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密布, 暗云压城。细瘦的枝条如重重鬼影交叠在当空,刀锋出鞘的破空声恍若最深处的嘶吼。
踩着墙角飞奔向平康坊的覃淮步子一抖,差点儿没腿软。
苏勒儿从容不迫地提着重剑, 凌空横扫,砍去了残枝, 与面前身骨初成的封长恭对视。
“倘若你仍记恨阿列娜的不懂事。”苏勒儿拂去败叶, 朗声道, “让利一成,还不足以显出我的诚恳?”
封长恭扣紧刀柄,冷眼看着她:“有利拿, 也得有命取,都说三十六部的狼王最是坦荡无双, 你的姊妹这样算计,你的信用又怎么能不受嫌隙?空口无凭, 我不信。”
苏勒儿不怒反笑:“你待如何?”
红帛金的火光猝燃, 她轻轻瞟一眼上头虎视眈眈的暗卫, 轻挑下眉,并不以为意:“这一年你掺手黑市,有自己的人手不奇怪,但要想靠这么几只臭鱼烂虾困住我,那就是你天真了——况且做生意,哪怕不是什么干净的生意, 老是弄得舞刀弄剑算什么?”
封长恭沉得住气,没有在这个时候把底牌交出去。
“当年襄阳郡主入北都, 为的就是这柄剑输,转眼二十年过去,圣上迟迟不肯放人, 你要想赚够赎金,那就得好好做生意。”封长恭说,“本来若你摆得正位置,今晚便可坐下详谈,哪怕你我二人吃不下这笔金款,我也能拉得动旁人来。可你眼下所为,不是生意人的态度。”
苏勒儿似乎是自嘲一笑,嘴角的弧度恣意又讥讽。她说:“所以我谈及卫冶,你不痛快,就要拿阿列娜伤我的心?”
青砖红瓦被人踏出摩擦,在无声的行夜中犹如裂痕。
苏勒儿脸色一凝:“你可别忘了,她如今困在北都里,不是困在你手上,可卫冶眼下正在西北边境,我三十六部的数万勇士都在看着他——我若谈不成,他就能痛快了?封长恭,我看也未必。”
她说着膝盖一顶,竟是毫不费力地挑起了重剑,凛空挥出猎猎杀意。
封长恭不动,顶上伺机而动的暗卫也不动,但那目光如有实质,苏勒儿笑意散去,骤然冷漠。
来自天空的威慑永远是漠北人心中的伤痛,当年老狼王之所以投降,献出了神女作质女,战无不胜的踏白营自然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可沙漠太大,若是真愿舍了前程退居莽沙,也未尝一种出路。
偏偏从天而降,仿佛神助的地雁军占据了整个领空高地。
燃金流弹轰然而至,如同天罚,几乎是如丝雨般密密麻麻的光线从天而降,与踏白营重甲配合,炸得漠北三十六部毫无还手之力……而与此同时,东瀛人早在西洋人退回的同时俯首称臣,南蛮更是捞完就跑,最大的胆子不过趁乱卖药,从不滞留。
是漠北,承受了大雍所有的怒火与苛责。
老狼王赔了帛金又折了闺女儿,在卫元甫的刀下了却了狼王的残名,如今二十几载过去,年轻悍勇的狼女太熟悉那把重剑,就像熟悉她自己。
铠甲尚且拦不住燕支剑的冲击,两侧古朴而破旧的院墙更挡不住狼王的怒意。苏勒儿仰手举剑,拇指有力地压着剑柄,一勒缰绳借了个力。
她的动作也太快,也太利索,好像那柄声名赫赫的长剑生来该为她所驱,哪怕是在窄巷之中,剑影雪芒也隐有横扫千军之势。
“轰”地巨响,两侧矮墙倏地倾塌。
一时间烟尘四起,雁翎刀火光熊熊,刀身却愈燃愈沉郁。苏勒儿两侧的高地已经被她轻易损毁了。
这样窄的巷,如若不能仗着人多欺寡,位高欺低,而刀剑长短相近,更谈不上什么“一寸长,一寸强”,那么只凭两人角力,封长恭再怎么得天独厚,到底也缺乏经验——
起码苏勒儿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便心中有数。
卫冶根骨未毁,鼎盛之年,最多也不过和她堪堪打个平手——那可是整个踏白营旧部,从身怀绝技的张力士,乃至军中大有人在的卫子沅自幼悉心教导的人才,老侯爷未去世之前,更有好几年都亲手带在身边。
他不行,漠北三十六部的男儿都不行,苏勒儿也不认为封长恭能行。
她是长生天命定的狼女,没有人可以一力挑赢她手中的燕支剑,哪怕它早已远远地落在了浪潮之后,古老得为人耻笑,那也是苏勒儿成名的兵器。她从来有这个信念。事实证明她的确该有这个自信。
“金玉巷里,痛不痛快在其次,在商言商,平等互利才是该有的规矩。”封长恭轻轻踢开破旧的砖瓦,数道身影从楼顶跃下,将窄巷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目光沉沉的苏勒儿,缓缓浮出一个笑,两人的次序像是有了个颠倒:“我的确学不会乖顺,但你拿狼王的姿态谈交易,却要我照着商市的态度讲规则,说是一分就一分,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就不像是做生意。”
“你厉害。”苏勒儿笑了起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好好的来献诚意,你抽刀威胁,还怪我无情无义——原先我就不信顾芸娘能轻而易举上她的当,阿列娜聪明,但她聪明得太小气,不像是能控住顾芸娘的人——看嘛,果然让人套进去。”
苏勒儿顿了顿:“但我本以为她能控住你……”
封长恭静静地瞧着她,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她困得久了,有点太心急。”
“所以才让你反口咬了去。”苏勒儿说,“乌郊营一案,看似是卫冶受你所连,退出了北都的权力之巅,转头来做那出力不讨好的砍首刀,实际却也是远离了风口浪尖。你们圣人老了,迟早要为后人铺路,几次削弱,卫已经不再是朝廷权衡的重中之重,可朝内仍有党派之争。只要太子一继位,卫冶就能再成股肱。至于旁人再怎么攀咬,人都是他杀的,又怎么可能咬的到他身上?”
“这是歪打误撞。”封长恭如实地诚恳道,“郡主本不该把此事挑明得如此之前,我也是一时错乱,哪儿有你说得这般玄乎?”
苏勒儿笑得合不拢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冷:“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逼来解药,还他一条自由的命,反手还想烧了北都绝大多数的帛金,顺水推舟挑起一场战乱,向你们圣人报复回去……实话告诉你,这念头我也不是没起过,他手里捏着阿列娜的婚约,就是不想放她回家,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好过?”
“圣人最恨一手遮天。”封长恭说,“郡主好本事,私底下筹谋了这一场戏,我耐不住困,供出了挑唆的人,他更加不会放她回去。”
苏勒儿:“那你我岂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做什么要刀剑相向。”
封长恭偏头打量着雁翎,他静了片刻,忽地笑起来:“可你也说了,如今侯爷是来日的股肱之臣,太子不比圣人,迟早熬得到药成。但郡主年岁已经大了,在草原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在北都那已经是老姑娘了……眼下是你比我ⓝⒻ更急切吧?怎么还只肯舍得下一成利?”
苏勒儿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终于拿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上下仔细端详着他,这是凝望敌手的方式。
所有强撑的笑意顷刻被铁一样的事实打破,僵局之下,谁迫切,谁让位。她不再拿出一副亲热大方的好说话模样,格外平静地说:“你想要多少?”
封长恭这时才坦然道:“七成。”
“不可能。”苏勒儿抬手握紧了重剑,“最多再让半成。”
封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无言地摇摇头,温文尔雅,不容抗拒。
秋月夜里,春风难掩凶人面,苏勒儿再清楚也没有地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淡漠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狼子野心。
封长恭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苏勒儿手臂一扬,终究还是做回了草原狼王。
她放手一搏,在邻里涌向官府的浪潮中,爽声大笑道:“旧账既已算不清,那便来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夜若你能拿下我,让你三分又何妨!”
手中刀火光猝然大盛,封长恭缓缓绷紧了身骨,不避不让:“话不投机,且容一试。”
此时已经风高天急,人声鼎沸,几乎能盖过轰然坍塌的墙檐。
而不远处的平康坊内人如游潮,红袖生花。
巡抚司的人不日前才让知州煞有介事地安排百姓一路欢送,此刻正是最无人看管的时候,以至于覃淮跌跌撞撞地撞开门,还让地上的酒盏绊了个踉跄,都无人在意,只当是喝多了酒,人也乱。
覃淮转过第八个拐角才贴墙进了暗门:“哎哟,还算呢,出大事儿了!”
陈子列和周娘子正打着算盘,计较这个月的税银哪儿还能漏下一点,合法贪钱贪得十分开心。
闻声,两人齐齐朝这边儿看去。
周娘子到底见多识广,坏事做尽,这几年的际遇极其波折起伏,先是死了相公,又快死了儿子,如今还娘儿俩一道给抄家前的最是不屑一顾的主子卖命,如今的一颗心已经是雷打不动的无波无澜,见状只皱眉喝道:“有话说话,像什么样子!”
陈子列:“……”
他原先还嬉皮笑脸地打算说句什么,但亲娘教训儿子,没他插嘴的份,只好移开视线假装没瞧见。
覃淮在黑市里无非是打听消息,背后还站着个人尽皆知跟长宁侯关系匪浅的平康坊,哪里让人这么一路尾随过,功夫高得自己是一点儿没发觉?
还被乍一看几乎没什么情绪,好像不知道害怕的封长恭低声嘱咐了一句,让他去搬救兵?
这人高马大的壮汉早就吓成了个惊弓之鸟,方才那两堵墙壁一塌,更是脖子都缩了起来。
一时间,连陈子列这样胆小的都莫名奇怪,心想:“这是撞鬼了还是……外头人来人往的,他怕什么呢?”
好在下一刻,覃淮喉间滚了滚,终于憋尿似的挤出一声:“苏勒儿!主子说苏勒儿来找他要账了!让我给他拉几伙人充充门面,说是侯爷来不了,咱们得把她唬住!”
“咣当”一声,陈子列手里的毛笔砸上算盘,溅起了一整襟的墨。
陈子列在心里喃喃道:“天爷,这是真见鬼了……”
随即,这位脑袋钻到钱眼里,于是浑身上下都长不出二两胆子的年轻人在与覃淮面面相觑片刻后,忽然一拍脑袋,猛地想起来:“人呢?后头是吧?我说刚才怎么突然来说墙塌了,问我要不要派人去修,幸好我反应快,觉得不对劲就让他们先放着等我看完再——”
周娘子这时才“啊”了一声,只觉匪夷所思:“可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陈子列一口气当即噎在了嗓子眼,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过去。
“报,报官……也还行吧!”他好歹在极度的怄气中把嗓音找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转头瞪着覃淮,“还愣着干什么?他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墙也说砸就砸,你也把自己当少爷吗?”
见覃淮还有点没缓过劲儿,陈子列只好先跟周娘子匆匆叮嘱了句:“将此事走最快的路子,抓紧时间报给侯爷。”
周娘子:“是。”
接着陈子列伸手一扯覃淮,推搡着人就走:“还看!赶紧带路啊!”
覃淮被推着走,脑回路却没跟上,步子很快,嘴上犹豫着要不要劝阻:“可主子说,那金矿不能让侯爷知道啊,你这说了,那岂不是……”
“屁话,你不说他就不知道啦?”陈子列觉得此人真是笨得可以,愚不可及,怪不得在秀才那儿读书就不太灵光,“你当你是你主子,知情不报还有理了,让侯爷知道是咱俩为虎作伥,等着被扒一层皮吧!”
此时西北军营中,成天没事儿就爱扒皮玩儿的长宁侯脸色差得吓人。
他径自走到童无身前,拧眉质问:“此话当真?”
童无点点头,但做久了差事,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有保留:“不敢说一定——但除非她躲着生孩子去了,剩下九成的可能性,她肯定不在王庭。”
卫冶眉头一跳,目光无意中扫过任不断——自打找不着童无,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结果一回营地就看见童姑娘策马扬鞭地奔入军帐,任不断简直要收不住脸上的笑意,半点没不体恤自家侯爷此刻的心塞。
于是卫冶揉了揉山根,忍着头疼,更加心塞地追问:“那就当她生孩子去了……那些西洋人又是怎么回事?”
童无当时不顾军纪,追着那几个花蟹壳跑进了大漠,为的就是这点。
听见卫冶问起,她当即正色道:“侯爷,我怀疑当年潼阳关投毒一案,幕后之人正是西洋中人。”
这下,不只是卫冶面色铁青。
连任不断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童无乃潼阳关遗孤,当年老侯爷奉命彻查此事时,顺带将她收养了。当时童无年岁不大,被亲娘护在床板下才侥幸得生,偌大一个童家村,只活了她一个。
本来全无线索,也没什么期望,好在童无隔着床缝,亲眼看见了投毒之人身上,文了一个图腾,并将它誊画下来,毅然要求来日报仇雪恨能有她一笔功——卫元甫之所以高看她一眼,肯传她本事,送她入北覃,为的就是这点胆识过人。
几番探查无门,幕后之人好像消失无影,只能查出毒是下在水井里。
既然是毒,他们一直怀疑与南蛮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可这些年童无潜伏在南蛮的地盘,快把人家家底都给挖干净了,还没有看见这种样式的图腾,只好承认与南蛮无关。后来童无也不是没想过东瀛,可蛟洲军早在事发时就已经把东瀛打成了个跪服的孝子贤孙,后来甚至直接闭了海关,哪怕是俯首称臣,也没开关。
不仅时间对不上,连远赴千里毒戮一个西州小村的理由与方式也找不着,这个线索自然也就跟着散了。
其实不止童无,卫冶自然也记挂着这件事,一直没忘。
甚至在西洋人牵头、一力主张丝绸之路发起时,东瀛闻风而动,送来了东瀛僧人求和,卫冶就借着查花僚的名义,拿着那个图腾在他们跟前晃了晃——哪怕他们嘴里的话不可信,但第一反应骗不了人,满脸神色都是明显的茫然,对此相当陌生。
时间长了,卫冶一度以为这会是个无头冤案,只等着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死去,就会埋在岁月的长河里。
可眼下童无却说:“我在那些西洋人的帷幔上,看见了那个图腾的纹绣。”
为数众多的一批西洋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落在漠北王庭里,何况还不是商旅。
这下生孩子的可能性是成了零,生出来也不怕折寿,九成九是狼子野心的逆族——哪怕苏勒儿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子,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是有意狼狈为奸,也断不能用人不清成这个样子。
事实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苏勒儿跟这批西洋人早有勾结。
童无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件件大事,接着就不说话。
卫冶看着她,在原地顿了一息,转身道:“备马,我要去衢州。”
任不断:“你现在去做什么……”
卫冶头也不回:“我去扒了那帮兔崽子的皮!”
然而怒气冲冲的长宁侯还没往外迈两步,就当面撞上了运送花僚回营的踏白营。岳云江是个实打实的忠臣良将,说得难听点,能一道圣旨就四年不回京,死心塌地地守着边关,连妻子也顾不上,这已经属于“愚忠”的范围。
除了圣人,谁看了都糟心——尤其是向来偏袒自家人,格外离经叛道的长宁侯。
岳云江恰好带着抄完黑市里的花僚来了,卫冶势必就不能说走就走。
如果说肃王还有一丝可能,与他私下吞了金矿,那么这事儿要让岳云江知道了,卫冶就必须把金矿交出来,还得尽数把先前不太光明的进账一并还出去。
长宁侯猛地停住脚步,看了岳将军一眼,不亲不热地颔首示意。
赶忙跟出来的任不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堪堪把“踏白营要回来”的消息咽了回去。
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回了个笑容,心中暗道:“十三,你可千万要争气,别再跟之前似的,说套就让人套进去。”
鸦雀清啼,北巡的大雁陆续飞到了江南的天地。
红帛金早早烧没了半块,刀身青黑,底下的灰烬斑驳陆离。一声劈向刺破了长夜的宁静,陈子列跟着覃淮提着灯笼到了金玉窄巷时,官府的人马也已经匆匆赶到了一条长街以外的廊桥下。
苏勒儿停下来,侧眸望着他:“你输了。”
封长恭剧烈地咳出一声血,右臂上的伤口渗湿了外衫,风沙卷进血肉里,眼前是模糊不清的灯笼色。他痛得弯下腰,雁翎刀猛地脱手,直插入地,俨然是拼尽了全身气力。
可封长恭虽有败势,却无败相。
寒芒交叠碰撞之下,虎口被震得发麻,战意却愈激愈起。他死死盯着苏勒儿,那颗狼牙坚硬如铁,随着痛苦的喘息不断晃动在胸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却如洪钟敲击,震荡得他心口发烫。
他在翻滚热浪里仿佛一只独狼,眼前强势无双的狼王便是他此生非过不可的窄巷。
没有人可以击溃封长恭,除非杀了他。
苏勒儿在风雨欲来的秋夜里站得笔挺,她拎着重剑,不见疲色,反而在不断的厮杀中威势尽显。
封长恭要钱不要命,分明是自知不敌,却还冲她露出一个喋血到有些狰狞的笑意。
在苏勒儿好整以暇的目光下,他举止得体,言行文雅,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便拔刀应战,一跃而起:“没死呢,就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