒也够用, 但想骗七岁以上的, 就很有些困难了。
至于拿来哄骗年已十七的封长恭,那就未免有些敷衍太过——要么是拿他当傻子,要么是拿他当被骗了还对自己没办法的傻子。
封长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两种情绪交错着在身体里不甘示弱地打了一架,最后叫满肚子焦躁不安的血液猛地一冲刷, 奇异地融解成某种说不出的闹心与无奈——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只好不太甘心地瞪着他, 沉默控诉这种行为。
卫冶见他露出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就开心, 刚想顺竿子爬上再臭不要脸几句。
这时, 一个负剑青年不知从哪个犄角啦嘎翻了墙进来,在一众吵得热火朝天的书生面前,摔了个实诚的狗吃屎。
卫冶:“……”
余光中那帮文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望了过来,在突然出现的疑似“刺客”跟前,信任已然高过了立场,一声高过一生的争执倏地噤声, 下意识转向凶神恶煞的长宁侯求助……于是他只得暂时歇了逗小孩儿的心思,半蹲下来揪起人问:“私闯江左……真天才, 怎么不走正门?”
来人正是一路快马加鞭,活生生跑掉了半兜银钱的卓少游。
卓少游认得长宁侯这张俊脸,当即近乎热泪盈眶地说:“背了一袋子药材, 被守门的当成倒卖贩子赶出去了——不过侯爷,咱们这些出家人清贫惯了,能讨饭,不能讨银,但那什么,跑马钱能报销么?”
卫冶一摆手:“能,怎么不能,打个书面文书,连聘礼钱都给你一并报了!”
陈子列:“……”
陈子列没忍住悄声说了句:“侯爷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什么都能扯到娶媳妇上去,怪不得都说长宁侯这个年纪还没娶妻,多半有病呢……”
封长恭再一次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心里给他记上了第二笔。
卓少游贴在额前的卷发还汗湿得厉害,闻言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可不便宜。”卓少游模样很像西洋人,高鼻子深眼窝,但嬉皮笑脸的情状却是个彻彻底底的中原样,他往四周瞅了一圈,没看见唐乐岁,于是继续对卫冶说,“他已经同你说了吧?我师叔报的价,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卫冶:“那胖子呢?”
“后脚跟着我出了北斋,半道就转去河州啦。”卓少游理了理衣襟,爬起来说,“百姓吃不上饭,比起拦着他们不许往外走的官府,还是和尚说话更顶用……怕只怕长久地饿着,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说不上话。”
大旱饿死的不比涝灾病死的,只要尸首烧得快,死几个算几个,不太容易出疫病,官府治灾的力度就没那么紧。
何况库房里的金银拢共那么点,大旱之后,按理就该免税。
更是眼见着的收不上赋税,既要走人情,又得向上峰和督查孝敬,若不能喂饱了滚刀肉一般的地方官,哪儿还有余力,去喂老百姓呢?
卫冶突然的沉默不语,使得他清瘦许多的侧脸显得疲惫木然。
卓少游见他面色,也没多说,手上灵活地解下布袋:“东西是唐施主写信告知的,据说这几株能用半年,若是方子有用,宋姑娘现在还在西洋呢,一封信过去,随时可以往回寄,这两年就不必再愁啦。”
卫冶揉了把脸,接过药材:“宋时行?宋汝义知道她又跑出去了吗?”
“二十万两。”卓少游眼角一弯,显然在找长宁侯之前,已经与唐乐岁通过气,他随手薅了一把脑袋比了个数,“侯爷贿赂一下我,我就不告诉宋阁老去抓宋姑娘回来。”
长宁侯这一年从南走到北,再从东杀到西,哪里的官员没有挨过北覃卫的削?
他眼里没有“法不责众”,更没有“腹背受敌”的忧虑,朝中树敌了七七八八,连匿名的恐吓都收到了不知凡几,卫冶目中无人,一个都没往心里去——反正启平皇帝也不怕没人可用,这批不行,春科秋举几次恩科选上来的预备官员还没地儿去呢,奉旨办事,有何畏惧?
地方官在本地是地头蛇,中央的人一来那都是狗鼻子。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启平帝简直是要放任长宁侯为所欲为的风向,很快的,别说恐吓了,没把他当大爷供起来就算得上骨气很正了。
也因此,听出卓少游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卫冶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笑。
卫冶语气阴阳怪气地含棍夹棒:“宋阁老要有那能耐,就不会放任自家女儿跟一帮江湖人成日混在一起,叫也叫不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这群秃驴要有那威胁北司都护的能耐,区区二十万两纹银,又不是金子,怎么不自己搞去啊?
卓少游也不生气,坦然道:“我只是个传话的,宋姑娘要去哪儿,也是她自己说了算,何况这二十万两于侯爷的能耐相比不值一提,却的的确确是个买命钱,勒紧裤带便能拿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卫冶刚想顶回去。
就在这时,当了一路金贵花瓶的封长恭突然道:“这味药是唐少主提的么?”
卓少游点点头:“是啊,而且还要得紧,不然我火急火燎大老远地跑这儿来干嘛,大秋天的看花儿么?”
卫冶暗自皱了皱眉,唯恐封长恭这听风就是雨的小王八蛋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平白给他找事儿,立马截话道:“行了行了,上门讨债的老虎皮都没你们这德行——二十万两是吧,给我两天,两天后我让人一半兑了粮食,另一半走暗路运到河州。”
说完,他还跟放心不下似的,专门跟封长恭叮嘱了一句:“侯爷有钱,不用你操心。”
封长恭也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藏着许多的情绪,浓重得好像一笔意蕴深远的泼墨,让卫冶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么看我做什么。
可很快,他又不由得心下微动,叹为观止地暗道一声:“真是没见过这么轴的,讨债似的想报恩……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没良心一点儿呢?”
卓少游好整以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最后半推半就地搭腔一句:“你们聊,方才我给拦外头的时候,有位北覃小兄弟就站在门口,约莫是有要事,前来寻侯爷的……要不来个谁,去一趟问问?顺便也带我出去,地方太大,怕迷路。”
陈子列眼珠子一转,立马接话:“我,我带你去。”
说罢,两人就在一旁几个听不清这边儿说话声的书生眼皮下,一道离开了。
唐乐岁这时候刚好从回廊上拐进来,撞见了这一幕,看见卓少游背后的布袋已然到了卫冶手里,心里大抵有个数,知道这事儿是说成了,于是不打算再留江左浪费时间,也准备告辞离去。
可临走前,出于唐家家训,唐ⓝⒻ乐岁不得不再多嘴叮嘱一句:“侯爷,虽说生于乱世,身居高位,节制是不可能的,但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药方能新换,余毒却不能清除,您多保重。”
卫冶余光瞥了眼晦暗不明的封长恭,暗骂一句:“话真多。”
但封长恭只是一脸淡然地问:“所以这毒只有解药可除么,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唐乐岁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去了西洋一趟,也只跌跌撞撞琢磨出了眼下这个方子,不过世事难料,我这次准备南下去趟东洋,没准在那里会有别的思路可解。总之蛊毒归蛊毒,余毒归余毒,调养是件长久的事儿,不在一朝一夕,按照侯爷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是解了蛊,余毒都不见得能清干净,除了自己多上心,旁人也没法子。”
封长恭沉默片刻,诚恳地道谢:“劳烦您这些年多有上心了。”
卫冶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刚想说话。
唐乐岁好似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自顾自对封长恭这位当家作主的大家长嘱咐道:“之前教你的那套针法,虽然于根本无用,但对上一些头昏虚汗之症,也能舒缓一二……哦,还有,切记莫在用药后试针,若是一时思虑太过引发的汗热,倒可以针灸缓解。”
封长恭颔首示意,在卫冶一言难尽的目光下,目送唐乐岁离开,接着又满面真挚地转头望向自己,好像在自作主张之后,还要顾忌孩童的面子,等着自己吩咐下一步。
卫冶:“……”
他无话可说,只好扶着山根道:“河州的事儿一过,我就不至于太忙,闲来无事会来看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谁料封长恭不知好歹,半点没领长宁侯想要将他摘出来的那份情。
“我能帮你。”封长恭说,“拣奴,这次抽查,巡抚司转门拨了一位花督察使盯着你,每次上奏罢免,朝中风声四起,哪件事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必那二十万两也让你为难,不如让我来,我能替你想办法。”
卫冶眉头一皱:“别闹了,你一个孩子能……”
陈子列这时候倒是脚程极快,送完了人已经跑回来:“侯爷,北覃来了!”
他说完,就发觉两人气氛不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封长恭。封长恭很平淡地对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望向卫冶,再一次重复道:“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你在风口浪尖上,不要沾染这些,我能帮你,我来想办法。”
卫冶忍不住气笑了:“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再闯一次衢州库房吗?”
话音未落,封长恭脸色黯了黯。
卫冶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事儿,抿了抿嘴,刚想找个不那么刻薄的说法盖过去。
“侯爷,那次是我冲动了,我辩无可辩。”封长恭再一次望向他的时候,目光坚定不移,神情笃定而坚毅,“可事关重大,太傅也在此处,您哪怕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他——多说无益,侯爷,哪怕是最后信我一次,将在外殚精竭虑,身饲虎狼,我不愿做那纵情安乐的浮萍,这一年来我并非无所事事,这二十万两我定能双手奉上。”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头:“好。”
走之前,卫冶又当着崔行周与沈自忠那帮书生的面,专程对上崔院史再三恳求,请他照顾好手底下的学生,切莫让旁人欺负了去——说这话时,这成日里就在琢磨着怎么欺负旁人的长宁侯情深意切,好像封长恭与陈子列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崔院史的皱皮脸上一片铁青,但顾念长宁侯这回是在东南沿海一带扫花僚,干的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又不好当面骂回去。
再之后,卫冶前脚刚走,封长恭就活像是变了个人,硬生生的好像生吞活剥了那些刺一般,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友善的目光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转向旁观的沈自忠,冲他微微一笑。
弄得沈自忠看他总不自在,疑心此人是不是被夺舍了,甚至想求他个做场法事,救救原先那个不知沦为何处孤魂野鬼地封长恭。
北覃卫风里来雨里去,脚程极快,半点不见拖沓,没几步就出了正门外。
直到周围一圈都没人了,那个北覃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侯爷,任亲卫令我来的,裴总旗之前抓到的那窝花蟹壳前日里有人松了口,供出他们私下交易的一地黑市。”
卫冶:“那还愣什么?赶紧端了,能抢的就抢点儿。”
北覃:“可问题是,那黑市坐落于丝绸之路的重点据点上,就在‘北雁群山’附近的沙沟里——那地方您也知道,各地商旅往来众多,本就人员复杂,同属于北覃卫和驻北军分管,又紧挨着漠北三十六部的边境线,牵涉太多,不是说端就能端。”
卫冶看了他一眼:“唔,分析得很清楚,那为什么不干脆放着呢。”
北覃:“这些花蟹壳不仅在里头倒腾花僚,还在那里挖出了一个帛金矿——但这个消息,目前只有咱们自己知道,驻北军的人来迟了一步,漠北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知不知道,可问题是花督察……几位总旗和钱同知都拿不准主意,只好拖着不让人知道,抓紧请侯爷回去。”
卫冶冷静地说:“为防意外,先用暗哨把消息传回去。”
北覃微一颔首,专心听着指示。
他等了不到一息,等来了长宁侯不容忽视的一句话:“就地灭口,一个不留,此事谁也不准泄漏半分,违者按军法处置,以叛国罪论。”
北覃一顿:“是。”
卫冶面上不显,手心已然不听医嘱,再一次微微出了点冷汗——他忍不住心生忧虑,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启平皇帝对权力之下的帛金最为渴望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金矿?
也许是他杞人忧天了……可背后接二连三的无端恶意,却让人心生胆寒。
而卓少游出了江左的正门,却并未转头就走。
他一头扎进了衢州窄巷的破宅院,半生不熟地绕了好几圈,最后才在一窝燕子巢前头站停了。卓少游拿出图纸再次对了眼,确认无误后,一脚踹着墙壁攀了进去,半点没有方才在江左丢人现眼的那股劲儿。
今天日头好,李喧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有人不讲规矩地翻墙而入,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地叶,李喧恍若未闻,还在看着天。
卓少游说:“此行甚凶险,光一路上,我就碰着了三伙想劫杀我的人,反倒是太傅悠闲,外头风云四起,连在西洋的人都不得片刻安宁,您还能藏在小院子里躲懒。”
李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脑袋:“有人干的是卖力气的活,我干的是掉脑袋的活,分工不同罢了,怎么,侯爷没给足报酬么?”
“二十万两。”卓少游抱着长剑靠上墙,“师叔也好,您也好,真好意思开口要,侯爷这钱出得冤枉。”
李喧:“有些银钱不作军饷,就只能作战败的赔偿,这道理侯爷懂,出得就不算冤枉,反倒是圣人当年多痛恨先帝爷舍不得给军费,如今北覃卫的一批火铳从四年前用到今天,想送回西洋翻修一二,还得走宋姑娘的路子,英雄气短,实在唏嘘。”
卓少游随手折了一枚叶,递在唇边吹了一声。
李喧说得风轻云淡:“十万两你们拿去救人,剩下十万两要还回来充军,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听闻花督察一直盯着侯爷呢,那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厉害角儿,没家没世,偏能得了圣人亲眼,被派来监督长宁侯。”卓少游似笑非笑,“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被圣人那样的多心之君比为‘纯臣’,能耐和手腕可见一斑,侯爷自然拿得出二十万两,可怎么运过来,那就成了问题——尤其是河州边境都给人拦了,只进不出,搜查比抄家还仔细。”
李喧缓声而笑:“这年头做和尚,也能做得这般入世?”
卓少游不大在意地说:“青灯黄卷并非我所愿,做个凡人有什么不好,总归好也几十年,苦也几十年,爱一阵,恨也一阵,树还没老掉呢,人就等不及先下去养它了。连侯爷那样天潢贵胄的金玉都悍不畏死,和尚来去一身空,更没理由将自身置之于度外……况且再说,出世哪有入世快活?”
陈子列推门而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闻言,他眉开眼笑地说:“好说,快活事儿不少,你俩这般趣味相投,怨不得隔了八千里,太傅也要让我给你带路。”
后他一步进门的封长恭缓缓抬头看向卓少游,眉间平静,颔首示意:“卓公子。”
“卫冶避不开花连翘的眼,但花酒间可以。”李喧抬手一指两人,“侯爷统管丝绸之路,沈自恪这些年没少从他们手里讨着好处,人情最是难还,官债更是非还不可,如今也该到他拿钱抵债的时候了。封长恭能讨来银子,陈子列能跟花酒间搭上ⓝⒻ路子,一来一去,这账就跟侯爷两清,不怕人使坏。”
这事儿卫冶知道吗?
卓少游听见这话便想问。
但他想了片刻,眼神不知为何又落到了封长恭脸上,想起先前他凝视卫冶的眼神。
那样淡,淡得像一阵风……可又那样凶。
卓少游最后松了口:“成交,但里头的勾当,不要让我师叔知道。”
李喧笑了笑。
用了晚膳,检查了这几日所做的策论与诗文,几人一道告别离开。路过唐家空了的宅院,封长恭略微往里瞥了一眼,没有告诉陈子列唐乐岁已经带着陈晴儿离开,在心里默默地把记下的账清了一笔。
再转眼,卓少游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视线。
“封公子,有人在使坏啊。”卓少游把长剑背得簌簌作响,金属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后肩骨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心情很好地笑起来,“精打细算不过讨一个欢心,是个可心人。”
封长恭收回视线,绕过了唐家大院。
“……总好过有人独木难支。”他看着西北遥遥的天际,仿佛嗅到了黄沙莽莽中一口清苦的药香。随后他默立许久,将那枚狼牙链子举到了眼前,衬着大火漫天,凶尖利牙的白骨露出些许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