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连翘和北都所有人一样, 在面对面跟长宁侯对话之前,都会对此人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很不牢靠的臆想,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依仗祖荫的纨绔子,手起刀落茹毛饮血的走龙潭……当然, 花督察这位货真价实的小白脸到底是有些感同身受的经历, 明白传闻多半不牢靠。
尤其是当他在巡抚司任职——那可是朝中清流的聚集地。
像李岱朗那样左右逢源的已经属于“离经叛道”之列, 里头多的是不愿攀附权贵,不屑铜臭味儿,成日一不干事儿, 二不生产,平生志趣便是盯着朝中官员手里的一亩三分地, 恨不得从头到脚批判个遍,连肠子都要转出来看一看黑白赤红。
而对于长宁侯这样挑错容易、偏偏所有错处都被启平皇帝缓缓放过的“佞臣”, 司内的流言蜚语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 东拼西凑, 也凑合不出一个真实的全乎人儿。
于是花连翘选择正面挑开来讲。
而在一番交谈过后,他毅然抛弃了“恃貌傲物”的刻板印象,理所当然地把长宁侯当成一位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的执棋手。
没有那么凶神恶煞,没有那么忠君爱国,更没有那么……悍不畏死的游刃有余。
无非是一点儿私心恰好撞到了帝王的逆鳞上,又正正好好是卫元甫的儿子, 天生娘养出来了一副稍显聪明的脑子,在北都一众吊儿郎当的真废物跟前, 自然而然的,就显得出挑了。
……出挑得太扎眼。
也太扎了有些人的心。
“侯爷。”花连翘忽然转头,与卫冶含笑的眼四目相对, “四年前的端州水疫,去年的西南地震,今年的河州大旱,朝堂之上是雷声大雨点小,吵吵嚷嚷也只能喊出几两碎银子,侯爷私下里却不声不响地接连赈灾,这样的功绩如若宣扬出去,何愁没有好名声?”
卫冶意味不明地打量他片刻,刚想说句什么,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
卫冶:“……”
一个两个都什么规矩,真是把他们宠坏了不成?!
卫冶只好闭上嘴,扭头冲正从营帐外匆匆走来的钱同舟使了个眼色,不消言语,就清楚表明了“任不断没有失心疯,人是侯爷让他带走的,要疯也是我疯了”的意思。
钱同舟一愣,大该是没想到卫冶不过睡了一觉,居然就如此想得开了。
一时间求情的话语卡在嗓子眼,钱同知僵立在原地,眼珠子卡壳似的转了圈,看了看卫冶,又看了看花连翘。
呆愣了不知多久,那副丢人现眼的傻样才消停了,钱同舟似是松了口气,重新退了出去:“属下在外候着,二位大人细聊。”
待帐内重新只剩两人隔桌相对,卫冶御下不严,谈判桌上丢了好大一个人,正无话可说。
花连翘已然笑了起来:“……不过这么一看,好名声的确没有好臂膀值钱,名声可以再挣,臂膀却是断一只,少一只,金贵的东西才会让人心疼。”
“但不是每只臂膀都值钱,对吗?”卫冶抬眸,忽地从话里意识到了什么,浅淡的眸色终于起了点兴致盎然,“听闻花家姻亲众多,就是每门只拉一个当家作主的出去,那也是浩浩荡荡地人挤人,比起鲁国公府也只多不少——可赵家一门双爵位,除了鲁国公,堂家还有个郡王位,哪怕是偏房也有自己的出息,再不济也用不着寻主家麻烦……可花连翘,你只有你。”
花连翘在他的目光中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他说出的话仿佛是种默认:“侯爷是聪明人。”
卫冶不说话,更不着急,这回是旁人有求于他。
沉默在这药香四溢的营帐中浸软了心绪,好半晌,花连翘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太医院的院史去往明治殿的频率愈发勤快……也许是要为太子铺路了吧,圣人想——或者说要撬开世家门阀的铜墙铁壁,所以这几年才把一呼百应的岳将军压在边关不得入京,将统管乌郊营的赵家和旗帜鲜明的韦家绑在一块,而侯爷再一做了清剿朝廷的刀,武官这边儿就彻底没有拉拢的必要了,而文臣呢?再怎么倾轧,内里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挨个击溃并不是难事,也闹不出大乱。”
卫冶从他的三言两语,大约听明白了来意。
“所以趁着这一年的大清洗,世家气候会消弱,新贵势力会兴起,而你——”卫冶说,“不新不旧,真正的名门大族看不上,背后顶着一个冗大无用的花家,也没有新贵清流会接纳你。”
花连翘和颜悦色,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都说‘不党’,都在‘结党’,身居庙堂也好,身处江湖也罢,真正有能耐的人却到不了真正该去的位置,反倒让酒囊饭袋拿起了决断……可侯爷啊,哪个有才之士不想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卫冶心中暗道:“说自己就说自己,扯什么旁人——我可不想!”
可他面上不好表露这样的狗熊心思,只好神色正经,在脑中略微回忆一番沈自忠的傻样儿,愣头青似的真诚道:“但花督察,有一点你得明白,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
花连翘看向卫冶。
卫冶格外诚恳地说:“……信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姓这个卫。”
花连翘喝掉冷掉的茶水,微笑道:“侯爷威风凛凛,得天独厚,早八百年就承袭了老侯爷的本事,父子天性,血脉相连,哪里是说散就能散的呢?”
“所以这个金矿,是你给的改籍钱?”卫冶挑下眉,“花督察出手阔绰,未免大方了些吧?”
“手里有钱不如朝中有友。”花连翘一语双关,“金矿无非是天降甘露,是何居心得问那些逃走了的花蟹壳,又不是我发现的,我天生一个寒门庶子,可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侯爷你别乱说。”
卫冶:“好一个不如朝中有友!”
卫冶盯着花连翘,微微停顿一瞬,忽然挤出一个狭促的笑:“可花督察,你我心里都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交朋友算什么难事?能干成这事儿的绝不只有我卫拣奴一个,你要弃了花家做纯臣,就是要舍弃世家的荣耀,寒门的弃子永远不止一个李喧,我朝多少年才出一个宋汝义?”
花连翘眸光微闪,呼吸稍滞。
“而我,我姓了卫,这便意味我此生便只能和世家共生死。”卫冶咄咄逼人似的追问,“你以为拿一个金矿就能胁逼我上寒庶的破船,是拿我当那眼皮子浅的穷酸!秋闱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你便能将圣人哄得那般服帖,花连翘,你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你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势不两立?”
漠北的狂沙打在帐外,几声烈马嘶鸣,一队北覃勒马狂奔。
为首的任不断目光坚毅,在风中凌乱的头发依稀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深邃,他头也不回地踩着艳阳,一路猎袭至大漠深处。
花连翘脸上那阵似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淡了,露出底下闪烁的复杂情绪。
卫冶的眼神冷了下来:“有能耐你去告状,北都底下的深根盘根错节,杀几个乱臣贼子,你以为就能让我听话。”
“侯爷啊。”花连翘回眸望着他,“你是天生的君子,可惜被困在了屹立不倒的囚笼里。”
卫冶冷笑一声:“这话本侯听得少,倒有几分新鲜。”
花连翘:“你放不下很多东西,血亲,至交,乃至半路相逢的狭客……重情之人必害己,但花家我必须要舍弃——”
卫冶漠然道:“随你。”
花连翘忽然开口说了句:“我花连翘并非天才,若只一个花家,混饭吃的三两个愚钝举人,堂兄弟们学不出来,我也学不出来。”
卫冶眼皮再次跳了下,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了上来。
“侯爷为封长恭寻了最为稳妥的一条路,崔院史桃李满天下,能做他的门生,等同于给圣人递了一道投名状……想得真是妥帖,真是万全,可那又如何呢?”
花连翘嘴唇翕动,终于是全盘托出,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疏狂笑意:“我志不在江左,我师承李喧!天下这样杂乱无章,总要有人来理,太子承不了太傅意,侯爷你也背弃了花酒间,不过无妨!”
他倏地立身,那张颇为轻薄的小白脸俨然染上几率克制不住的疯狂。
“我自然也是不行的。”花连翘呢喃道,“……但无妨,‘逼上梁山’不成,总能‘温水煮青蛙’,有那系多方势力于一身的人出现,自然而然会被人盯上,届时就是侯爷你不许他反——可你说圣人呢?”
狂风过境,千层沙漫上了莽莽黄天。
卫冶终于面色铁青,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同一时刻,他忽然明白了李喧避而不见世人的那几年,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同时也明白了封长恭那个小兔崽子究竟是为何那般笃定能拿来二十万两替他买命——可他娘的,他卫冶还没死呢,用得着这糟心玩意儿去赚那卖命钱么?
卫冶只觉眼前一黑,没忍住骂出声:“他娘的,弄死我吧!”
他手里的拳头紧了紧,差点儿又要转头回去,把闲不下来总要给他找点儿事的封长恭从江左揪出来,扒了裤子狠狠抽一顿屁股,再不顾及什么面不面子,抽到他羞愤欲死再不敢招惹是非才好!
可怜长宁侯千里迢迢地从南跑到北,从东拐到西,夙夜不眠,夜以继日地替全天下操着那份闲心,结果落地西北还没一天呢,接二连三来了这么多惊喜——
至此从里到外,从西北一直到衢州,一个两个全在忙着吃里扒外。
卫冶心塞得要命,偏偏花连翘作为启平皇帝专门派来盯着他的朝廷命官,实在不好跟任不断似的,说揍就揍。
卫冶在原地站了一瞬,转身就走。
花连翘:“侯爷做什么去?”
卫冶强撑着不以为意的神情,头也不回地笑笑:“做我该做的去,花督察放心。”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封长恭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向来身体好,勤于锻炼,休说动辄感冒发热了,连着凉都很少,更别提莫名其妙来了个喷嚏,还跟着打了个哆嗦,活脱脱一副体弱多病的病恹恹体相。
封长恭一脸纳闷儿地想:“难道还真让陈子列说对了?我心怀不轨,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没到一息,陈子列便已经推门进来。
哪怕距离知道自家兄弟于男女之事上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还是独特到吓人的那种,直接把怎么看怎么美妙的“女”字去了,改成了反复看,反复胆寒的“长宁侯”三字——已有两日,陈子列再看封长恭,还是异常的变扭,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此人跟男人混作一团的模样。
……尤其这人还是卫冶。
某个画面刚刚试探地浮上脑海,鸡皮疙瘩已经率先掉了一地。
陈子列只好眼不见心不烦,移开视线:“算算时候,如果半路不出意外,信应该已经递到了侯爷手里。”
封长恭“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可哪怕这小子再怎么油盐不进,俨然一副要将一条死路踩到底的模样,陈子列还是不死心,这几日拼命抓耳挠腮,恨不能将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个女子,乃至鼓诃城里卖肉的屠户孙大娘都拖出来,挨个在封长恭耳旁念叨,试图将人拽回正道。
甚至连可以传信的铜鸟刚从远在天边的宋姑娘手里寄回来,走了平康坊的路子,落到陈子列手上,他都毫不犹豫地在联系完沈自恪之后,举着神采奕奕的小铜鸟对封长恭说:“要不那什么,西洋的姑娘呢?虽说穿得是清凉了些,但也没什么的,只是不成体统罢了——总归再怎么荒唐,也比你好些。”
这样的努力,简直是要感天动地。
陈子列生平第一次没睡踏实,偶尔午夜惊起,总会凭空生出几分茫然的无力:“……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还好侯爷不知道,不然真能给这浑小子活生生气死过去。”
……但没法子,不管他这边怎么上蹿下跳,将自己急成一只活蹦乱跳的窜天猴。
封长恭这边仍旧是巍然不动,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副“你说你的”,“我欢喜我的”样子。
不管陈子列说什么,封长恭权当听不见,实在忍不下了,就在陈子列隐含期盼的目光中抄起雁翎刀,寻个僻静的阔地练剑。
陈子列一方面很是心塞,一方面又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之心,开口问:“不过你是怎么猜到太傅会拿金矿作文章,让侯爷误以为咱们从沈自恪那儿敲来的二十万两,是从金矿里拿的?”
“三伙。”封长恭说,“那日从太傅院中出来,我听卓少游无意中说起,半路劫杀他的有三伙人。”
“最近河州暴/乱,陆续又查出好几个私藏关税,以次充好的贪官污吏,海运关卡严得厉害,进进出出都戒了严。”陈子列皱了下眉头,严肃地琢磨起来,“药材是贵重物,会被记录在册,有心人若是盯着这坎儿,被发现也是难免的……本来除了我们,也没人盼着侯爷身体康健。”
封长恭:“这是一伙人,第二伙人,倘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漠北人。”
“跟漠北有什么关系?”陈子列一愣。
紧接着他回忆起顾芸娘后来找到他们,摊开来讲的那些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拍案道:“阿列娜!”
“不一定。”封长恭说,“阿列娜久居北都,借着前尘旧事挑拨离间倒还行,但对天下各地的掌控,你用点脑子想想,可能有多少么?哪怕她身边那个阔孜巴依,可以联系部族,但也不足以支撑他们消息灵通到那个程度,甚至还能及时派出合适的人手,去截下药材。”
陈子列顿了下:“……你是在指漠北王庭?”
“可能性比较大。”封长恭说,“苏勒儿统领三十六部本就不易,人心不稳,势力不聚,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以俘获人心——而紧挨着边关苦寒之地,恐怕再没什么人,会比控制得住长宁侯更有说服力——至于第三波……”
这话一出,许久,封长恭都没有再把话说下去。
在厢房内沉默的蔓延中,陈子列蓦地嗓子一紧,以至于他不得不清了清嗓,才能艰难地开口道:“你是怀疑第三波人,是太傅……或者花酒间的人?”
但很快,不用封长恭开口,陈子列便自顾自摇头反驳道:“不可能,顾芸娘只是不在乎你我死活,但她绝对不舍得让侯爷出事,何况宋时行本就是他们的人,卓少游是受他们所托,有什么必要自己抢自己——”
“是没必要。”封长恭的声音很轻,“可谁告诉你,混在一处的,就一定是自己人了?”
陈子列从封长恭冷冷淡淡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杀意,那是专属于猛禽的气息,沾染着血腥气,一种不明缘由的胆寒涌了上来,他整个人微微一颤,仿佛如有实质的锋利刀影在眼前不断闪烁,陈子列不由得战栗起来——可他到底不再是那个秋月夜里昏迷的孩子了,不再需要封长恭死拖着他亦步亦趋往前走。
陈子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傅有自己的图谋不假……但十三,他不可能会想要侯爷死。”
封长恭眸色冰冷,不带感情地微笑了下:“这话说的,圣人不希望侯爷死,苏勒儿也不希望侯爷死——我也没说太傅会希望侯爷出事,没用的死人才比活着有用,几株药就能吊着一条人命,逼着人家站队,这笔买卖不划算吗?侯爷难道对他们不好吗?可偏偏掰开来讲,谁也不希望他好过。”
陈子列倏地不说话了。
他听见封长恭平静地说:“我们的自己人只有侯爷……除了拣奴,无论是谁,你我都要提高警惕。”
直到那只小铜鸟落了地,从冒烟的屁股底下弹出一卷小信——信纸上赫然写着简短的“沈氏,误信,勿念”。
一颗心七上八下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交代完了后事,准备再跑一趟衢州砍人的长宁侯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太蠢。”卫冶老有所怀地感叹道,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心中怒骂小十三的不长脑子。
他甚至臭不要脸地夸人不忘带一句自己,心花怒放了一大把,心想:“真是长大了……哎,越大越有我不动声色的影子,好孩子,就是要这样,凡事儿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随便让人牵着走。”
可见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端的爱恨,你是什么样的人,旁人对你就是什么样的态度,没有从一而终的事情,嗔痴怨怪,从无例外。
而朝秦暮楚的长宁侯更是将见风使舵的本事耍得极好,他整个人的状态陡然由“风风火火”,转为了气定神闲。
手头没落下一点把柄,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更能让人心情舒畅。
卫冶顿时不在意什么金不金矿了,先不说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就算有,就算肃王铁了心要拿它献给圣上,不肯让自己顺藤摸瓜地掏一点金子花,不还有个立场不定,总之不太像是和圣人一条心的花督察在吗?
况且就算再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除了他卫冶里外不是人,其余的都是正人君子,毫无私心的忠心良臣。
苏勒儿呢?
鸿雁群山那可也有漠北王庭的一份,她是死了吗?
总而言之,思路一旦想到了这儿,卫冶差不多就觉得没什么要紧了,出门溜达的脚步不免轻快了许多,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放松与娴静。
气氛太好,面上的笑意太灿烂,以至于长宁侯忽然撤回了所有指令,也没有人有异议。
……前头被大发雷霆跪了一宿的任亲卫还历历在目。
这个时候,没人敢找北司都护的晦气。
虽说为统帅者,朝令夕改不是件好事……但一想到此人是不按常理出牌惯了的长宁侯,一时之间,居然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总之听他的话准没有错,卫冶或许是个骂名遍天下的王侯,但于北覃卫而言,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都护。
五日后,一匹快马掠开众人,风驰电掣地冲进了北覃卫驻地——马背上不修边幅,面容冷硬的女子俨然就是失踪多日的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