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年纪轻轻, 便承了爵,统领北覃卫,可以说是贵不可言。
但位高权重可以堵住人嘴, 却不能硬改人心,虽然没哪个不要命的会跑到面前指着鼻子说他不学无术、德不配位, 却也没几个愿意真心诚意地听他念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桥段。
可封长恭不仅愿意听, 还听得格外认真。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瞳仁漆黑,在点了昏灯的厢房里亮如擢星,还就那么再专注也没有地盯着他, 好像卫冶口中的那几句对他而言,是难能可贵的金玉良言, 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他必须听进耳朵里, 记在心里——偏偏卫冶是真吃这套, 睁眼的瞬间就怔愣了下。
封长恭:“既要做刀, 你为什么不肯用我?”
去年在龙渡堂前分别的时候,封长恭也从用类似的话语表明心迹,可当时无论是他也好,卫冶自己也罢,都被无常的风雪仰面兜了个踉跄,通体冰凉, 谁也没心思剖析对方面孔之下深埋的千思万绪。
然而此刻,两人一躺卧一垂首, 衢州西州两地奔波,卫冶只消一睁眼,便能在四目相对的静默里察觉出年轻人的心意已决, 身骨已成。
卫冶叫他看得心下一动,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这么满面缱绻……这么一副我对不住你的表情看我做什么?你干了蠢事,问了蠢问题,我还没撒火呢!”
不过这话堪堪要出口之前,他赶紧调整好脸上的神情,维持住一副贴心好大人的模样,柔声道:“别难受,委屈劲儿收收,眼下要不了两天,也就过年了,北都那边一定会召我回去——届时借着牛羊互市、赈灾济贫的名头,明日回了西北忽悠完肃王记你一功,我再来接你,到时候你爱做什么做什么……爱做刀也行,好么?”
封长恭没说话,只是再一次伸出手,往他眼前一递。
卫冶眼睁睁地看着那几根方才抵在他脑后温热有力,单独拎出来却蜷曲至有些发白的手指慢慢张开,露出里边儿的那颗看上去很是眼熟的小核桃。
卫冶定睛一看,上边儿居然雕了两株精巧灵动的玉兰。
核桃本就属沉木,气质厚重温和,喻人喻物都是极好的象征,而玉兰花的寓意在佛家语中向来深得眷顾,姿态高洁,禀性出尘,两者弗一叠加,就这么递到了眼前,俨然是要专门拿出来送他。
……将心比心,卫冶真是不觉得这俩玩意儿哪一个随他。
可平心而论,这如果是买的,做工和手艺就未免有些粗糙,封长恭不是那样吝啬缺钱的人,闲着没事儿,也不会专门买个长宁侯铁定看不上的小东西送……于是可能性一下子减少到微乎其微,这东西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他自己私底下做的。
“……方才他想给我的是这个吗?”卫冶一愣,依稀间居然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他是嫌我啰嗦,想拿颗核桃堵住我嘴呢!”
好在下一刻,紧跟而来的解释就挑破了这样不识好歹的误解。
封长恭:“之前偶尔失眠,也难静心,晚上睡不着干脆就起来刻了一个玩儿。”
卫冶:“……”
他一下子理解不了这种大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盘核桃的志趣,只好无言以对地笑了一声,说道:“挺,挺好的。”
“这个刻的还不错,一直想送你,可惜找不着合适的机会,你刚才也没肯收。”封长恭自嘲笑笑,“的确是个不怎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收下吧,我问过净蝉,他说这个图案寓意好,能庇佑你平安顺遂,无灾无病。”
说罢,封长恭不由分说地把核桃往卫冶手里一塞,发凉的指尖轻轻往他手心里蹭了下。
就这么一个动作,卫冶心头那阵无名之火似的温度简直是要修炼成精,来去自如,刚到还没两秒,接着,便又往后退了。
封长恭不再看他,很好的收敛起满身刺儿扎似的怨气,那股子散没了的火气大约是全化成白雾,他一言不发,把自己包裹成一个温文尔雅、无伤大雅的刺猬,只平白无故又表了一句衷心:“抱歉,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惹任何事了。”
“不是,这也不能算是你惹……”卫冶被那触及便散的烫意弄得都要手足无措了,他头皮发麻,觉得自己今日睡得觉少了,眼下大概有点不正常。封长恭的神色太淡,他有心宽慰两句,但也实在无话可说,只好干巴巴地道,“没事,你惹就惹了吧,那也是个本事,我能护住就护,要实在护不住,咱俩大不了顶天也就一个碗大疤的死……”
又来了。
这人又在胡言乱语,动不动拿“死”做挡箭牌。
封长恭不赞成的打断他:“侯爷。”
卫冶:“……”
行,不说,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行了吧?
然而封长恭显然觉得不行,送出了核桃犹不满意,继续逼他做保证:“总之金矿这事你不便多管,也就不必管,每年只等着拿金子就好——至于沈氏这头我会盯着,以后沈自忠进了朝廷,我也会进,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侯爷你照顾好自己才是重中之重,千万别再以身饲虎狼,只身闯……”
卫冶:“……”
卫冶无可奈何地打断他:“首先,我没有‘以身饲’,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你千万不要乱说——”
封长恭:“可先前……”
卫冶:“其次,我也没有‘只身闯’,抓那帮花蟹壳伤了好些人,他们从西洋进购了好些燃金火器,除非我就此辞官不干了,否则生死有命,你以为是你我说了算的?”
命不好但贼硬的长宁侯说到这儿,冷哼一声,评价道:“天真。”
封长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重新按上穴位,缓缓根据卫冶的呼吸频率调整着轻重缓急,拿这一年在唐乐岁身上学到的手艺,将很难伺候的长宁侯服侍得舒舒服服,讲话都带着一股舒坦的慵懒,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欲。
他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不可以辞官不干了呢?以后有什么事,都只要吩咐我去做,这不好吗?”
身居高位的长宁侯自然觉得不好。
江郎才尽那也是四十好几的年纪,才腹中空空,做不出诗句,他卫冶满打满算都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正值青春,姿容靓丽着呢!
早些年那么腹背受敌都无所畏惧,眼下大权在握,许多事非他不可,有什么可退的?
也就那帮外表实在赶不上趟的言官眼红至极,自己色衰爱弛,成日里还惯爱没事找事,暗示他再不留个子嗣,将来下地没法跟祖宗交代。
卫冶当时一听,当庭便心中暗骂:“交代个屁!回头一下去就揪着老侯爷领子,怒斥他自己造孽就算了,非得留根独苗做香火,是不是有病!”
封长恭不知是不是看出他满脸全身的抗拒,体贴他接连奔波两日,这一个月好像光顾着从南跑到北,再从西跑回东,静了片刻,也没再在这个点上纠结,大概也是心知事已至此,无论是进是退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抛开一切,说走就走也是不可能的——
与苏勒儿共谋金矿,那已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封世常为人私德有亏,后宅冤屈那是一堆接一堆,却在为官上坚守住了“不通外敌”的底线,哪怕不得好死,骂名背了好些年,也勉强算是圆了封氏的满门贤良。
封长恭一脸的贤良淑德,动作利落地服侍卫冶睡下,出门洗衣裳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时刚刚读完圣贤书,开门便见素未谋面的亲爹死在了自己身前,一副“惑乱朝纲之人繁多,为父只能托付于你”的壮志豪情。
他仔细搓洗袖口,一脸平淡地想:“我从今往后,就是彻彻底底的罪不容诛……那又怎样?有能耐你爬出来砍死我。”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自然落不到长宁侯耳朵里,卫冶第二天起了个一大早,精神勃发地爬起来,准备趁书院人多之前翻墙回去。
难得封长恭夜里也睡得好,一夜好梦,两人晨起时略微切磋了一下刀法,赶在晨光熹微之时,卫冶细致地叮嘱几句技巧,封长恭垂首恭敬地听着,你来我往,两人都很满足,卫冶正要自行离去。
封长恭站在墙下,忽然叫住他:“侯爷。”
卫冶“嗯”一声,跨在墙头垂眸望过去。
封长恭笑道:“当年初入北都,还记得侯爷说过,让我别怕,侯爷陪我……说句厚颜无耻的,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安心——不过也是,说这些做什么,侯爷路上小心,不要太赶,尽早来接我。”
卫冶瞥见他含笑之下的不舍,摸了下腰间系上的核桃,也笑了下:“放心吧,呆不了几日了。”
封长恭将他从头到尾专注地看了一个遍,微微弯了下眼角,任凭浮光掠影透过秋叶的缝隙打在眉梢,仰头嘱咐道:“好,这核桃你一定要系在身上,真的是好东西,吉祥聚福,保家护体,就是不要了,也轻易不能随便送人的……侯爷如果实在不喜,寻个僻静的角落丢掉也好。”
末了,他又低首说了句:“净蝉和尚曾经算过,说我这面相不好,命也硬,容易拖累……”
“你听他放屁!”卫冶被什么“福”不“福”的吉祥核桃缠了一宿,差点儿快要原地遁入空门,听了这话,他终于自以为明白了小十三这突如其来的哀怨闲愁到底打哪儿来,没好气地骂了句,抬手往他脑门上用力拍了下,“面相丑成那样儿的骂你命寡,你还真信啊?有没有点脑子!”
封长恭没再说话,只是冲他笑。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卫冶这才找回了些往日逗弄小十三的那种轻车熟路的感觉,神清气爽地笑了下,抬手抛了抛那核桃,捏在手里随意地掂了下重,“我先回去了,没怎么交代就出来,那群没我不行的夯货指不定得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十三,你安心待这儿,要过年了,我再来接你回侯府。”
想了想,卫冶又觉得这么来回跑实在有些烦,还累人,于是此人瞬间一改口风,厚颜道:“……要么你自己回来也行。”
说罢,长宁侯轻飘飘地一落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封长恭:“……”
还说不拿我当负担,口不对心的王八蛋!
从这天起,卫冶偶尔会悄无声息地来一趟,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谁也不惊动,很多时候困得狠了,还会直接睡在厢房里。
封长恭第一次撞见床上莫名其妙多了个人,差点儿没把刀直接掏出来——好在下一刻,他看见地上摆着一堆很有卫冶风范的鸡零狗碎,才恍然意识到是卫冶。
封长恭抿了抿嘴,没忍住掀开床帘看床上躺着的人,但他也不做什么,往往就那么静坐着,却也时刻不敢逾矩,只能是瞧着稍作慰藉。
可惜随着年关在即,这偶尔的一两趟再也见不着了。
启平三十三年秋,大雍境内的黑市尽数在以长宁侯为首的北覃卫刀下被铲除,大大小小的商贩有的脑袋落地,一年下来,转世投胎都快修成正果了,有的编排进了正道里,统一干起正经营生。
一个月后,先是以肃王为代表的驻北军,另户部侍郎薛有今,与漠北王庭苏勒儿重新商议调整关税,签订了“畜牧协议”,将草原上肥嫩滑剽的牛羊与中原粮食布匹做交换,以提高进贡帛金的数量,换取一定的边疆自治权力。
十一月初九,踏白营将领郭志勇重掌帅印,奉旨押送红帛金。
与此同时,先前大肆抨击郭志勇贪污的几个大人纷纷落马,挨个处置,以安怨声四起的武官军心。
转眼就到了二十二,年末冬景,天寒料峭,一纸传书走了花酒间的路子,与大张旗鼓派来边疆的圣旨一并落到了长宁侯手里。卫冶看也没看那写满了“慰军劳心”的屁话圣旨,率先拆开了信。
卫冶飞快地扫了一眼,首先就看见了一笔指代不明的数字。
“啧。”他在心中啧啧称奇,心想,“这才多久,就屯了八百两的红帛金……这要是挖空了还得了?难怪圣人这几年待人接物的脾气都跟国库里的帛金存量挂钩,没有就算乱臣贼子,有了金子,那就一切好说。”
接着他又往下看,封长恭寄来的信倒不像往常相处的那般黏糊,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很少加些闲话家常。
里头只简洁明了地写了帛金的分配,以及监视沈家、苏勒儿,甚至是肃王的动态。
在一切并无异常,甚至可以说是稳扎稳打按着心中所预算的行进之后,封长恭还用不多的笔墨,大概写了下他打算怎么用这笔钱不惹人注意地给北覃卫添砖加瓦,早日将火铳换上一批。
卫冶越看,心里越美。
他美滋滋地心想:“厉害吧,我养出来的。”
最后看到末尾处的落款,封长恭催促他早点将盖棺定论的功绩落实了,请封圣旨传他这个有功之民回京。
这时任不断恰好进来,对他说:“驻北军搞了个犒军宴,肃王自费烤了七人一头羊吃,弟兄们都羡慕得很,没人敢跟你提,钱同舟都快被烦得焦头烂额了,我估计你再不出面,他能撞死在这里。”
卫冶收起信,想想快要到手的火铳心情就好,他已经全然未觉自己居然对封长恭的一举一动无比信任,扬手一挥,便说:“好!把侯爷的嫁妆银子拿出来,他们烤羊,我们宰牛羊,比他们吃得还爽!”
任不断达成目的,笑得龇牙咧嘴,冲他挑了下眉:“十三的信?”
卫冶:“唔,是啊,你怎么知道?”
任不断“啧”一声:“瞅你那样儿就知道了,收收笑,知道以为是十三,不知道的还以为会情郎,真是八辈子没见过腻歪成这样的,俩大老爷们恶不恶心!”
卫冶面无表情,抬手拎了个铜制的茶壶往脑袋上一砸,清脆的一声响。
“咣——”
任不断眼冒金星,捂头怒视着他。
“你新刀没了!”卫冶大摇大摆地从任不断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道,“十三给的火铳也没了,羊肉我看你也别吃了,趁北覃和驻北军的人都在,一起来挑一下哪个好儿郎更适合童姑娘!”
任不断一下子跳起来,拔腿追了上去:“哎,说着玩儿呢,至于嘛你——大老爷们的怎么那么小气啊,喂,拣奴!”
卫冶吃饱喝足回帐篷的路上,一边想着任不断明目张胆追了童无这几年,愣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居心叵测,偏偏童无自己不知道,瞒得挺好,也是神奇。
一边心软了一瞬,没忍住思念了下远在千山外的封长恭——在卫冶心中,他跟任不断这样时刻盼着成家,却时至今日都回不了家的也没两样。
一样的可怜。
……还是个模样好看的小可怜。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些许“初有家,为梁柱”的责任感,的思路不由得胡乱起来,竟是开始犹豫,就算是封长恭自己乐意同他一道欺君罔上,可十三也才在这个年纪,他若是比不得老侯爷,操碎了心,也护不住他,那又该怎么办呢?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曾在老侯爷书房里看见的牌匾,一手烂字儿,从歪七扭八的线条到转头便随风而散的形意,一眼便能看出是侯爷亲笔所著。
行文狂乱,颇为不羁。
须以卫冶本人极高的素养与无与伦比的耐心,勉强才能认得出写的什么。
只见上边儿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当年封长恭尚在长宁侯府里读书时,也曾在那个书房里待过,而书房墙上挂的便是这幅牌匾。
卫冶之所以不常去,不是因着半点不爱习文弄书,只是每每瞥见这几个字,他总有种与力不能殆、所托非人的羞愧,与另一种更深、更重,且将刺他长久的难言怨恨。
卫冶神色不明地立在黄沙丘上,居高眺北。一阵由西向东的朔风将他裹挟其中,牛羊的哀鸣夹着旌旗共热浪翻涌,烤得他后脊生疼。那浓郁至刺鼻的馨香,仿佛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宣泄颤抖,它熊熊燃烧的热泪喷洒,喘息硝烟,白烟狭带的雾气将随这场绵延不绝的火烧向远方。
倏地,他猛地一转身,跨上马背。
烈马嘶鸣着抬高前蹄,似乎焦躁不安地踱步起来,帐外那年轻的驻北军小将像是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略显不安,于是越发恭顺道:“侯爷,是、是哪儿有问题……”
“不妨事,你回去跟你家肃王说,就说得了侯爷令,让他们动作再快点。”卫冶骑坐马上,逆风对着这阵铺天盖地的热浪。他的眼里温情未退,唇线却紧抿,头也不回地一提马鞭,夹紧了马肚瞬间便扬尘而去。
随之而来一声肆意轻狂的喊声,隐约带着笑意:“侯爷性子急,耐不住了,赶着要带人回府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