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日夜兼程赶回去, 本想温声细气地跟人一通细细掰扯,听他解释。结果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这日子过得太折腾, 一路上越想越气,再加上满脑子的“有人要翘侯爷墙角”, 点个星火就能冒烟上火。
等到最后真正赶到的时候, 已经进化成不管三七二十一, 抓起来就该一顿教训,让他少跟坏女人玩儿。
没想到真的根据信上的地址,一脚踹开了房门, 卫冶才发觉里头不止是有嗷嗷待抽的封长恭。
“坏女人”本尊也抬着腿架着桌,体统没见着, 欠揍劲儿十足地瞅着清俊沉稳的年轻人笑。
笑得又亲昵,又蔫坏, 透着股说不出的欣赏意味在。
卫冶:“……”
卫冶微微抽了一口凉气, 真几年听自己吩咐, 暗中盯着封长恭的北覃只多不少,封长恭那点儿阴私的手段有大有小,基本全被卫冶看在眼里,他虽然心中略有叹惋,又是后悔又是自豪十三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但隐隐有些奇怪。
封长恭身边, 可谓是牛鬼神蛇一个不落——不是贪财的就是死脑筋,和尚能扎堆, 江湖中的奇葩也不少。
唯独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子该有的红粉知己,那是一个没见着。
他不是没想过以封长恭的心性,加之自幼荒唐的经历, 要是真犯起了抽,一辈子不近女色怎么办——在这点儿上,他贵为长宁侯,与至高位上的圣人,以及尘世间所有对子女后辈怀有怜惜之情的长者一样,充满了得过且过的怜惜。
怎么办?
这玩意儿还能怎么办?
儿孙自有儿孙福,启平皇帝自信“只有七公主看不上的男子,没有他女儿嫁不得的男子”,卫冶心中装着的封长恭可谓哪哪儿都好,能洗衣能做膳,模样好气质佳,更难可贵的是会照顾人还不唠叨——跟煮个药都能絮絮叨叨说一堆的任不断已然有了天壤之别,非要鸡蛋缝里挑骨头,那也就是性子孤僻点。
可这几年历练下来,也温润了不少。
要让不熟悉此人本性的人乍一看,浑然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而且就自己毫不客气地踹门闯进后,这公子哥也丝毫不见惊慌,光是罩在灯笼光下,侧头瞟来云淡风轻的一眼……卫冶不爱读书,说不出那好似千言万语,却只字未提的眼神里无法抑制惊喜的情绪。
浓而腥,淡得像生了一朵馥郁的骨上花。
将心比心,易地而处,卫冶觉得自己要是个姑娘,能想的男人最好也就这样了。
再说了,心思淡又怎么了?
一个人这辈子的念想总共就那么些,握紧了这边,很难不忽视那边。这也正是为何事业有成的男人大多在后宅上为人诟病,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又容易招人耻笑。
而那种声名显赫,又不因为私情闹得满城风雨的……约莫就是长宁侯这样孤身一人,压根儿谈不上什么儿女情长的。
因此,哪怕早有人见“长宁侯妃”的位置空悬许久,俨然是难塞人,打不成主意还不算完,毅然又狗胆包天,将主意打到了前途未卜的封长恭身上,明里暗里,说这个年纪的儿郎该成家了,要不难有担当,卫冶也半点没为此事发过愁——
自己这个年纪了都没娶妻,也没觉得光棍一条,生活上哪儿有不便利。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有天想成家了,那也得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自己不再是一条任凭风刮雨打的破烂布旗,更不是一把动辄伤人害己的刀片。
卫冶不愿意让人姑娘跟卫子沅似的,委曲求全,将一切牵挂弃之不顾,却一年三载都见不着夫婿。
他都不急,替封长恭着什么急?
可卫冶想了许多,自我宽慰了许久,却万万没想到封长恭不招惹则已,一招惹就惹个大的!
苏勒儿那是什么眼神啊?
自己多大年纪没数么?怎么好意思打小嫩肉的主意?简直是为老不尊,禽兽不如!
卫冶原先还以为苏勒儿哪怕是不远千里,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跑来找封长恭密谋,主要还是在打他卫冶的主意,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松口,跟她沆瀣一气,于是改拿封长恭做中间桥,捏着好欺负的小年轻,反来要挟他。
可此刻却有一种可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万一苏勒儿真就不止要钱,还想要人呢?
诚然,好整以暇望着他的狼王并没有这个意思,浑然不知自己受了好大的冤屈,还自觉十拿九稳,这笔生意谁都不亏,刚才和封长恭谈好的条件也让她很是满意,正是看哪儿哪儿顺眼的阶段。
可长宁侯不讲道理惯了,心里怎么想,那就怎么认,一点没给人脱罪的空间。
苏勒儿自认跟他私下里有些交情,同在边疆时,也时常一起跑马狩猎,就没大张旗鼓地站起来迎接,觉得反而生分——她哪儿知这行径落到了卫冶眼里,那就是自恃貌美,还没上手呢就已不把府上当家的当回事儿。
于是当苏勒儿冲他亲热地招下手:“来啦,本以为你忙,还得再过一日才见。”
卫冶棒槌似的丢下硬邦邦一句:“不忙,刚上漠北掏完鹰窝,浑身都沾了毛——看什么看,有屁快放,放完侯爷好回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苏勒儿:“……见我就这么不乐意?”
卫冶铁青着脸,没答话,一撩衣袍坐了下来,默不作声地挡住了靠窗而坐的封长恭。
他从西北赶到衢州,足足赶了将近两日,与封长恭预估的时间差不多,甚至连没怎么休息的情状都猜了个准。
倒茶润喉的同时,长宁侯相当不友善的目光已经上下扫视一番共事多年,私底下早已颇为欣赏的苏勒儿,越看越觉得哪都不满意,一点配不上自家小十三,简直是肖想!
卫冶仰头猛灌几口茶水,强压下那股想打人的燥渴劲儿,甚至一时没顾上背后那格外灼热的视线,突然猝不及防地撂下杯盏,将雁翎刀拍到案上,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你想得美!”
苏勒儿:“……”
苏勒儿弄不清他犯的什么病,一脸莫名其妙,语气不由得掺杂几分不可思议:“我想什么了就想得美——卫冶,你敢说你不想?”
卫冶大义凛然:“本侯乃是正人君子,自然不想。”
陡然被“正人君子”这四个臭不要脸的大字糊了一脸,苏勒儿真是恨不得当场掀桌抽死他。奈何长宁侯来之前,封长恭就已经语气含笑地警告她,轻声细语叮嘱道隔壁便是沈氏商户宴请本地知州,这边一有风吹草动,附近很快便会人尽皆知,劝她说话做事前,最好考虑一二,不要仗着身手功夫无人能敌,就把草原上的粗犷风气一并带过来,欺负他一个文弱书生。
……文弱个屁!
苏勒儿面上不显,心下怄气,但也的确被钳住了命门。
她之所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封长恭,无非就是投鼠忌器——这下倒好,能护他的人一次性来了俩,眼前这个不知吃错什么药的长宁侯更是像只被激怒的母鸡,张牙舞爪地护崽子,好像跟自己完全没有过交情。
苏勒儿:“……”
早说男人都是王八投胎,没良心!
苏勒儿干脆也不走温情路线了,本能地眯起眼,气急败坏的目光瞪了眼卫冶,一边无语凝噎一边不得不开口谈和道:“怎么就不行了?平心而论,卫冶,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瞒也瞒了,让利也让了,中间的运输线也同意交管给沈氏负责了——甚至最后交易帛金,我也允了用牛羊互市做遮挡,这还不足以展露我的诚意吗?”
“哦,我大概是听明白了。”卫冶状似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牛羊来换帛金,完了你再拿我们给的帛金打回关内抢走牛羊……是这意思么?”
不待苏勒儿狡辩,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啧啧称奇:“好买卖!有这能耐,窝在那漠北王庭里做个小王实在太埋没了,您要是肯屈尊降贵跑来中原跟人做生意,说不过就揍,咱们大雍首富哪儿轮得到姓沈的?指定得是您!”
苏勒儿让他含棒夹枪挤兑了一通,不怒反笑:“行啊,这么不乐意见我,那就都别拿了,全孝敬给你们圣人吧!不就那么点金子吗?你真当我非走这条路不可?”
封长恭原本看卫冶来了,机关算尽的心思就淡了——他下意识偏信卫冶可以把一切都做好,自己做得太多那也是班门弄斧。
而且自己想他想得不行,盯着他的背影都看不够,哪里还能匀出心神分给苏勒儿?
可他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通,越听越哭笑不得,心道这两位王侯今日是吃了枪药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冲,谈大事跟小孩儿杂耍似的,一言不合,眼看就要动手。直到苏勒儿突然将占据之外的自己也扯进来,说这个谈判机会可是封长恭九死一生,快死在她剑下才求来的,骂卫冶不知好歹。
封长恭的无奈失笑就成了惊慌失措,他来不及阻止苏勒儿,只好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望着神色莫名复杂的卫冶:“侯爷,没那么夸张,皮肉伤而已,修养几日便好了——喏,连条疤都落不下。”
他说着,就把袖口一卷,露出精心挑选的一条已然结痂的小臂,竭力证明自己没怎么受伤。
卫冶听了那话,周身火气就下去了一半。
再看见货真价实的伤口——北覃嘴里生死看淡的漠然报告,到底跟血腥刺骨的切实伤痕不一样。哪怕卫冶早就知道他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此刻一晃眼,还是不免心下酸软。
继而再想到这全然是因为自己手不够长,顾不上他,满肚子火气登时如同被锅炉盖上,愈燃愈烈,却难以溢于言表。
卫冶不吭声,只是看着那条长长的刀口。
早先那点自豪已经剩不下了,后悔却成了鞭长莫及的无问过去,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半晌默然无语。
想不到封长恭短短一年,胆子已经肥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最早在鼓诃城里,卫冶就知道他面冷心硬,不是一般的懵懂少年,如果照着这个路子继续长下去,迟早得惹出大事。只是当时他自己的心境就很不平,苦大仇深,激愤难平,觉得全世界都欠他几分,虽然知道这个小孩儿在这个年纪就成了那副样子,必然早已扭曲了根系,可也只是随手掰掰,没掰正就算。
当时的卫冶也不过弱冠,自己尚且轻狂未褪,没想到日复一日,他通身的仇恨会缓缓沉淀下来,自认为冷硬如磐石的心也会露出一丝空隙等人钻——封长恭是他最艰难的时刻,唯一一个跟他境遇相似,可以聊以慰藉的人。
八年前,卫冶最早看着十一二岁的封十三,只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消遣,一个必须不可的翻案工具。
而八年后,封长恭却成了他妥协又放弃,又再次捡起的理由。
将人当畜生鞭打着长大,直到长成最有用的模样——那是老长宁侯干得出的事儿,他卫冶可不能这么没格调。
而古往今来,男人的脸面都是件很讲究的事儿,哪怕同为男子,一般格调不高的那一群互相之间也很难有共鸣,都觉得自己的脸面比旁人要高一筹,然而这莫名其妙的“傲骨”嶙峋又总能在上尉、壮汉,抑或是求而不得的女子身上折个大半。
时光荏苒,许多事都变了,唯有卫冶死活不肯跟他爹低头,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是的“子承父业”的德行一如既往,分毫不差。
比起让封长恭循规蹈矩,他更希望封长恭可以随心所欲,活得肆意。
这将是最艰难,也是最奢侈的一种活法,卫元甫不行,卫冶自己也做不到。但卫冶大抵就是在这一刻暗自发誓,卫元甫无能为力的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能耐和本事让封长恭在他的荫蔽下,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卫冶从来没有对哪个人这么好过。
事实上,他对封长恭多方纵容的理由直白又简单——自己许久不言,封长恭便会无意识地浑身僵硬,紧咬的下唇,飘忽的眼神,暗暗掐住掌心的指尖,无一处不在展露着不易察觉的珍重。
卫冶做了太久无所畏惧,也无所不能的长宁侯,北司都护不再是一种荣誉的位高权重,而是一份他此生或许都无法摆脱的枷锁,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而天下之大,封长恭是唯一一个想过纵容他的人。
早在鼓诃城里,早熟早慧的少年就已经私下忧心过以卫拣奴的游手好闲,混吃等死,他究竟要不要放下苦大仇深的过去,从此安心做个无人在意的侍从,读些无关紧要的学问,做个孝子贤孙,给他既没出息也没能耐还很不要脸的奴爷养老送终。
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爱的念头,名满天下——无论是臭名还是美名的长宁侯怎么会需要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小孩儿来操心呢?
这话从一开始就合该翻一翻主次,换一换角色。
若是不纵容这样的人,卫冶还能宠着谁呢?
他早就舍不得了。
卫冶脑子里的思路七拐八绕地从东扯到西,想到这才停。看在这是封长恭孝敬的份上,他干脆就先咽了怒气,转换自如地收敛了神色,接着摆出一副好言好语的好说话,冲无故受了一脑门气的苏勒儿微微一笑。
“哎。”以长宁侯那张横扫千家万户姑娘媳妇儿的面皮,和风细雨起来,简直是一副神兵利器,他语气和善地笑眯眯道,“早说嘛,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您早说是我家十三有求于人,您不辞辛苦来这一趟,我不也能说两句人话么?”
苏勒儿被他一口一个“您”奉承得满脸麻木,调度出了一个僵硬的假笑还他,一字一顿:“少、说、空、话。”
卫冶在来的路上就已抽空想好了对策,当即正色道:“不如这样吧,这事儿呢,我们就按原来谈好的法子来,该几分就几分,只是边关通商一事,到底不是我的一言堂,况且圣人究竟知不知道金矿,这也是个未知。”
苏勒儿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想瞒下金矿,但把大批交易的牛羊生意推给别人?”
卫冶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苏勒儿:“谁?”
卫冶:“肃王。”
这话不知道哪儿戳到了狼王的神经,她“嘶”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尴尬地舔下嘴唇,眼角狠狠一抽,审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随泽不好糊弄,你有这个把握吗?”
“没有把握的事儿,侯爷我从来不应。”卫冶春风满面地笑起来,语气却隐隐藏着几分森然冷意,“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这几日忙着东躲西藏,大概没听说吧?圣人要选秀女,只要萧随泽不想将婚事跟赵邕似的一并应付了,他势必要寻个出路——领兵之人,家眷留京,还有什么比要久居边境养牛放羊更好的借口呢?此事如汤沃雪,自然好办。”
苏勒儿倒真不知道选秀一事,选秀之后多半就要赐婚,联姻意味着京中势力洗牌重组,这属于意料之外,很多安排都要打乱。
狼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好在苏勒儿着实为侠肝义胆之辈,喝水不忘挖井人,这时候还顾得上问:“如果这事儿被他发现了呢?你……”
卫冶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准这种事情会不会被发现。
但他向来信奉“心中常怀警惕自省之心”,“口头天爷第二我第一”,当即一手抓住身后封长恭的衣摆,不动声色地将溅出来的茶水往人身上抹,大言不惭地说道:“不妨事,官大半级而已,压不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