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儿骤然蹲身, 避开了寒芒,火舌后她一步点燃了发梢。封长恭越位落地,倏地回身, 腰腹间俨然又多出一道血痕。
覃淮登时吓得噤声。
陈子列简直是要目瞪口呆:“你,你……”
倘若封长恭没有及时递来警示的一眼, 这位尤爱怜香惜玉的拜金奴大概就要脱口而出:“好你个封长恭, 我单知道你对上侯爷王八蛋, 万万没想到你怎么还打女人——真是禽兽不如!”
然而苏勒儿收紧的发尾已被烧出了一寸火光。
她却只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捻,扯下了焦枯的一截。草原中人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讲究,苏勒儿的狼王之位, 是亲手从老狼王手里夺下的,姊妹离家, 兄弟三人,没有一个活到了她即位之时。
苏勒儿平静道:“你打不过我的, 何必把命折在这儿。”
封长恭在明知是败的局面中一步不让, 燃金长刀侧抵着鼻尖, 衬得那双瞳孔深黑,嗜血的气息愈发激烈。
他笑意不减,紧紧盯着踢开暗卫尸首的苏勒儿,偏了下头打量掉出怀中的腰牌。
那是卫冶临走前留给他的,可以用来调令驻守衢州的北覃。
“打也打了,让也让了。”苏勒儿问他, “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谈了?”
转眼间落瓦溅起的浮灰早已散入云烟,官府中人手持火光, 奔涌而来。在训练有素的列队急行中,平康坊里耽于享乐的人们终于觉出乱子,于是哪儿都乱了——到处都是奔忙的酒色财气, 呐喊声,喝令声,甚至是铁骑纵横的响动,通通在沾染血色的夜里窜涌而过。
“谈不是难事,坐下才难。”封长恭收刀入鞘,弯腰捡起腰牌,跨过尸体的小臂,站在苏勒儿面前。
苏勒儿余光一扫,已然在不远处的右半边天看见了官府的士牌。
窄巷前头已经封死,无路可退,后边也叫人堵住了。
坍塌的两面墙,一面是出门就能撞上官兵的藕入榭,一面是封长恭做了一言堂的平康坊。苏勒儿这时才缓过味儿来,意识到封长恭并非是真不怕死。
摆出那副作态,一则为了降低警惕。
二则为了拖延时间,等到官兵过来——总归没谈成生意,自己不可能杀他。
而以封长恭的能耐,并不足以困住狼王。
于是衢州官府成了他最好的手眼,这小子疯得很,放着北覃卫不用,自己以身相搏,从报官到查收都与他无关,非要说什么,他也是无辜受害的路过人。可自己这张脸一旦叫人看见,那就是私自偷闯入境。
封长恭这般行事所依仗的原则,其实简单得很不要脸——
他不大不小一个书生,两袖清风,无家无室,哪怕挂了长宁侯的名头,也没什么可忌惮的。
可苏勒儿是草原狼王,封长恭豁得出命去争一个可能性,这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苏勒儿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考虑后果。
胁迫大雍交还阿列娜的计划迫在眉睫,私吞金矿成了一种“不得不”,她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选择——走错一步,赔进去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她的漠北。
苏勒儿忽地笑起来,笑得很是疏狂:“好!卫冶把你教得很好!本以为今天能压着你回去,靠你谈成这笔账,不曾想还能打上一架!打得痛快极了!”
封长恭颔首微笑:“竭尽所能罢了,还望您多担待。”
眼见着官府中人疾行逼近,陈子列已然顾不上这边,他先一步迈了出去,身前还拎带了一个“酒醉”的覃淮。
陈子列装出一副喝多的模样,大剌剌地喊:“哎,管不管了,喝多了发疯呢这是——”
覃淮:“……”
他二话没说,倒头一瘫。
好在人生得浓眉大眼,怪朴实憨厚的,身膀瞧着也像是能喝醉后一脚踹倒烂泥墙,一时间居然也没人感觉出哪里不对,都把这当作例行查访时的意外发现。
封长恭背向官府火把,身影衬着漫天的白雾。
苏勒儿压低了嗓音,几步逼近后一改随心的关外口音,无缝切换至江南的声调,文绉绉地,只是还留着点咏叹似的语气,沉吟道:“封公子,有些事生来注定,非人力能改。你家侯爷生来姓卫,有的是人拿他当作眼中钉。他杀的人,是萧家的皇帝要他杀,若杀光了人,萧家的皇帝便必容不下他。老兀鹫给他选了一条路,替朝廷卖命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他又把这条路塞给你——抛头颅,洒热血,自断臂膀是大幸,俯首称臣是天命。听我一句劝,若是早早潦草退场,没准还能替你挽回一丝生机——”
封长恭:“然后同当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般,手持大小数十个金矿,冶炼的帛金不知其数,却不肯铸刀,改拿金子作赔偿?”
苏勒儿闻言,静了一瞬。
启平帝一力扶持冶金师的时候,老狼王还沉浸在天长地久的美梦里——当年不过落后了一步,就是一退二十年。
下场谁也明白,二十年的上贡,二十年的质女,二十年的低人一等不敢高声语……甚至是二十年的偷学偷问,同从前最看不上的西洋人暗自勾结。
自从红帛金被研制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像疯了一般,战乱四起,从东瀛,到西洋,没有任何例外。
“再想想吧,封公子。”苏勒儿闪身躲进了平康坊内,站在廊檐下看他,“我带着诚意而来,七分利委实太过。帛金虽能筑权,但那到底不是好东西。如今哪儿都不算太平,到处都在打仗,刚开始是我族与你们打,接着就是东瀛海贼和南林山猴。丝绸之路是了不起的功绩,如果可以,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这儿的太平才能多上几年,省得跟隔海的西洋人一样,自己起了内乱,打到最后谁能讨得了好?”
大概是没想到狭路相逢,居然是苏勒儿先动了真感情。
封长恭似乎是感到可笑地摇摇头,在拐角处的官员闻讯声中,几不可闻道:“那正是我所要的……纷争永无休止,我要只要做乱世里最坚韧的那把刀。”
“你会后悔的。”苏勒儿将重剑倒插入鞘,目光深沉,“战争带来不了什么,除了死伤。我只想要长久的和平,我的子民可以吃得上牛羊,想要我的妹妹,生在草原的阿列娜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你呢?这世间的账是算不完的,你做这一切若只是为了报复,难道没有辜负卫冶的一片心意么?你想得到什么?军权?高位?还是说……你以为八方势力能守得住现状,靠的是你那颗狼子野心吗?”
封长恭沉默不语。
苏勒儿最后看了他一眼,屈指一弹,便把兜里薄薄一张速报丢了过来。
只见上面赫然用弯弯曲曲的蚯蚓儿字写着三行字。
封长恭认出这是西洋文,又曾随净蝉和尚修习过,虽不能尽数认到,但也能见个大概。封长恭勉强看出上边儿似乎是写的战报,紧接着苏勒儿又丢来一张,上面俨然用歪七扭八的中原文字写着——“卫伤,折三十人,速回。”
封长恭眼神一凌,那副“任尔东西南北,我自岿然不动”的漠然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是我庭大将库尔班在行军途中协同北覃,搜刮花僚,偶然从几个花蟹壳身上截到的。那鸟文我们也认不出来,是后来找了商旅认的,总之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有人盯着北覃的一举一动,随时折了消息送出去。”
苏勒儿留下最后一句,便消失在平康坊内乱成一团的人群:“卫冶受伤这事儿,绝不只是那几个贪财花蟹壳的私心能酿成的祸端,西洋人和东瀛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此事我与你们皆是受害者。封长恭,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这不仅是让我满意,也是为了让你和卫冶喘口气——别忘了,漠北我一人说了算,留给你们的考虑机会却不多,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也看着他呢。”
终于等应付完官兵,周娘子出面将此事一了,官府的人收了孝敬,也很给面子地得过且过,连覃淮都只是象征性地往狱中一带,陈子列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转了一圈,却发现封长恭不见了。
陈子列大惊,差点儿吓得再报一回官。
封长恭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游魂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几不可闻道:“劳驾……扶我一把。”
陈子列这才意识到这人身上的血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受了重伤——这人居然也会受伤!
陈子列赶忙扶住他,一时心中有点百感交集。
他曾经一度以为封长恭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羡慕的人了,他觉得他聪敏,果断,胆大心细,甚至连心狠手辣都算得上他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点。
侯爷喜欢他,李喧看中他,连旁人的千般算计都直接越过了卫冶朝他去,自己至多不过命好,侥幸被带上这一程,其实根本是个局外人。
然而羡慕来,羡慕去,随着年纪越大,陈子列越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大概连苏勒儿自己都没想到,最能听得下她肺腑之言的,反而是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年轻人。
陈子列被一堆事急出了一头汗,却也想开了,他只觉得平凡庸常也没什么不好,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地睡,等到天下太平,前尘尽散,也能照着最初的念想,媳妇孩子热炕头,总好过尔虞我诈,卷回那阵兜兜转转好像总也逃不开的宿命。
封长恭的瞳孔已经痛得缩放不定,模糊的视线凝了半晌,才逐渐对上焦距。
方才突然不见了人,是他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东西,怕留在那里惹人注意,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躲到了没人的角落去,直到缓过那阵要命的疼痛,封长恭才重新撑着墙壁,从平康坊的暗门里走了出来,下意识朝最值得他信赖的陈子列求助。
“……这样的人生,这样活着,有意思么?”陈子列没滋没味地想着,搀扶着封长恭的手却很有力。
他生在下半年,再过了年,也虚岁已二十有一了。或许在连陈子列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了。
更深露重,阴云闭月。
两人就像最初相识的那日,一个掺着一个,一步一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李喧旧宅。
跨步进院时,陈子列意味不明地侧头看他,最后叹了口气:“十三,你说阿列娜心急,你这又是何必?”
封长恭嘴唇发白,汗津津地不说话。
金银乃身外之物,本来非他所愿,但这之下隐藏的军属自控权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想来卫冶收紧口风,强按下受伤的消息,将那几个出身不明的“花蟹壳”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也正是打起了帛金的主意——既如此,他封长恭已然胜券在握,不过是要以身涉险,又为什么不能替他收下这批帛金?
那热血淌下前胸,沾湿了衣襟,封长恭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了,仍竭力维护着最后一声闷哼。
陈子列推开门:“说话,别装哑巴。”
在晚风拂过凌乱的发丝后,封长恭抬手胡乱擦净了血珠:“阿列娜能心甘情愿仰仗苏勒儿,那是她的血亲。可拣奴金枝玉叶,本该与我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替我受这些罪……一条贱命,死不足惜,我要争,要抢,要搏出一线生机。”
陈子列沉默半晌,回过头使劲儿瞅着他,看着表情大概是想狠狠往他后脑上抽一巴掌——只可惜封长恭脸色差得吓人,血糊糊的不成样。
陈子列只得收了神通,真心实意道:“看来侯爷说得不错,你是真贱呐——就那么受不住旁人对你好?非得有点什么图谋?他卫冶就不能是无缘无故对你好吗?”
闻言,封长恭倏地一怔。
接着,在陈子列一脸的无语凝噎之下,刚刚夸下海口的年轻人耳根一红,撇开眼去,轻声嘟囔了句:“让你找大夫……做什么哄人开心。”
陈子列:“……”
他愤然撒开手,摔门离去,心说想什么呢?真是没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