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是块富贵地, 王家倒台之后,立马就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沸沸扬扬, 好像是要给长宁侯投诚似的,大肆放宽了境内外的贸易限制, 扶持起了沈氏商户, 甚至连跟长宁侯府颇有渊源的平康坊, 都宽容了许多。
富贵地向来不缺破落户,而破落户总会有门轻易高攀不上的好亲戚。
是以旧巷人进人出,白衣也好, 金缕衣也罢,虽然同根同源却境遇不同难免惹人唏嘘, 可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偶尔瞥过一眼, 也就过了, 不会比午后出的阳光招人欢欣。
顾芸娘心绪沉郁, 姣好的面容略施浮粉,一点儿艳色的胭脂点在眉心——这是北都姑娘们流行起的新样子,启平帝月前赴宴,撑着病体也要亲手给皇后饰状,帝后携手同行在百官顶上,传闻中失宠已久的太子萧承玉也被带在身边。
这大抵预示着某种讯号, 顾芸娘坐在临窗的小塌上,轻声道:“太傅真是好狠的心, 太子仁德,多惦念您。”
李喧许是自觉有愧,背着窗垂眸:“如今局势瞬息万变, 今日做东风,明日是西风,太子也好,侯爷也好,顾念骨肉亲情迟迟不肯打破僵局,世家已经做了太久的心头巨患,光一个‘卫’都让人彻夜难捱,圣人要扶持寒门,总得给他们拨出政绩。金矿一出,还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鸿雁群山下,如果我们没能及时截断消息,提前设局让圣人措手不及,这个差事落不到侯爷手里,那么无论哪个清流来办,这都是嫡庶之争的爆发点。”
“所以他得给扶持太子的世家一点面子。”顾芸娘哼笑一声,转而问,“整整一年,都对我避而不见,我以为你是怨恨我。”
李喧叹了一声:“……后知后觉察觉到卫将军的死因,又落后一步,没能救下来段夫人……这几年受你庇护,才能安下心来,与青山碧水为伴,反而是顾掌柜一个女子在前冲锋陷阵,该是我自愧弗如。”
顾芸娘抿唇娇笑:“都是为了自己,这话不敢当。”
“不见你,是为着十三敏感,擅思多心。”李喧说,“乌郊营一事过后,哪怕他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关窍,知道你也是为侯爷着想——但你毕竟是想拿他的命搏一条生路,除非生死关头,他不会再全然信任你了。而我还没把全部的本事教他,若让他知道你我私下一直来往密切,只怕想教都难。”
顾芸娘对此心知肚明,作出的反应更是直接了然。
“谁稀罕。”顾芸娘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又不是那昏了头的卫冶。”
李喧倒没在意她的表情,沉思半晌,缓缓长叹:“可惜这事儿一出……他也不大可能信我了。”
顾芸娘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喧:“你想问什么?”
顾芸娘撑着小榻,摇着扇,问得半点没客气:“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你从打定主意离了北都,就联系上我要我代你收徒,花酒间能耐大,有的是本事替你招揽生意——花家算不得拔尖,人多眼杂,为什么选花连翘?”
“他是个好玩乐的聪明人,难能可贵的是识时务。”李喧说。
花连翘虽然自称“闲才”,是个“庸人”,但他能在落寞穷途的花家脱颖而出,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废太傅之时,藏名匿姓,闻着风声就几次三番登门拜访,这就是种了不得的眼力与胆识。
分明与李喧不是一路人,为的是一己私欲。
可当被拒之门外时,花连翘也不见恼怒,反而怀揣心胸底气,有条不紊的据理力争……想必单凭这份能耐,当年能说服李喧收下他,如今也能说服启平皇帝信任他。
花家人丁兴旺,混吃等死的弟兄只多不少,早就退出了世家大族之列——这是很好的投名状,有这一大家子干拖后腿的亲戚在,启平帝不怕他与卫冶私相授受。
而如今花连翘肯用一个私瞒金矿的要命钱买下他那一大家子的命,一方面自然是甩开这份累赘,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清清白白的一条命,谁用都趁手,谁用都能放心。
另一方面,花家能够起死回生,只凭一个花连翘,可花连翘想要进世家的圈子,单一个花家远不够。
卫冶混惯了金玉场,早已具备了某种程度上的嗅觉——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位初露锋芒的花督察是想要靠一家老小的血,铺开他涉足新贵的独木桥。
可他能想到的,李喧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还能想到更多。
“我只是他学本事的踏板,离了我,他也能自己立在朝中大展拳脚。”李喧说,“花连翘刚将金矿一事告知于我,我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拿金矿向侯爷表明善意,除了决心改道,更多的,还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圣人终究身子不好了,万一踏至一半,圣人折在了半道,他一力扶持的寒门子弟当然不可能再与百年世家有一争之力……如若这事真的发生了,花连翘作为出头的清流,肯定要做杀鸡儆猴的第一只傀儡。”
顾芸娘和他一个想法,闻言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见眼底:“金矿产帛金,帛金乃国定,只论这件知情不报的事儿,卫冶就不得不跟他站在一条船上——保不下花连翘,就得把自己赔进去。”
李喧沉默须臾,只道:“……同人不同命。”
“是同人不同命。”顾芸娘说,“阿冶拼了命想从里边儿出来,他拼了命地想往里头去,哪个都想挣出一番天地,总要撞到头破血流了,才明白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李喧:“说句你不愿意听的,以花连翘的定性,那样立场不明的黑白不定,倘若他生在卫冶的位子上,要么就不会跟侯爷似的处事不当——要么从一开始就将所有证据收起来,筹谋几年,干脆一举推出来反了,要么就干脆将亲身旧怨通通埋葬在过去,只当自己是条彻头彻尾的鹰犬。”
可偏偏这人是卫冶。
满肚子的委屈积成了怒火,还未蓬勃,便已撞上了恩怨分明,怒气就先一拍两散,自己改成了委曲求全。
顾芸娘听到此处,眼神透露出几分无奈:“就是看准了阿冶心软,这也想要,那也不舍,什么都放不下。”
李喧低头笑了笑:“是啊……太子也是。”
顾芸娘:“你舍了太子,算计了侯爷,现下利用此事把花连翘挑到了台面上,甚至想截了药材高价出售,逼他不得不吞下那个金矿,好以此统筹自己的私军……李喧啊,你是真不怕。”
“没法子,依着如今的经验,但凡世家子,没有一个真能狠下心,朝廷里再大的窟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也会为了权势二字打落了牙齿和血咽。”李喧平静道,“所以我才选定了十三。”
顾芸娘看了看日头,已经不早,她起身道:“封长恭到底人微言轻,倘若侯爷不管他了,就算明日便能出了江左,聚起自己的势力也得要上好几年,有的等。”
李喧等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怕等。
李喧眉间没有舒展,早早就皱出了褶痕:“他心够狠,连自己的命都能说抛就抛,等待就成了一件小事,唯一的牵绊就一个卫冶,我算不准侯爷对他究竟有几分真情,这份情谊抵不抵得过这些年的隐忍与妥协——”
顾芸娘说:“无论如何,你不会再选一个太子了。”
不待李喧回话,顾芸娘无奈地抿出一点笑:“……可段眉就这一个孩子。”
“太子和侯爷,他们所作所为再如何呕心沥血,也只是为了维持现状……可十年,二十年,哪怕他们初心不改,威慑犹在,这样的朝廷又能好上几年?”李喧说,“就是要无拘无束,才能有一改天地的决心。”
顾芸娘立在门外,在残阳霞光中回首看他一眼,真诚道:“我以为我已经够疯了……太傅,你行啊。”
李喧脊背挺拔,笑容温和:“时辰不早了,顾掌柜一路小心,数着金子更要当心。”
而衢州另一头的江左,眼下荷花池早已经成了败叶淤,底下泥混脏了池水,正有赤脚夫一点点儿捕捞残叶。
封长恭出了不言堂,后头跟着一个人,那男子身量高大,体态很壮,但一直低首躬身,不敢越了封长恭去。
两人无言地走回了厢房,合上门,隔开了缥缈虚无的红霞。
封长恭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往前挪了一步,抬手直视那人,说:“此事你办得很好,该赏。”
“分内之事,主子这就谬赞了。”男人得了他一句夸奖,似乎是觉得死了也值当,整个人立马亢奋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免热络了几分,“当年小人不懂事,多亏了主子大人大量,给了我们娘俩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天能为主子排忧解难的地方。”
此人正是与封长恭做了三年对门,后头又在卫冶手里死了亲爹,却说放过便真捏了假籍送出去的周府小公子。
几年未曾露面,周娘子仗着一手操持家业、黑白通吃的好本事,早在平康坊里做起了幕后二把手,不仅顾芸娘不再需为衢州的事儿烦心,连陈子列一手坑蒙拐骗的敲诈能耐,也是从这位好生厉害的先贼遗孀手里学来。
而周小公子还是那副德行,胆子斗大点,遇事就哆嗦。
封长恭当时刚到衢州,正是戾气四溢、面色最差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面时,此人差点儿吓得尿裤子——好在这些年里的波折终究不是白折腾的,在抚州府内发的那次烧估计是歪打正着,就这么把总不清醒的周小胖子烧正常了,也烧得精壮了。
如今改名换姓,称作覃淮。
“但是黑市中人,口风多变,就是能借着亡父的交情,跟人探探虚实,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真金白银,有些事儿也难打听。”覃淮搓了搓手,说话时仍然小心打量着封长恭的神色,“黑市都是互通的,里头的人杂七杂八,耳目喉舌众多,金矿估摸着是实打实、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可是谁把这消息流出来的……那我也不知道。”
封长恭倒不苛责,摇摇头说:“能把金矿的消息提前一步告知于我,这已经算帮了我大忙,不然那日拣——侯爷估计当即就要来一趟。”
覃淮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好不出错地笑了下:“奴爷一向是疼您的。”
封长恭:“那依你在黑市的路子,那金矿现在都有谁知道?”
“这我敢给您担保!”覃淮拍了拍胸脯,在心里默算了不到一息,便笃定道,“知道的人绝对不多,但大伙都想从中捞一笔,朝廷最近几年都不安生,动不动就让北覃卫砍掉几个死人,没人会傻到这时候拿去向官府投诚,也就是西南西北那一带的走私贩子可能生出了点心思,这几日怕是会有点儿动静。毕竟那不是,北覃卫前些日子才抓了一批花蟹壳,谁也不知道这帮人落到了诏狱里,能供出些什么,可不得赶在官家前头能捞一笔是一笔——”
覃淮说着,就发觉封长恭的眉毛往下压了压。
根据他的经验,这多半是听着了什么不如意的消息,心中不满意。
覃淮立马话锋一转:“但您看啊,侯爷肃王守着边关,西南一带这时候了还让扫花僚的搞得风声鹤唳,漠北王庭也不是善茬,再大的买卖,都得有命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嘛!”
封长恭喝了一口茶水润喉,放下杯子才说:“侯爷会有危险吗?”
覃淮舔了舔嘴唇,没敢吭声。
不回话就是默认……还真是不出所料,封长恭静了一瞬,恢复了温文尔雅的面皮继续问:“侯爷人虽离了衢州已有五日,信却是一日不绝,唯独这两天寄出去的回信,没有听到一点儿响声。丝绸之路彻底地落实了,人来人往都有规矩,用不了侯爷操心。这一年大雍各境都走了个遍,想必也不至于再大开杀戒,所以这两日他没有给我回信,一定是有人找他麻烦了——我想多半是为了这个,对吗?”
覃淮其实很想说“倒也不见得,侯爷本来就不是那么黏糊的人,这几日书信日日不断,多半也就是自觉先前误解了你,心中亏欠罢了,歉意没了可不就懒得跟你腻歪个不停么”。
但他这几天也历练出来了,揣测着封长恭的心思,试探地递出一个应当能让人满意的回答:“应、应该是吧?不然以奴爷对主子的心思,若非有人绊住了脚,必然不可能忘了提笔写字儿。”
封长恭这才看起来心满意足,挥挥手,示意覃淮可以就地滚蛋了。
覃淮连忙恢复成当年的熊样,立马就要滚蛋。
就在他快要合上厢房大门时,里头嘴角含笑的封长恭忽然唤住他:“黑市里的东西,还得劳烦你再费心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同我说,这个金矿我必须吃下,让利最多三成,其余的你不必管,替我盯住消息,看住人。”
覃淮喉咙滚了滚,问:“谁?”
“卫冶。”封长恭有点儿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是在疑惑怎么会有人问出这个蠢问题,“难道你想让他知道,我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还见钱眼开,他在竭尽心血地权衡势力,跟圣人周旋,维护嫡庶党争之间的平衡,而我——我在背着他偷奸耍滑,沾惹黑市,妄图私吞帛金养出一支能让他今日所为付之一炬的势力,至于萧齐,还有那什么萧承玉,我恨不得他们去死?”
饶是十二三岁时,就没从此人手底下讨着好,甚至还在大喜的日子让他用鱼隐刀抵上了脖子。
覃淮也是此刻才再清醒没有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看来算命的老神棍没说错,这人果然长得就一脸福薄无常的妖邪样,偏偏这两年修炼得道,乍一眼是看不出了,可再往里仔细一瞧,那便内外如一,是个货真价实的真疯子。
还真是……凶神养出了个疯子。
覃淮暗自嘟囔着离去的同时,“凶神”本尊正一脸“旁人欠了他二八五万”的欠揍表情,一双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在扫到左,在一对合该被他捆起来丢进猪笼的男女前头站着。
受伤的胳膊绑着绷带,整个赤/裸的上半身都被绑成了个糯粽,一件单薄的外衫披在肩上。
随行军医刚摘了银针,将长宁侯披散的乌发重新笼回脑后,被疼痛逼出的细汗已经在燃金灯的火光下活色生香,瞧着再烤上片刻,就能出锅。
好歹一时之间,舞刀弄枪提笔写字是不能了,卫冶居高临下,只好是眯缝着眼细细威胁:“来吧,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今日大发慈悲,不把你俩一人一脚踹走的理由。”
任不断在沙漠里不吃不喝转了好几天,见着童无的那一刻简直是要热泪盈眶,眼下不管是踹还是杀,他都没所谓了,一个劲儿瞅着童姑娘瞧。
失而复得的童无一身蛮族打扮,脸也没洗,粗糙得起皮。
她半点没察觉出这是卫冶在没事找事地撒气,闻言立马振声回复:“回禀侯爷,两个消息,我追着那批花蟹壳到了大漠深处,发觉漠北似乎有大量西洋人留滞,看不出是哪国的人,但数量众多,依着他们此刻仍在混战内乱的局势,着实有些奇怪。”
西洋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一年没怎么把眼光往中原上放,无非是因为起了内斗,攘外必先安内,实在没那个功夫打这边的主意……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有了呢?
卫冶眉心一皱,思路立马往金矿上转。
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童无一口气都没停,接着说:“第二个,苏勒儿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半个月前约定好共同清理花僚和商讨贸易沟通关税条例,居然十多天没有露过面,王庭的人好像也不急,安生得反常,谈判桌上态度平和下来的速度也快得很意外……”
童无眉头微微皱起,奇怪道:“我总感觉,她是不是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