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热闹好像是黄沙莽天里的一缕硝烟, 那夜过去,就随风散了,再也找不着。翌日驻扎边疆的驻北军刚刚理性操练结束, 早已收拾好行囊的北覃卫众小旗便已经顶着诸多羡慕嫉妒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回京路。
萧随泽将这些看在眼里, 无奈地对卫冶说道:“你手下的人跟你一样, 好歹收敛点, 让旁人见了心里怎么想?”
卫冶骑在骏马上,无所事事地给马扎着小辫儿玩,闻言哼笑道:“爱怎么想怎么想, 不乐意就别干,军中规矩, 本该如此,又不是我北覃卫这样的自在地——再说了, 他们没得沐假, 怨也是怨你, 你萧随泽又不是什么如花似玉大美人,还指望侯爷心疼你?”
萧随泽笑骂了句:“放屁!”
后边儿的小队还没整理好行路用具,卫冶有些不耐烦,懒得扎得太仔细,随手编了几个小麻花辫子,就算替马打扮妥帖。
胯|下风里来雨里去, 往返西北和衢州数十躺的踏雪剽马迫于长宁侯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闷声打了个鼾响,别过头去。
……接着不到一息,又被长宁侯掰了回来。
还拍了两下。
卫冶相当可恶地笑起来:“还是你小子漂亮。”
萧随泽在一旁也笑, 他俩处得久了,对于对方那种无药可救的笑点已经融会贯通,归于己身了。
反而是后头各自的亲卫莫名其妙。
好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愣了没到半晌,这阵狂笑就歇了,只听肃王殿下不无试探地犹疑道:“开了春,太后与圣人便要主持选秀大典了,赵邕的嫡妹会去,齐阁老家的孙女儿也得去……拣奴,你怎么想?”
卫冶“唔”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我能怎么想,我一不能下崽的,又不能去自荐枕席。”
萧随泽:“……”
哪怕早就知道卫某人惯常的没心没肺,可对上此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调侃的心胸,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真是天塌下来砸豁了窟窿,也大不过你卫冶缺的那块心眼儿!
卫冶一看他憋了半天的噎气儿脸色,又开始乐,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收拾出一副能拿出来忽悠人的派头。
卫冶一本正经道:“说说吧,什么怎么想?”
放在早两年,萧随泽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了——可该说是西北历练了两年,在狼王那样凶神恶煞的撕咬中都能分毫不落地护住该有的利益,肃王殿下早不是那个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只要投了眼缘,就什么都敢往外说的仗义人了。
萧随泽先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阿冶,你是不知道,虽然这两年吧,我都能捏着鼻子躲在边疆逃婚约,可苏勒儿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秋天选秀的消息一放,我是连冬雪都没怎么敢赏……有时候啊,真不知道天下之大,哪儿还有一块富贵安生地,能让我做个踏实闲王。”
接着,他很快补了句:“娶了妻那便不清闲了,这路我更不想选。”
若说肃王是个初出茅庐的老狐狸,那长宁侯便算是早就修炼成精了。
他一耳朵就听出了肃王的言下之意——如果圣人不放心你我两条光棍守在边关,手里捏着兵,非要放个亲眷在北都里,那么秉持着“死贫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要娶你娶,我还想玩儿两年,不急。
闻言,卫冶似笑非笑:“哦,一手统管驻北军,一手捏着监督红帛金流通的边关命脉,如今还要看护牛羊——随泽,闲王哈?”
萧随泽自知缺德,只得不自在地蹭了下鼻子:“哈哈……比起你么,自然是闲的。”
卫冶:“哦?”
萧随泽冲他狭促地眨眨眼睛,笑着说:“少蒙我了,每次扫完黑市,我见北覃卫得空便去找你,十次有九次被拦在门外,唯一见着面的时候还是你伤得下不来床,看见了人也没趣——你以为就那几个小子能骗着我?难不成还真去闲逛了?阿冶,是又跑衢州去了吧?”
终究是有违军纪的事,卫冶不便承认,只好神秘莫测地冲一猜一个准的肃王殿下露齿一笑。
萧随泽太了解此人的性子了,没那么容易跟旁人似的被糊弄过去,一看卫冶那副装没事人的嘴脸,就知道自己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肃王殿下高深莫测地端坐马上,以再优雅没有的皇家贵气,好管闲事地多嘴八婆道:“你这是欠了封长恭多少银子,还是说不小心把卖身契给签了?我原本第一眼看他,还以为你是惦记着……反正,之后按道理也该不管了吧,养活都算积德了,你怎么还这么上心……”
对于肃王这种一气呵成,将所有感人肺腑的人间真情统统归结于“利益相关”的冷心德行,卫冶两眼一翻白,懒得解释,心说你懂个屁!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心自己屁股干净了没。
卫冶:“屁话少说,先说,你这两个月不在这里,苏勒儿那边你是个什么章程?”
萧随泽正色道:“漠北王庭不可信,其心必异,这次谈判松口得这么快,让利让了好一些,而且还专门额外讨要了自治权,这中间一定有名堂。而且根据我与她的相处,感觉她与她那抵在北都的亲妹很不一样,长袖善舞,生性刚烈,虽说身为女王,手段难免强硬些,但她是难得的不擅权,待人处事均直率坦荡……可再怎么坦荡,再如何直率,若无内虑外患,有利可图,拣奴,你信她会有如此好心?”
卫冶低头继续编着小辫儿:“不信。”
“正是如此,所以我在北都呆不久,很快就会回来亲自看着。”萧随泽说。
卫冶:“随你便。”
肃王殿下自幼丧父,母亲也没活得多少,虽然养在圣人膝下,但那点亲情夹杂着君臣天埑,终究犹如镜花水月,威严有余,亲近不足。可一旦回了肃王府,他就是唯一的主子,也没什么人敢和他说三道四,几个狐朋狗友嗅着前途来,更提不上什么亲如手足。
若不是早些年,少年肃王一直跟年少许多的卫冶一道赖在言侯府里烦着言侯,他俩压根儿不知道正常的年关该怎么踏过。
而如今卫冶自己虽没娶妻生子,府中却不算空空。
言侯这两年更是身体欠佳,闭门谢客,朝会都经常缺席,别提陪早已长大成人的肃王守岁过年。
所以萧随泽不想回京……
倒也很在情理之中。
卫冶不仅很能理解,还深表同情,甚至这会儿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的孤寂,都忍不住想犯贱儿劝上一句:“行了,随泽,其实娶个媳妇儿也没什么,太后疼你,大不了不喜欢就不娶,你堂堂肃王还怕被硬塞个不喜欢的女儿吗?你这个年纪了,上头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把着,你有什么心思,自己私底下相看一二也不算出格,都是鳏寡孤独的贱命,我还能不体谅你么?”
萧随泽沉默半晌,抬手擦一下侧脸沾上的沙:“这不是你体不体谅的问题,是我……我发了疯。”
这字里行间的意味不少,细品下来,里头的暗示实在让人心惊胆战,卫冶眼波流转一瞬,登时有点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甚至震惊到有点儿结巴:“你,你是说……”
萧随泽不笑了,眸色沉沉地望过去。
卫冶:“你果然看上我了?”
萧随泽让口水呛了下,差点儿没蹶在了回京的半路上。
卫冶仿佛看不出来肃王满脸的惊恐之意,勒着缰绳,赶忙夹着马腹往旁边踱了两个小碎步。
他手忙脚乱地收紧衣襟,作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同样报之以惊恐万分的目光,失声道:“这样一来,就捋顺了,我说你怎么那么注意我,我来西北你也来,我回北都你也回,我忙完了事儿私底下消失那么几天——最多不过三天,你也是第一个留意到的……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当时去抚州的时候,你也是第一个发现北斋寺空了的!”
萧随泽余光瞥见亲卫无声的震撼,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口无遮拦的长宁侯一巴掌。
萧随泽:“闭嘴吧你!”
卫冶闪身避过,大笑起来:“哎,长成侯爷这样,裙下之臣有男有女有什么稀奇?你我兄弟这么些年,我最多酒后失言,拿出来跟人调侃一二,又不会怪你,你说说你怎么还瞒这么些年,弄得本侯日后差使你还怪不好意思的——”
萧随泽:“……”
他再一次觉得想要和卫冶真心倾诉是个极端的错误。
卫冶自己跟自己乐了半晌,闲不住似的拿胳膊一捅后腰,催促道:“好了,不逗你了,要不这样,咱俩一人说一件从没宣之于口的隐秘,都不准胡编说谎,怎么样?”
萧随泽无精打采:“哦。”
卫冶:“你先——就从这事儿开始说,你发的什么疯?”
萧随泽沉默半晌,似乎是有些难以出口。
那副纠结的模样看得卫冶愈发见猎心喜,一时之间,几乎有些赵邕的风采,止不住再三追问:“说呀!”
萧随泽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苏勒儿。”
卫冶:“嗯。”
萧随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她看上我了。”
“……”卫冶登时笑不出来了,他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以为他要开始质问“金矿”,“卫冶你是不是想造反”,又或者——卫冶立马像是被陈子列附体,满脑子都是“天爷”俩字——天爷啊,怪不得。
怪不得萧随泽莫名其妙监视起他跑去了衢州!
怪不得萧随泽这会儿看他的眼神这么不忍卒读。
怪不得……十三!
卫冶整个人都成了一只饱受折磨的惊弓之鸟,好在此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够好,他略一犹豫,还是收拾出一个痛心疾首的八卦笑意,转身挑眉,那双看什么都深情的眉眼大大方方地传情:“然后呢?”
谁知萧随泽轻咳几下,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然后我也……看上她了。”
卫冶:“……”
肃王殿下难得一见的儿女情态尽收眼底,卫冶倒不怀疑苏勒儿真说了什么,但这俩人倘若真凑一起……卫冶闭上眼,心中有点儿一言难尽。
卫冶大致回忆了一下对苏勒儿的印象,手扛重剑,力能扛鼎,想来胳膊腿儿什么的一定有劲儿,越想越觉得萧随泽简直了。
……看上谁不好,看上个动辄惦记大雍国土的母狼。
若是成不了也就算了,要是真能成,是他肃王辞官不做了,跑去漠北当上门赘婿,还是苏勒儿抛族弃妹,也跑到北都来再气死一次老狼王?
萧随泽大约也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实在惊世骇俗,倘若真是看上卫冶,都比这个强——弄不好将卫冶拖累成一个百年无后的死断袖,旁人不说,启平皇帝约莫是喜闻乐见的。
萧随泽心如死灰,无可奈何道:“拣奴,你怎么想。”
“挺,挺好的吧。”卫冶很想说“当然不好”,但看着萧随泽那副小可怜样儿,这话又很难说出口。可肃王殿下这都倾诉到自己头上了,明显是无处可说,病急乱投医,不说也不行。于是不待萧随泽回话,他活像个正经人似的,道貌岸然地一皱眉毛,不耐唾弃道,“再说,你看上谁,谁看上你,我怎么想重要吗?”
萧随泽也知道这个道理,心知无解的问题扯到头了,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肃王兴致不高地说:“不说了,来说你吧——这回选秀,我是肯定要逃的,你想好寻个什么理由应付过去了吗?”
卫冶避而不答:“扯什么,本侯可与你不同,一堆的正事要做,哪里跟你似的?闲王一个,找人私相授受都不知道谈两句国事,眼睛光顾着往姑娘身上瞅了吧!”
萧随额:“不是,我没……”
“轻浮。”他轻飘飘地落了这俩字,十分得意又吊儿郎当地勒着缰绳飘出了十里地。
萧随泽:“……”
娘的,我可真是谢谢你百忙之中还不忘抽空敷衍我一句!
两人这么嘻嘻哈哈闹了这么好一会儿,后头收营的小队也已经归置妥当,可恶至极的长宁侯扬手一挥,全体将士再次浩浩荡荡地迈上了回京路。
这回只行军,不押送,行军速度极快。
转眼途径大大小小十四个州府,眼见北都的皇城正门就在不远处,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炮响,日子也慢慢到了二十六。
踏白营押送的帛金已经尽数收入户部统管,户部尚书庞定汉负责笑眯眯地安抚郭志勇,同时还要将调度运派上报给圣人。
而先前同萧随泽一道应付漠北王女的户部侍郎薛有今,则脚不沾地地四处奔波,既要跟各地前来述职的将领解释调派的用意,又要保证他们不互通款曲,以免直面地察觉到份额差距太大,心生不满——这本是一件相当难办的事,饶是庞定汉那样的左右逢源,不免也要在几个“臭名昭著”的硬石头那儿碰一鼻子灰。
可这位在底层小官中间盘踞许久,直到这次今年春恩才搏道出位的薛侍郎却安排得相当妥当。
起码直到北覃卫的旗徽出现在西直门外时,一早便守在城墙上,盼着侯爷回来的孔皓都没听说哪个将军心生不满,哪个谴度使口中有异,足以见得此人是个厉害角色——启平皇帝将朝廷大换血之后,当真洗出了一派清朗。
孔副指挥使刚生了女儿,家中正是缺人的时候,北覃卫一应事宜都快要烦死他了,恨不得按点去按点走,是半点活都不想多干。
可惜朝思暮想的卫侯爷有空去衢州,没心思惦记北都。
孔皓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既然答应了老侯爷要护住卫冶,也要护住北覃卫,那就必须一管到底,半点不容疏忽。
——反正留守京城的北覃卫是个没人要的皮球,俩人谁也不想管,恨不得往对方身上踢,奈何总有人没法领会其中深意,好比庞尚书此刻就一捏新蓄出来的小胡子,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遗憾,凑上来纡声吸气道:“可惜庞某膝下子嗣不繁,否则以侯爷这样的年纪轻轻,就成了功膺等身的大英雄,模样又好,满北都未出阁的姑娘,哪个不喜欢?这次圣人选秀,也是无奈之举,太后关心则乱,她的意思,圣人少不得要听几句……我要有个女儿,侯爷也看得上,做个亲家还算是我庞家祖坟冒青烟了——可惜秀女众多,没有一个是姓庞,庞某只好望洋兴叹咯。”
虽然北都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圣人这回是明选秀女充填后宫,实则为臣选妻,权衡新组成的朝纲。
但再怎么样,孔皓一直觉得卫冶不可能任凭旁人借着婚事拿捏于他……除非卫冶自己学他爹,在外头讨个先斩后奏的媳妇儿回来,主动递了示弱的休戈上去。
否则都这个年纪的男人了,还位高权重,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孩子都一堆了?
庞定汉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说这话,既然说出口了,那必定是得到哪家的暗示……莫非圣人这回是真下定决心,要给侯爷指婚?
孔皓眼皮一跳,往旁边挪一步转头看他。
却看庞定汉不说话了,宋汝义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叹道:“庞尚书何必着急,我那小女同侯爷是一般年纪,现在也没个人要,心野着呢,哪里听得人劝?如今侯爷膝下有个义女,他人又在边疆,满大雍乱晃,没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肯嫁也实属平常,嫁过去了,不就是受着活寡遭罪吗?”
庞定汉眼角抽了下。
还没等宋汝义继续忙不迭地给夺他爱猫的王八蛋上眼药,后头神出鬼没的长宁侯已然拖着长腔,分外讨打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笑容可掬地说道:“哪个守活寡?我吊儿郎当了这么些年,刚想收心呢,您就这么火急火燎给我泼冷水,合适吗?”
宋汝义眼睛朝上看。
庞定汉瞟向左下角有待通传的北覃卫。
身后游魂似的肃王脸色不好,见着两位各怀鬼胎的大人,也只半死不活地打了声招呼,言语间,似乎压根儿没听出卫冶肯松口娶妻的意思——孔皓心中一跳,吓得以为卫冶病又发了,一抬头就瞧见卫冶冲他眨了下眼,示意自己一切安好,切莫挂怀。
长宁侯这一趟回京路上,先是欺负了肃王,又噎得两个当朝重臣不愿见他,可谓是功德圆满。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大笑起来,将一众原地待命的北覃再一次丢给了面色铁青的孔副指挥,自己先行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