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间, 犹豫许久的沈自恪终于松了口,答应了见面详谈,只是再三强调此事须得隐秘, 切莫让人注意。而与此同时,接连两封小信终于从衢州一路辗转入了西州, 眼见至多一夜, 便要落到长宁侯手中。
于是当晚, 封长恭便策马回书院,在隐约知道一些内情的沈自忠颇不自在的目光里,请了一众学子上平康坊谈天说地去。
卓少游原本打算是送来了药材就走人, 却没能走成——一个是净蝉和尚拿到了银钱,就一头扎进了河州, 净空大师更是一出山门,便挂济天下, 回了北斋寺也没人同他玩儿。
另一个, 他见多识广, 在西洋晃荡多年,看多了教廷一呼百应,底下民众流离失所,也知道“天下大同”基本就“同”在这么一点上,哪儿都是上头人玩权弄术,下头人食不果腹, 他有心一改这个天地,毅然回到大雍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可朝廷根基已经是一团乱麻, 启平皇帝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改革,扶持清流,打压世家, 亲手逼出几个党派相互制约……这种种一切,足以说明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也知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功可救。
大雍朝早已不是太|祖时期的万众一心。
顶头的人一旦有了私欲,那些一心想做实事的人,都会沦为百年基石的庞然大物之下,一颗最最微渺的尘土。
因此那日在封长恭格外真诚地挽留之下,卓少游还真就鬼迷心窍地留了下来。
虽然许多事尚且来不及细说,但里头乱七八糟的事卓少游一看就能明白,他不反感私蓄帛金,何况他也知道这帛金只要是送到了长宁侯手中,那么最后必然会用在正途上。于是在一堆束手束脚的书生当中,卓少游如鱼得水地跳起了胡旋舞,愣是看得陈子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庙里来的和尚不秃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能舞?”
酒过三巡,再高的清骨都软了下去。
封长恭借口酒醉吹风,倚在二楼外廊上眺望着西北的天,清俊的脸上表情相当柔和,好像在透过那轮月,看见思念的某个人。不过还没等他把夜间的黑云看出个人形,沈自忠便极其变扭地过来,开口就是一句再直愣也没有的:“兄长让我请你晚间一道用膳。”
封长恭微微一笑:“沈掌柜可有说过还有什么旁人吗?”
沈自忠这动辄激愤的刺头却一改往日的情感充沛,没什么表情地沉默着,摇摇头。
其实自打卫冶第一次出面后,沈自忠就明白了人不可貌相,名不可途说的道理。
而且江左书院里有教无类,杂七杂八的浪荡子也多,封长恭一直不跟人去喝花酒,也没个相好的姑娘,洁身自好到了“有毛病”的程度。
除了陈子列外,他甚至不喜欢与人多接触。
今天忽然大张旗鼓地邀人出来,自家兄长又再三强调着私底下相邀回府去,沈自忠不是猜不到事出有因——可毕竟这是个严于律己与严于律人都两全的当世奇葩,读书读坏了脑子的劝人弃学之集大成典范。
请完人上家里,沈自忠仍然相当顽固地开口:“你……就算你背靠长宁侯府,仕途无所顾忌,必然坦坦荡荡,那你也要行正坐直。切莫因为名声已坏,便生自暴自弃之心,更不要顾及我的面子,若我兄长有不当之请还望你直接拒绝,不然长此以往,愈行愈远,岂不哀哉——唉!”
话没说话,就被路过的卓少游一手卡住肩膀,一手按住脑袋,接着往下一压带走了,边回头冲封长恭一笑,边无声地说:“不谢。”
封长恭颔首示意,藏去嘴角的一抹笑,领了这份情。
月亮看得再久,也不是那个人,他没吹多久的风,回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出门寻他的卓少游与崔行周。
卓少游跳得头发都乱成了一团稻草,睁眼说瞎话道:“你看,崔兄,我都同你说了肯定不能出事儿,封兄多靠谱的人呐!”
崔行周随口应付完他,推搡着把人撵回去,接着神色不定地看向封长恭,大概是想关心一下,却实在不熟,没什么可拿来寒暄的,最后却只好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家父说,卫大人近日屡屡获赏,功勋赫赫,这本是件好事,奈何行事又过于伤人阴私,恐惹人注目,还望封兄转告侯爷,望他近日多加小心。”
封长恭点头称是,不多时,就结了宴酒钱,挨个把喝得醉醺醺的学生送回去,自己则转头将闷酒喝了一宿的沈自忠接上马车,一起走了沈府的后门进。
沈自恪倒是和他这二愣子弟弟很不一样,为人圆滑世故,却世故的不让人讨厌,这点很是难得。
席间沈自忠一直在高谈阔论,只盼日后他拜相登阁,定要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清白人间,讲着讲着便喝大了,趔趄着出去吐。他一出门,沈自恪便挑明了主意,说想给无主的金子寻个明路过一遍官府的眼,这不是难事,可数量多了,那便是神仙下凡,也难。
——总之话里话外,都在说此事险峻,他要更多的利。
这事儿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谈成的,几人都没这样的天真,无非是想求个态度。沈自恪留了他住宿,只说今夜喝大了酒,明日劳烦一道送他弟弟回书院。
封长恭没有推脱,只是说要和安顿好同窗,前来接他的陈子列交代一二。
陈子列这几天和卓少游玩得好,竟也习得了这极其道貌岸然一人某些方面的八风不动,在沈自恪的注视下,他与封长恭飞快的对了个眼色。
封长恭微微挑了下眉:“看什么,你不会觉得这就谈完了吧?”
陈子列眼神灵动:“十三,说白了也是这么多年兄弟,你真当我是傻子?”
然而这只是一瞬,旁人看起来像是无意地一个抬眸。正好离席吐了个痛快,泪流满面还未干的沈自忠又晃晃悠悠回来了,陈子列打了个哈哈就说要走。沈自恪敛眸一笑,也就不再多说,只道夜路难走,留了他们二人下来歇息一晚,明日再说。
封长恭这天夜里失眠了。
不仅是因为吃多了酒,身上燥热,还因为卫冶此刻不知生死好坏,每日睡时都会抱在怀里的卫冶外裳也没在身边,原本就淡的气息连个影儿都摸不着,心里不痛快。
那颗狼牙被他反复摩挲着,几乎能擦出热。封长恭睡不着,干脆起身,拎着那把随手挂腰间的鱼隐,又从果盘里拿了颗小核桃,捏在手里盘了盘,要扔不扔地往门外走,悄无声息的,连一点儿动静都没传出。
他这人独惯了,一个人处着最舒服。
封长恭不想睡觉,也不怎么愿意想事儿,更不想惊动沈府的人,便坐在院子里对着倾洒满地的银辉,开始一点点地仔细琢锉起来。
他侧脸的神情无比专注,却又有些情丝无处寄托的茫然无措。
军中不得饮酒,边关将士尤是,卫冶晌午说要吃酒,到了晚间,也不过下了几碗汤面,一人配了俩鸡蛋。
男人们扎堆吃酒,说到兴起,难免提起政局。
几个人手握重兵,要么也是个“私兵”头头,通通属于手中权力受遏制的范畴,说起这个就只能一起苦笑,唯独卫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如今这个局势,文人都快提刀了,想来北覃卫举世皆知的骂名,才是最好的护身利器。”
任不断这几日光忙着讨好他了,自然也赞同:“北覃卫的名声不打紧,好歹有岳家军和踏白营在,声誉好得都快赶上树大招风,若真遇上了什么事儿,名头一摆,消息一放,百姓便能安下心,咱们也能避上惦记,引一引那些不怀好意的玩意儿!”
岳云江接道:“可话虽如此,我也一直隐隐有种忧虑,若是有朝一日,我……不便上战,一旦岳家军被重新规整打散,编进各个军队里,百姓虽不会即刻得知,知晓了也不见得人心即刻散,然而一旦岳家军没了,踏白营也无法打出个战无不胜的气势来,依照如今这个人人都恨不得往我大雍江山剜肉补疮的架势,有心人推波助澜,百姓口耳相传,想来至多五日,大江南北都能陷入走投无主的困路,届时人心可就真散了一大半……拣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该怎么办?”
“人心散了,带兵可就不好带了。”卫冶避而不答,只是道,“我也不知道。”
岳云江的副将方照一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家将,闻言叹道:“当年听将军说,老侯爷力排众议,既不让你跟着进踏白营,也不叫你跟着将军来岳家军,非要让你去那劳什子的北覃卫,我们还不理解,觉得侯爷多少是有些杞人忧天,畏手畏脚了!结果现在倒好,老侯爷手上虎狼之师的踏白营闲懒成了镖师,如今盯着岳家军的眼睛也不少,特别是江左党的爪牙,还有那些个阉人,烦得很……这么看来,倒还是侯爷深谋远虑了。”
岳云江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元甫兄自是个妙人,要不然引不得段姑娘嫁他……说起来你们年纪都小,照一就知道了,当年段姑娘一入北都,就是名动十八楼,饶是我常年驻守关外,偶尔回京,都常有听闻你娘的名头。”
卫冶摇头:“我娘漂亮是漂亮,但也凶得很,不比芸娘。”
方照一却笑了:“当年段七打的名头就是凶!那一柄剑舞,杀得侯爷都差点儿收不住手,连退好几步——啧,那样的风华可真是,别说几千几万人心神往之了,就是一夜鱼龙舞,金樽万斗珠石斛都止不住!”
几人都是亲眼见识过那场面的,如今谈及,却好似仍然历历在目。
卫冶笑了下,跟在场同样没有幸见识的任不断对视一眼。
任不断清了清嗓,扯开了话头,又说了童无在漠北王庭发现西洋人的事。
这话一出,亲昵打趣的笑声顿时散了。
岳云江沉默片刻,说起郭志勇带的踏白营,本该在今年年底运出去各地分拨,好让百姓过个安稳年的红帛金越来越少,朝野争议四起。
后头方照一补充了句:“其实年末进京,便有人说看着重量不对了……但那群文官懂个屁,本来就是挖一年少一年的玩意儿,有就不错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郭将军贪!”
卫冶转头看向他,笑容收敛了,隐约有些无来由的火气:“那帮人是只怀疑他,还是也怀疑了漠北人,西洋人?南蛮如今除了偷鸡摸狗,这么大出息应该是还没有……不过也不一定。东瀛人的手近来似乎也伸得有些长了,他们有怀疑过外族蛮夷么?”
这话明着是问文官,实际在问岳家军一脉——反正在文臣眼里,武将拥兵自重,动静皆错,问也白问。
可如若连岳云江都这么想……卫冶往后一仰,轻飘飘地敲着桌,那郭志勇这一个月被扣在朝中一定不好过。
郭志勇是老长宁侯手下带出来的,后来又跟岳云江一起抗过倭寇,之后分道而行,却也不曾淡了交情,为人直板又大大咧咧的,岳云江并不怀疑他心思重。
人就那么点心眼,藏不住的。
但若是他没问题,手下的兵也没问题,那么这些明摆着少之又少的红帛金最后流向的地方就很显然了——黑市。而当今圣上雷厉风行,枕边是万万容不得他人酣睡,如今一旦解决了花僚流通的问题,替朝廷攒够了银子,花僚的黑市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如果踏白营的统帅洗不清嫌隙,今年负责监管红帛金了一年,却没负责出个屁的肃王撒手不干。
北覃卫势必就要继承这项职权,继续严格管控红帛金的黑市——可问题就在这儿,这些年当将军的,当头领的,单凭户部拨下来的那点款项,哪个养得活这些花钱如流水,真金实银砸出来的兵?黑市这块谁的手都不干净。
俩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心下一叹:“得了,又要夹着尾巴当不吃草的马了。”
卫冶坤直胳膊打了个舒筋,懒声道:“有时候真可恨混蛋的不够格,总想着,要么干脆任这些花僚剿不完算了,百姓死不死,死多少,都与本侯无关,也好过日后带着镣铐卖命——要么我干脆也学一把亲娘的风采,上花酒间给人跳舞去,想必靠着这张美名远扬的俊脸,也能有人买账!”
岳云江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经人,老长宁侯还是个混账的时候,据说就很严肃,在酒桌上谈起人家亲娘大约是最过的逾矩了,闻言立刻不赞成道:“拣奴,越说越不像话了。”
任不断有心缓和气氛,笑着举杯:“行了,收收口袋紧一下裤腰,日子不还这么过么!”
岳云江感叹地笑着看他:“我从前常听子沅说起阿冶,他那些事儿也是满北都的传,本以为阿冶能一直那么为非作歹下去,谁曾想他是能成事了,这么些年了,也就你一人还没怎么变。”
任不断眸光忽然转到一旁站着收臂抱剑,默默警戒的童无身上,心下刚一动,嘴便比脑袋快得先行一步:“这不是,侯爷家里有人了,我还没么,都说修身齐家治国,男人归根到底,还是得成个家才行……“
说起家这个字眼,卫冶其实也想起封长恭了,忽然有种几不可闻的挂念。岳云江眼力敏锐,多少有些探究的眼神看过来,他干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就这么顺着话头调侃起来:“年纪还小呢,回头大点了,肯定带出来给姑父看看!”
岳云江沉默一下,与他碰了个杯:“虽然这话不合适,但子沅来说也一样的,你真喜欢,也……也别太小了,总算欺负人家。”
这话刚落,几人一阵哄笑,卫冶笑骂起来:”这是什么话!侯爷多少的天生丽质,美名远扬,前阵子抓到的那南蛮子都一眼认出侯爷这张脸了,还看愣半晌!怎么现在让你一说,弄得好像我只能去哄骗小姑娘!”
“就是这么个意思!骗小姑娘算什么本事!那都是奔着欺负人去的!”任不断猛地提高音量,边说边佯装不经意地看向童无,“不过啊,可惜就可惜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这般踏实守礼,不怎么能花言巧语的男人实在不吃香了!还得是会哄能骗才成!”
方照一却活像是不长眼,杠抬似的唱起反调:“那也不是,姑娘人也不傻,模样好看是赏心悦目,但那有几时长久?三十往后了都一样,讨不讨得着媳妇,还得看能不能成家立业,不然再好的脸蛋也抓瞎!”
“成家啊。”岳云江笑着感叹道,手指摩挲着酒杯,喃喃念了句。
“得模样好成这样儿的,才轮得上先成家。”卫冶伸手一拧笼灯,昏黄光线拢着长发,映得他眸色浅浅,几乎看出一丝酒醉懵懂的意味来。他状似无意地笑笑,单手撑住下巴,抬手朝自己一指,神情活像挑打地宽慰道,“方将军这路子是对的,先立业,再成家,总之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时间能常伴家中,不必时时挂望。”
岳云江勉强抿起个笑,叹道:“希望吧。”
这一日,有的人在彻夜难眠,觅尽闲愁,有的人在疲于奔命,力求一线生机,而有的人还在惦记着后宅的一亩三分地。
明治殿内,钟敬直的身后跟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宫女们纷纷将绘制着贵女的画卷高举过头顶。韦太后年纪大了,气色瞧着倒比启平皇帝好些,这位早年间力排众议,一力扶持启平帝登基的女人急流勇退,一心礼佛,直到近日才开始操持选秀事宜。
启平皇帝虽非她亲子,对她的感情却很深,以至于对韦家都偏爱几分,一般不愿意拂韦太后的面子。
韦太后伸手握住了他发着虚汗的掌心,颇为爱怜地感叹:“皇帝,你也见老了。”
天下之大,大概也只有她敢这么跟至高位上的圣人说话。
在外气势雄伟的钟大监眼下大气不敢出一声,更别提他身后的一群小太监小宫女儿,听了这话,均是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既是个瞎子,又是个哑巴,最好还是个能洞察主子意的聋子。
出乎意料的,启平皇帝苍白发皱的脸上不见怒气,反倒有几分无奈的柔情:“日夜操劳,到底不比母后保养时宜,身骨康健。”
韦太后听出启平皇帝暗藏玄机的劝退之意,心下知道是戳到了皇帝的痛处,这是在拐着弯儿,劝她别沾朝局,安心在后宫中颐养天年。
果不其然,启平皇帝用力撑着床板起身,长出一口气,语气隐含笑意:“朕是多大的年纪,还选什么秀女?不如替平泰多做打算,转眼也是要及冠的人了,娶妻乃是大事,成家方能立业,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你也是,光惦记平泰了。”韦太后忽然道,“兰因呢?她可也是丽妃所出,怎么还偏心呢?”
启平皇帝无可奈何:“小七没心仪的,朕还能逼她不成?再说了,朕的公主,想嫁了再嫁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怕嫁不出去么?”
韦太后低头笑了笑,接过汤碗,替他晃凉了一勺热药:“行,知道你疼他们,可皇帝啊,哪怕是不为自己,你一日不选秀,几家适龄的姑娘们便不敢定下人家,旁人倒没事,可家世尚可,能耐上乘的那几个小子怎么办呢?是将就着定下人家,还是敢冒着风险,硬着头皮跟皇帝你讨人啊?所以说你们男子,一点儿不懂得体谅人的心思……”
她话没说完,启平皇帝沉默着一抬手,摆了摆。
“母后。”他似乎是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挡开了那勺苦得发涩的药,“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前程,该自己去挣。”
韦太后丝毫不让:“前程归前程,枕边之人归枕边人,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的规矩,有什么好牵扯前程?”
母子二人一时间陷入某种僵持,偌大一个明治殿,竟无一人敢喘息声太大。
翌日清晨,不日将大选秀女的消息从内禁之中传了出去,与此同时,一封经由顾芸娘改写过的信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烧得快要黑了的漠北火场上。
底下压着的花僚仿佛被泡在了永世不得翻身的十八炼狱,再也不得以见天日。
正午,暖阳未至头顶,岳家军与大批的北覃卫还留驻此地,一匹玉雪衔黛便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踏着白浪,逐渐隐没在漫天的风沙里。
卫冶大正午的还没人影,任不断刚一进门想叫人,就看见屋内跟让人打砸了似的,乱成一团,只有书案上比较干净,就剩一盏墨砚压着一封书信。
任不断愣了一瞬,赶忙走过去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结果打开一看,只见卫冶用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地交代完一应军务交接,甚至叮嘱了自己怎么忽悠岳将军和肃王,唯独半个字没提自己上哪儿去了。
好在信纸中间还夹着另一封信,内容言简意赅,字少事大——
任不断看完后就差点儿跳脚。
只见信上就俩行,一行“衢州速回”,一行“苏勒儿盯上你家十三了”。
不过随后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题应该不大,不然顾芸娘的话肯定没这么随便的轻佻。冷静下来后,任不断低头扫一圈地上被砸得很干净的文房三宝,心知肚明封长恭这回是真完蛋了,无奈叹声气,心说十三,这回可不是我害你……
接着不到一息,他又反应过来,合着卫冶这一上午的没出门,都在这儿琢磨交接事宜,琢磨完了就要亲自私奔——
奔就算了,居然还不忘把气撒出来,砸个酣畅淋漓。
这人还真是半点学不会委屈自己啊!
这时童无熟门熟路地拎着俩扫把和畚斗进来,对着满地狼藉倒是熟视无睹,看见他还有些意外,语气难得惊讶地问:“侯爷也同你说了吗?长宁侯府里让贼偷了,要回去捉人。”
任不断:“……”
他一时间甚至觉得把“疑似私通漠北女王”的这件足以砍头灭族的事儿看得那么像一回大事的他才是那个疯子,任不断了无生趣地两眼一翻,嚷嚷着:“是啊是啊,活该啊他!”
童无不明所以,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丢下一句:“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