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深谙人心, 心知甭管这位举止轻浮的苏勒儿究竟是何居心,自己和她一道,也很想这萧家朝廷早日完蛋, 可是为何找他呢?
哪怕是想要拉长宁侯上贼船,西北边境那样多的将领, 可能没人动这份歪脑筋么?
总之一国女王越过一众朝廷官员找他一个各方面都相当敏感的商议这种大事, 必然有诈。
封长恭拿定主意, 必定要掺和这笔账,可他同时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这事儿究竟该不该跟卫冶商量——虽然在覃淮面前, 他一直是那副心狠嘴硬的模样,可到底是长宁侯府的人, 遇着事儿,第一反应永远是找长宁侯本人细谈。
……但这一商量吧, 容易出事。
封长恭忍痛闭上眼, 想象了一番卫冶一脸不可置信, 同时夹带几分“你居然胆大包天至此”的暗生嫌隙……这臆想的一眼就足以让他痛得狠了,封长恭浑身僵直,恨不得揪着长宁侯的衣襟,告诉他别这么看着自己——说到底,在心里的最深处,封长恭仍然希望自己永远是卫冶心中那个需要他时常照拂的孩童。
这样卫冶就不会抛弃他, 像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好在这个念头在心中纠结了没到一息,扯着唐家旁系大夫一路狂奔而来的陈子列就已经再次推开大门。
并且在闯进来之后, 此人还煞有介事地开口安抚了句:“十三,别担心,这事儿我已经让人传给侯爷了, 你就放心吧!啊,安心疗伤,少自己折腾,他不能让你白吃这个亏!”
封长恭:“……”
闻言,封长恭就像路边的野犬叫人无端踹了一脚似的,而且踹他的人还是从前最信任的某某。他当即停下了翻来覆去的心绪,静了须臾,摆出一张心如死灰的漠然神情,冲陈子列不阴不阳地笑了下。
陈子列:“……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封长恭抬手掀了靠枕往他脸上一抽,背过身去,从背影到力度,都是撒气发疯的直观体现。
封长恭蜷着脊骨咬牙切齿:“闭嘴,出去。”
陈子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抱着靠枕倚在外廊上,思来想去,也只有封长恭摔坏了脑子这么一条解释——毕竟依他浅薄之见,是万万没想到封长恭居然当真有心瞒着卫冶这事儿,这有什么必要吗?
难道他俩瞒着不说,侯爷那边手眼通天,就真不知道啦?
这死断袖的想什么呢!
里头的这位大夫不比唐乐岁,开个药还要絮絮叨叨地埋汰人。
她头也不抬地听完了一场大戏,面上毫无波澜,飞快地搭了脉,望闻问切按部就班做了个全套,最后得出一个“失血过多,好在年轻并无大碍”的结论,便在将裹满绷带的封长恭扎成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后,提笔开了服药。
接着,她走出门,亲自生了炉子盯着煎药。
扎了满背银针的封长恭总算没法瞎折腾了,但手动不了,脑子还在转。苏勒儿给了他五天时间,他算了算,刚好够花酒间的信使将此事告知卫冶,中间还够顾芸娘纠结两天,犹豫一下要不要掺和这件事。
于是大夫端药进门的时候,封长恭便侧过头,对跟着进来的陈子列说:“我想了想——”
陈子列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十分提防,闻言谨慎道:“嗯。”
“……反正这个时候了,信估计已经寄出去了,拦也拦不回来。”脑海中某个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封长恭眼神倏地一暗,但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将深思熟虑后的决策娓娓道来,“不如干脆交代清楚,把十万两跟沈家一并交代了,等侯爷抽空来了衢州,把这一年备下的所有东西都给他……唔,就当谢礼了,你看怎么样?”
天爷在上,天地良心,陈子列只觉得他其实想说的是“聘礼”。
奈何大夫变幻莫测的眼神还在一旁上下打量,有些话实在不便宣之于口,陈子列一脸苦相,觉得此人伤到爬不下床了,还有闲心惦记这等风月闲事儿,实在是没出息大发了!
他沉痛地点了点头,凑近了小声嘟囔一句:“你可闭嘴吧——虽然也是唐家人,但人心隔肚皮,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说罢,陈子列在亲眼盯着封长恭喝完药后,便紧赶慢赶回了平康坊,将临时添上的这句也一并加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点起了凝神香,封长恭眼皮越来越重,但里头还有个人,这人还是个垂发没出阁的姑娘,他倒不担心这人趁他不备,冒然对他欲行不轨,只是身份搁在这儿,饶是封长恭骨子里没规没矩,天生无状,此刻赤|裸着上半身也不免有些尴尬。
封长恭叹了口气,伏在榻上求饶道:“陈姑娘,你来这儿一趟,唐少主他知道吗?”
刚被自家兄长简单粗暴归结为“唐家人”的陈晴儿闻声,咧嘴一笑,一举一动之间,跟陈子列有种神似的傻样儿。
只见她先是低头蹭了蹭鼻子,眼眶蓦地一热,紧接着挨在榻边小声抱怨:“连你都能一眼认出我跟他长得像,怎么他就看不出呢?”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许是身在此山中,反而看不出——不过这几年他一直记挂你,早年在侯府,经常撺掇着我私奔去找你,直到侯爷说你在唐家过得很好,他才稍微安下心,使劲儿给你攒赎身银。”
陈晴儿扑哧笑了。
封长恭无奈道:“如果惦念,为什么不跟他挑明了说?”
陈晴儿低头缠着榻上的流苏,几不可闻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太久没见了,近乡情怯。”
封长恭这下也是无话可说,要论情怯,谁能有他口不敢言,情不由衷?两人一卧一蹲,一齐静静地沉默半晌,最后还是陈晴儿清了清嗓子,抹去眼角的泪花,低下头嘱咐道:“我来这儿,唐乐岁不知道——他在往西北赶呢。”
这话也不知道戳到封长恭那根脆弱的神经,他立马挣扎着起身,披衣问道:“是侯爷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吧。”陈晴儿一脸迷茫,“前不久才换过药方,若说是这几日受的那点小伤,军医就够用了啊?他就是听说了那边黑市有什么新药材,想摸过去看一看,能不能有用……这么一说,也不能说跟侯爷没关系。”
封长恭呼吸一滞,暗骂自己关心则乱。
好在陈家兄妹是一脉相承的没心没肺,陈子列能看出他别有心思,那已经是超长发挥,至于陈晴儿则秉持了一贯的水平——偷摸跑来瞅一眼她那没头没脑的兄长,尽职尽责地叮嘱了修养时的注意事项,便赶在陈子列回来之前,扭身跑了。
只留下一个逐渐陷入昏睡的封长恭还在发愁——旁人随口说说的只言片语,只要牵扯到了卫冶,就能牵动心绪,这样下去,怎么是好?
卫冶又不是那不长眼睛的傻子。
岳云江押送排成长列的满车花僚回营,在军务的紧要程度上,仅次于“外敌入侵”与“踏白营收缴帛金”。
于是习惯了按部就班,清闲许久的边防顷刻忙碌起来。
钱同舟自请监督坑填,被挖出巨坑的深沟里倒满了石灰水,燃金的监车着了火,火光照得他眼底深可浸骨的痛苦仇恨愈发刺目。
埋坑一共埋了三日,帛金也一共烧了三日,烧得经久不化的雪原都隐隐有松动的痕迹,仿佛漠北都着了火,温度逐日提高了许多。
眼前蔓延十里的烈火映着灼光,炙得卫冶眼眶干涩。
岳云江将视线移向套满铁器的车架,静了半晌,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这一车,值五百两银子,七八锭金,差不多六十多条人命。”
卫冶也看,笑着摇摇头:“人各有名,生死却不一定由天。大帅,这旨皇命太值钱,扎眼程度快要把一些人冒血的眼睛给戳瞎了,眼下凭你我的处境,能做好自己的事已是不易,别的,也只能是随它去。”
岳云江有一身相当板正的正气,他不予置评,背过身不再细看,转而问:“听说封家那个,眼下被你养在衢州?”
“什么叫我养。”卫冶说,“人家自己能耐着呢,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下,嘴角没忍住带出一抹笑:“说拿来就拿来了。体贴我,知道我府里开销大,那么多下人要养,忙不迭就要补贴家用……嗨,你说这孩子,我都没怎么管就争气 ,跟谁逼他似的。”
岳云江哑然失笑:“你啊……”
卫冶:“羡慕吧?羡慕自己回府生一个去。”
岳云江牵绳走马,一人独自在前,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问:“子沅……近日还好么?我这几年未能进京,寄信回去,她体贴我,也只报些平安顺遂的瞎话,一眼看出假。子沅自幼长在军队里,跟着你父亲一块儿瞎晃,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耐得住性子,又善于掩饰,我经常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拣奴,她在京中,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卫冶:“让我注意点,老卫家的香火一个没传,没到时候先你这个混账东西一步死外边儿——她的原话,别瞪我啊,一字一句都记着呢,言辞冒犯可不管我事儿啊。”
岳云江无可奈何地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低低训了句“越发口无遮拦”。卫冶叹气,揉了两下根本不痛的脑袋,接着也笑起来:“自打乌郊营那事儿后,姑母一直懒得搭理我,你问,我也不知道。”
岳云江眉头一皱,走到僻静处才道:“最近听京中传来的消息,据说太后已有给圣人选秀冲喜的意思?”
卫冶点点头:“是啊,只是圣人到底觉得这事儿不像话,说白了,不想再出一个沈贵妃,这才一直没点头。不过风声一直在,阿列娜这一年倒是老实了不少,姑母虽不爱出门,孔皓说她最近倒是和萧兰因关系好。”
岳云江闻言,那一刻眼中的情绪风云巨变,似乎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脱口一句:“她本来便不是耐心跟贵女周旋的性子。”
“这不祖坟总算冒青烟,我府上的琼月生成了好性子,一直陪着她呢,不会太麻烦。”卫冶说,“不过圣人年纪越大,对几个儿女愈发情深意重,想来姑母跟七公主的关系匪浅,你我忙完了今年,年前大概是能一道回京述职了——怎么样,先前说的那事儿,大帅加把劲儿?”
岳云江这回抽他的巴掌没再收力,用了十成十的劲儿,挨劈的地方,留下火辣辣的一条印。
卫冶登时往边上一闪,ⓝⒻ嬉皮笑脸地叫唤:“你敢欺负同僚?还敢欺负伤患?”
岳云江:“打趣你姑父?”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趁他不备夺下马鞭,翻身而上跑远了,只丢下轻飘飘的一句盘踞在西北的风沙里:“晚间一起吃酒去!吃热了,我也争取早日讨个媳妇儿,总得留个人在北都里陪陪她!”
岳云江被他明嘲暗讽的“不负责任”压得喘不上气。
偏偏他是个古板嘴笨的,要不也不能被找茬儿似的寻了理由胡乱留在边疆,连糊弄都不会,一留就留了四年。
乃至于眼下被长宁侯当面甩脸色,还抢了马,岳大帅也只傻愣愣站着,笔挺得像一把长/枪,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