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河州大旱, 衢州的天泛着阴,细密的雨丝接连下了两日,却不妨碍第一滴雨落时, 一只小小的铜鸟屁股底下着了烟,摇摇晃晃地撞进黑云里, 最后落到了一间古朴雍华的老宅内。
翌日, 平康坊内迎来了一位贵客, 颇有令名的姑娘小意逢迎地接近了内院。
这一待就是一下午,再出来时,贵客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 但任谁看了,都能从这相当妥帖的微笑背后看出一些劫道遭抢的堵心。
至于后他一炷香出来的年轻人, 那就是笑得真心实意,在跟姑娘们问清了人已走时, 话里话外, 隐约还有些遗憾。
封长恭早在谈具体条款时, 便先一步退了出来,免得他在里头,两人谈不痛快。
陈子列笑眯眯地跟姑娘聊到旁的邪门歪道时,他才不动声色地掀帘出来,礼貌同人告别之后,扯着依依不舍的陈子列大步走开, 就连途径看似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也未停留片刻,回到江左的厢房才道:“怎么样了?”
“银子妥了, 路线也按照你的谋划商量好了,别的还得再谈。”陈子列压低声音,说这话时没忍住骂了句, “这老狐狸,贪心不足蛇吞象,借着丝绸之路的便利不知翻了几倍家财,商场上的风声和消息哪个不比现银值钱?二十万两算什么,偏偏还不满足——十三,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应,他想要侯爷保他弟弟进户部。”
封长恭十分坦然道:“不可能,圣人不是傻子,能让商贾中人进朝廷都是勉为其难,何况是息息相关的户部。”
陈子列苦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其实这倒没什么所谓,圣人不是傻子,难道能把沈家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乡绅,在短短十年间拉扯到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商户的沈自恪便是吗?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长宁侯无所不能,官商勾结可以摆在明面,之所以提出这么个不可能做到的条件……无非是笃定了他们既然拒绝了保举沈自忠进户部,那就必须保举他进朝廷,财帛动人心,只要关系打通了,届时还怕没有人走这个门路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猜到这人的想法,也就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些无可奈何的荒诞可笑。
陈子列顿了下,抿抿嘴:“不过这事儿……我们真的要背着侯爷吗?”
封长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地说道:“卓少游也没打算告诉他师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二人就各怀心思,产生嫌隙了,我们毕竟根基尚浅,无功无名,所谓的‘正道’走上几十年也无非做了圣人的鹰犬,那不是我要走的路。再说了,很多事情本身就不是能光明正大做的,只要最后期望的结果是一致的,中间稍微有些波折,也没什么。”
陈子列闻言疑虑烟消云散,顾虑还在。
哪怕时至今日了,他只要想起卫冶那混账起来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性子,就忍不住哆嗦了下,语气游移不定:“可侯爷那么希望把咱俩摘出去,要是知道我们又背着他跟花酒间的人混在一起,岂不是……”
岂不是脸色得跟被戴了绿帽似的铁青?
他封长恭当然无所谓了,反正不管做出什么呆瓜事,侯爷也不往心里去,可陈子列心知肚明,他无非就是捎上的,到时候万一事情败露算了总账,封长恭这个奸夫倒不一定会下猪笼,自己这个帮忙解扣子的一定逃不掉。
那可找谁说理啊!
封长恭提起卫冶,脸色就忍不住柔和了些:“不会的,拣奴最是心软,他会明白我们拿这二十万两是为了他,生气是难免的,但不至于气到那个程度——再说了,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陈子列原先还在脑中兢兢业业地设想着倘若东窗事发,自己最好不过的归宿也就是被逐出家门——可等他扭头看见封长恭无端温情脉脉的神色,就好像那不是谈起卖官鬻爵的丑事,而是说起了给心上人下的聘礼。
想到这儿,陈子列心中莫名打了个鼓……这是闹了出什么热闹啊?
陈子列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在对上封长恭莫名其妙的视线时,他颇为不尴不尬地笑了句:“那、那什么,时候也不早了,我要不就先去……”
他“去”了半天也没接出后文,反倒是一口气拖了老长,差点儿没要驾鹤西去。
封长恭终究对这位自幼相伴长大的竹马之交于心不忍,终于在此人快要窝囊地撅过去之前,开口道:“你的顾虑我明白。”
陈子列眼含热泪:“……不,你不明白。”
封长恭:“……”
他看着陈子列一副无语凝噎的面孔,感觉自己这一天到晚见的人简直是难以言喻——不是特别坏的,就是特别蠢的。
要么就是要长宁侯那般……特别让人不自在的。
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来卫冶,封长恭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心想着下回见到那说话不算话的侯爷又不知该猴年马月了,心中越发惦念,干脆利落地甩下这位脑子不大好使的竹马之交,转身关上了门,将人拒之厢房门外。
陈子列:“……”
他盯着门板看了半天,是越想越奇怪。
饶是陈子列一向知道封长恭对侯爷的确是有那么点说不出的执着,但他一直觉得那只是单纯的感恩再加依赖,随之而生的一些占有欲也不是很奇怪,可不管怎么样,他是真没想到这种执着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只是离了一日,就连门都不想出了吗?
这个无论说不说出口,光是在脑海中想想都很不像话的念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滚了一宿,害得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载满粮食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沈家粮仓往河州去的同时,平康坊的姑娘也在内衫里塞满了银票,还亲自拾掇了银钱,让人拉了一车,袅袅婷婷地往窄巷内的老宅里去。
与此同时,陈子列顶着个挂到下巴的青黑眼袋,到底是忍不住,天微亮便敲开了封长恭的厢房大门。
封长恭正好洗漱完,拎着雁翎刀准备练武。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一个闹不清总是要赖床三刻的人怎么起了这么一大早,一个盯着长宁侯留下的长刀,再看看屋子里头重新摆在床头的小人偶,越看越糟心。
陈子列没沉住气,率先开口:“十三,我要问你一件事,我知道这问题很不像话,但要是没问出口,我单方面误会了你或是任凭你走上了歪路……我陈子列这辈子都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的。”
封长恭又梦见了卫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问。”
陈子列犹犹豫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勇气开口,转而从怀中抄出一张早有预谋的纸条,在封长恭接过去的同时,双手俨然抱头微曲,做好了气急败坏之后挨揍的护身准备。
岂料封长恭相当平静地看了。
短短的一句话,看了没到一息的工夫。
然后在陈子列犹疑再三,还是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封长恭微微停顿,顶着张八风不动的木头脸,平淡坦然道:“你猜得不错,我确实心怀不轨……但那又怎么样?”
陈子列一脸遭雷劈后的菜色,正所谓在极端的震惊之下,再怂的狗胆也能包天。
他在心中咆哮如雷:“你还想怎样?!”
封长恭用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淡然妄图将此事敷衍过去,他往左挪了一步,试图用雁翎刀顶开已经成了半个泥人的陈子列,自己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事儿去。
不料此人下意识也往右挪了一步,面对面地拦住他。
封长恭假装没看出来他的崩溃,严肃认真地问道:“哪怕是为了素日情分,这件事我也不可能让他知道,无非是怀揣一种侥幸,万一他也……那我总是会有机会的。可如若不是,你也放心,我不会冒然怎样的。”
陈子列的神情近乎咬牙切齿:“……怎样?”
封长恭“唔”了声,自以为很有道理,也很有体统:“侯爷待我恩深义重,倘若他能接受,那当然最好,可如若他终究会与一个女子成婚,那我也会像守着他一般,守着他一家人。”
“放屁!”陈子列简直暴跳如雷,“你,你你你……”
任凭策论写得如何精妙,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可那毕竟是于国事。
对于至交好友私下里这样堂而皇之的臭不要脸,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所以然,甚至一时间顾不上问责“究竟是谁勾引谁”这样的讨打话,神色几变,最后定格为一张痛心疾首的面孔。
“那你前日夜里还勾搭人上你的床睡!”陈子列唾沫横飞地怒吼,“封十三,你……你狼心狗肺,你居心叵测,你——你占便宜没够是吧!”
这话算是戳到了封长恭的痛处。
他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干的,的确很下作。
但另一方面,封长恭又不得不放过自己,他当然不会仗着自己同为男子,卫冶很难心生防备,找着机会便黏到卫冶身边腻歪个没完,但如果是卫冶主动靠近,封长恭本就不多的良知并不足以支撑他开口拒绝,能跟卫冶朝夕相处的每一秒,他都当成是人生的最后一刻享受。
这一通闹下来,两人终于是由四目相对,变成了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陈子列面色沉郁,毫不避讳地伸手抓住了封长恭的手腕,用力握了握:“十三,封长恭,这样下去不行,你明明知道侯爷再怎么不像话,祖宗在上,庙堂江湖哪只眼睛没在盯着他?哪怕他真对男人有意思,那人也不可能是你,你明白吗?”
封长恭沉默着点了点头。
陈子列松了口气,立马道:“我也不是瞧不起你……你这样的,如果真是改不过来了,找个……”
封长恭脸色淡了下来,推开陈子列:“不必。”
陈子列哪壶不开提哪壶,闻言还在跳脚:“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呢,没可能的事做什么那么理不清!”
封长恭被他左一句“不可能”,右一句“可能也不是你”弄得青筋猛跳,面色阴沉。
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将那手当年从卫冶那儿学来,如今已经挥到游刃有余的回马枪反手抵了回去,狠狠扇在陈子列的腰上。
“啪”的一声,半点没留情。
陈子列痛呼一声,心中暗骂:“还真是,玩儿刀的都会耍一手回马枪啊!”
封长恭眼见着就要走远了,半点没打算往正道上去,陈子列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嗓音立马换成了吼叫:“十三,听我一句劝,你少自作多情!”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那边被人当成自作多情对象的卫冶已然迅疾无比地赶回了北雁群山下。
他翻身下马,二话没说地挥退一众没事儿找事儿的各个将领,直接掀开营帐,找到裴守就问:“都有什么人知道?”
裴守面色凝重:“除了我,就是同舟,不断……其实人最开始是童无抓着的,但她没等审讯,就追着侥幸逃脱的几个花蟹壳跑进了大漠,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情形。”
统帅大多需要一个特质,越是容易急躁的时候,与生俱来的反应越是会冷静。
卫冶面色不变:“跑了的先不说,到我们手里的人已经死绝了吗?”
任不断闻讯匆匆而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本就不爱打理的面孔,眼下已经乱糟糟得不成样。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从“江湖落拓”跻身到了“流浪汉”的程度。
“死了,脖子都断没了。”任不断脸色很差,但条理依旧清晰,“回朝廷的密保也已经粗拟了大概,给的理由是有人劫狱,不得已而为之,只等驻北军的来看了尸体,我们几个闭口不言就算完事,泄露不出去。”
卫冶心下飞快地拟了个大概的框架。
他脱口道:“裴伯擒,你领一队北覃立刻前去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逃了的那帮花蟹壳挖出来。”
裴守:“是。”
待他走后,任不断终于忍不住双目赤红:“侯爷……”
卫冶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温度近乎是有些冰冷。
“一年前你知情不报,一年后童无又来自作主张这一套。”卫冶的嗓音几乎是从底部挤出来,一句一顿,阴森得骇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给你这个机会,去找她回来,但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说服我不遵军纪的理由,你们俩一起给我滚蛋!”
任不断瞳孔大恸,在原地咬牙站了片刻,拱手离去。
钱同舟推帘而入,前来复命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当年任不断拦下北覃是为了他,哪怕任不断从没想过拿这点挟恩以报,钱同舟也始终记得这份情,他于心不忍,轻声道:“童无在沙子里头不见了,那就是九死一生,任亲卫没有擅离职守,这已经算是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说了。”卫冶丢下药材,沉下声,“北覃有北覃卫的规矩,不合北司都护的意,在这儿混什么闲气?趁早走人才是保命的能耐,你当哪个都是我卫冶,随心所欲也能活得下来?”
钱同舟默然半晌:“是。”
卫冶倦色未消,病气又起。
他低头沉沉地望向那堆药,那堆他或许要依赖终身的药,二十万两能买他的命,这般的昂贵,这般的廉价。如若他只是一个仰赖祖荫的长宁侯,那么这些尘世的买命钱自然与他无关,旧情和恩德才是他的一切。可如今他是北司都护,更是走了老侯爷宿命的卫氏子,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否则北覃卫会是下一个踏白营,那突如其来的金矿便是投石溅起的第一片涟漪。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能对不起任何人。
……因为那代价太重了,重到如履薄冰,悬刀之下必须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