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维在铺子里坐不住, 掌柜的倒是朝他打听林州布料的事,今上午已有两人来问,纪维心不在焉的敷衍了过去。
到了午时他回家去, 纪家宅子算不上小, 但一直没分家, 他们兄弟三人各自占了个院子。
纪维的院子偏僻, 靠近后门, 下人们也常从这边出去,算不得一个好地方。
他常常从后门回去,到了院里看自家夫郎林单正在搭衣服, 他过去接过来搭上:“这活让丫鬟做就成, 你不必忙活。”
林单性子胆小怯懦,很是温和,听了就笑笑:“没事, 不过几件衣服。”
“小谭没在院里?”
他家小汉子纪谭今年十岁, 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平日里总爱在院里待着。
林单皱了皱眉, 忧愁道:“大哥家的孩子说得了一个新玩意, 把小谭喊了过去。”
纪维他大哥家有两个汉子,一个十八,今年刚成亲, 小的比纪谭大一岁, 但不常在一起玩。
院门突然被推开,浑身湿漉漉的纪谭走进来, 看到纪维愣了愣, 他抿了抿唇垂着脑袋喊道:“爹,小爹。”
林单吓了一跳, 忙跑过去摸了摸纪谭的衣服:“小谭,你的衣服怎么这么湿,快,快回屋换衣服,这天冷了,冻着可不行。”
纪谭默不作声跟着小爹去了屋里,纪维跟了过去,等换好林单让纪谭坐下,他给他擦头发。
纪维站在他身前问:“怎么回事?”
纪谭仍低头:“不小心掉水里。”
纪维拧眉:“说实话。”
纪谭:“不小心掉水里。”
纪维一下子气血上涌,吼道:“我说了,让你说实话!”
林单吓得一激灵,脸色煞白煞白。
纪谭站起来,小小的身躯挡在他小爹面前,这次他抬头道:“爹,就算是我二哥推我到水里,你知道了又会怎么样?找大伯去说吗?大伯不会惩治二哥,但大伯母会找小爹的麻烦。”
纪维被堵的哑口无言,家里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林单这些年的委屈他也看到过。
他试图去说,但爹娘总是说家和万事兴。
他忍一忍,林单忍一忍,事儿就过去了。
但他没想过让纪谭也忍下去。
林单红着眼眶小心翼翼道:“该去吃午饭了,小谭,我先把你头发擦干。”
纪谭坐了回去,他扭头看小爹在无声落泪,他轻声道:“小爹,我没事,就当洗了澡。”
林单摸了摸纪谭的墨发,擦了眼泪道:“是小爹没用,护不住你。”
他甚至连自个也护不住。
这句话像是一巴掌打在纪维脸上,又疼又让他清醒,可不是,这么些年他都干了什么?!
他的夫郎他护不住,现在连他的小汉子仍护不住,他这个相公和爹做的未免太失败。
阮霖的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纪维怎么会不想同意,但他也怕因此和家里闹翻,如若阮霖后面靠不住,他这一家又要如何过活?
纪维的内心在纠结。
等他们收拾好去了正厅,里面坐满了人,下首只有两个凳子,上首坐着纪维的爹娘,见他们来的这么慢,先呵斥了一顿。
纪维脸色越发难看。
好不容易坐下,林单又没了地方,他脸色讪讪后低声道:“爹、娘,我去厨房看看还要不要添些东西。”
上首的老太爷不耐烦一挥手。
纪谭猛地站起:“我跟小爹一起去看看。”他没等他们回答,快步出了门。
老太爷和老夫人一下子被气到,旁边还有老大家的煽风点火,老三家的看笑话。
纪维脸上发红,他一时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臊的,或者都有。
老夫人似乎看出纪维脸色难看,说了几句话圆过来。
老大家的大汉子道:“二叔,我听说铺子这几日进了林州料子,你怎么不给家里人送点?”
纪维还没说话,他三弟说道:“二哥居然有林州布料的货物,怎么不提前说一说,我这边也需要,二哥不如匀我一些。”
这哪儿是想要匀,分明是要他的货源。
他咬紧了牙要拒绝,没想到他爹道:“匀什么匀,老二,你也在那铺子待的差不多,现在让你弟弟过去,你把货源告诉你弟弟。”
老夫人也在掺和:“是啊,老二,你们可是亲兄弟,要互相帮衬。”
纪维怒极反笑,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出现,可现在他的确忍不下去:“货源那一家不卖了。”
“另外,爹娘,家里的铺子我怕是无法管,不如全权交给三弟。”
“小谭越来越大,再等几年也要给他说亲,在家里终究住不开,我要去外面租个院子住。”
他爹惊了后怒道:“你这是想分家?!”
纪维站起来,“往后我还会回来看爹娘,现在我想自个单干试一试。”
说完他鞠了个躬出门去,没听他爹娘的怒骂,纪家的铺子有六个,但都在逐渐走退路。
他原先看中又咬住阮霖所卖的林州布料不放,无外乎是想给家里起死回生。
幸好他当时没有把握,没给家里说这事,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闹。
要知道那么多布料卖上几千两不成问题,但他现在不愿意了。
他也在此刻明白,家里人看中的永远是面前的蝇头小利。
再说,他也确实不想忍,更不想让纪谭和林单也跟着他忍下去。
至于出去后跟着阮霖干会如何,纪维不知道,但他想要赌一把。
踏出门他见站在门外林单和纪谭震惊的脸,他顿在原地。
可细看之下,他见林单担忧眼神中更多的欢喜还有纪谭不可思议又崇拜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镇定道:“收拾东西,下午咱们就出去。”
但事情并没纪维想的那么简单。
他爹突然从正厅走出来,一拐杖打在纪维身后,纪维不设防,疼得他一个踉跄额头冒冷汗。
林单吓得瞪大眼睛,却站在了纪维身前,纪谭也伸手试图护住他小爹和爹。
纪维捂住腰扭头看到自己的夫郎和小汉子害怕着也要护着他,又看他爹娘怒视他,还有身后的一群人,个个明里暗里骂他。
说他顶撞爹娘,说他有了野心,还说他翅膀硬了,纪维闭了闭眼,彻底死心。
他想过爹娘生气,但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们仍不向着他。
他们从不曾为他想过一分一厘,在他们眼里,他要什么都必须在最后。
最后他爹道:“老二,你要滚就滚,但府中的东西你分毫不能拿,那都是纪家的东西!”
“好。”纪维站直,“好。”
他拉住林单的手,拍了纪谭的肩,挺直腰背道:“咱们走。”
在他们走后,老大拧了拧眉,没想到纪维这次这么硬气,老三翻了个白眼,不是他说,这人不到几天必回来。
纪家爹娘也是如此想,纪维不过闹腾几下,在外受了苦就会回来,再给他们纪家做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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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霖家刚吃过饭,正在喝茶时,吕欣过来说纪维来了。
人来的太快,让阮霖出乎意料,更意外的是吕欣说纪维身旁跟着他的夫郎和他小汉子。
阮霖敛眉片刻想明白其中关窍,他和安远亲自去接了他们,赵世安他们则各自回院里。
纪维有几分羞赧,但这事他暂且没办法,他们被赶出门,身上并没有银子。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这样的苦难形势有利于阮霖和他的合作,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的利。
阮霖听了纪维所言,把人请了进来。
安远去了厨房,让赵田再做几道菜,他和吕欣先端着几份糕点和茶水过去。
“咱们的事下午慢慢谈。”
阮霖让他们坐下,“找合心意的住处这事不是一日两日能成,不如纪大哥先在家里住着,等日后找到住处,再搬出去也不迟。”
纪维原是想借银子,不过阮霖这么一提,他看阮霖并非客套,忙感谢一番。
等他们吃过饭,纪维留下和阮霖讨论开铺子的事。
安远带着林单和纪谭去了一处院子里,院子刚打扫干净,里面没什么东西,显得有些空,却是难得的安静,该有的东西一个也不少。
林单还是有些惶恐,不明白纪维怎么带他来了这里,而且刚刚接待他们的人是个好看的哥儿,竟不是汉子,可他没想过去问。
他从小就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能嫁给纪维,用他娘的话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过上了好日子。
林单抿了抿唇,局促的道谢。
正厅里阮霖和纪维说好了二八分,纪维二,阮霖八,其他还和之前说的一样。
布料和前三月的租的铺子由阮霖出,后面再租就按他们的分成出。
他俩这会儿在商量把铺子开到哪儿条街,这事纪维有经验,当即说了几个地方。
阮霖一一在脑子里回想后,给纪维说一会儿他们一同去看一看。
开铺子这事要尽快来,要是这段时日卖的好,在年前阮霖还想再去进一批布料。
说完阮霖起身拿了五十两银票递过去:“你先用着。”他不等纪维拒绝又道,“以后还我。”
纪维鼻头颇酸,想了想家里人如何待他,又看这阮霖,他们只是见过一面,谈过一笔生意,却如此相信他,他起身鞠躬:“多谢。”
阮霖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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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一同吃的饭,纪维看安远他们也在桌上时眉心微动,又在眨眼间恢复正常。
阮霖让他们坐下道:“安安和斌哥他们都是我的家人。”说着他大致介绍了一遍。
赵小牛还没在外面遇到比他小的汉子,他看了纪谭一眼,对他友好一笑。
纪谭一愣后也笑了笑,他又不好意思的低头,以至于他没看到赵小牛眼里划过的警惕。
吃过饭纪维他们回去,阮霖在喝茶时说了把铺子定下一事。
布料铺子在东城的闹市,一个月五十两,今个已把契书签了。
另外这几天把那边的铺子稍作修整,纪维再去州衙登记后,他们就可开张。
“斌哥,我给纪维说了,明个他要回家拿身契和林单的嫁妆,你带着镖局的人一同去。”
他现在的身份压不住纪家,但是霖安镖局的袁贰名头却可以。
阮斌应了,赵小牛看了看他们,决定明个也去凑热闹。
但让阮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阮斌去镖局喊人时碰到了袁贰,袁贰问了他喊人干什么。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袁贰一听,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跟着他们一块去。
林单和纪谭一出门见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等着他们,也就前头那个个矮长得还挺可爱的汉子让林单没那么怕。
纪维认识袁贰,他没想到阮霖竟能请得起袁贰帮他,他忽得一顿,想到镖局的名字,又想昨个阮霖和他谈的合作,一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忍住内心喜悦,知道他这一步走对了!
纪家的人没等到纪维哭着跪下求他们让他回来,反而看到纪维带着一群人来家里。
纪爹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没骂人他被他家老大拽了一下,转眼看到他家老大恭维的给一个叫袁贰的小汉子说话。
袁贰瞥他一眼:“你谁啊?让开。”
“今个我霖安镖局受托,帮纪维拿一些属于他的东西,你们没意见吧?”
纪家人哪儿敢有意见,一个个脸色难看,不知道这纪维怎么攀扯到了袁贰身上。
刚袁贰是没说什么,但以前受托,哪儿用得着袁贰亲自出面,今个这分明是给纪维撑腰!
纪娘浑浊的眼珠子来回看了看,转而喜笑颜开拉住纪维的胳膊,说她养他们兄弟几人的不易,还说要兄弟齐心,日子才会好。
看纪家人吃瘪,正在偷偷高兴的林单下意识紧张看向纪维,他太知道纪维的性子。
纪谭也盯着他爹。
片刻后,纪维把胳膊上的枯手推下去:“娘,以后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
纪娘没想到这一招不灵验了,一下子气得哆嗦,又哭又闹说纪维不孝顺。
袁贰撇撇嘴,上前走到纪娘面前道:“你挡我路了。”
袁贰此人,向来尊老爱幼,爱护美人,但这一看就是利用纪维的老太婆除外。
纪娘刚听了老大说的话,知道袁贰惹不起,她只好往旁边挪了挪。
原本只是想拿身契和嫁妆,但有袁贰在,他一挥手,让人把院里能搬的东西全搬了。
纪谭拉了拉林单的手,父子俩对视后各自回屋里收拾东西。
等一箱子一箱子的衣物搬走,纪家人察觉出不对,这怎么还真有分家的架势。
老大家的想要和林单说话,但林单站在袁贰旁边,她又不敢过去。
纪家昨个的威风和今个的憋气让林单看得心底畅快,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低头看鞋尖,内心忍不住谴责自个,他这么高兴不对。
他咬了咬下唇,暗想,那就高兴这一会儿,等出了门他再不高兴。
等真的出了纪家的门,林单恍惚回头看,肩上莫名松快很多。
他甚至觉着这条路比之前走得要平稳,周围的人和物也比以前明艳响亮。
纪维也看了眼,不舍的情绪在看到他爹他娘怒气的眼神后,他扭头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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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贰坐在马车边上看他们的反应,只觉得有趣,又看坐另一边的纪谭小脸挂着笑意。
他摸了摸下巴,倏地冒出一句:“你长得还挺不错。”是随了他小爹了。
纪谭:“?”
林单猛地抬头,一把把纪谭拉下去护住,但他又不敢怒视袁贰,脸色格外难看。
袁贰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显然林单没听,还故意走慢,离袁贰很远。
袁贰:“……”
赵小牛知道为什么,但他没说,反而走到纪谭面前和他交谈。
这些人往后要和阮霖做生意,纪维这人赵小牛看不明白,但他可以去试探纪谭。
他要让纪谭也跟他一样对阮霖忠心。
到了阮家,袁贰看林单还躲着他,他一脸无奈去找了阮霖。
阮霖见袁贰突然来访眨眨眼,他放下书道:“镖局有事?”
袁贰摇头,说了他去给纪维撑腰一事。
阮霖看他几眼,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袁贰努力不去看阮霖,他侧身道:“阮霖,咱们也不是非要只有一个合作,多一点更能稳固我们之间的友情。”
友情,阮霖被袁贰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明白了他的意思。
袁贰这是知道了纪维和他合作的事,他也想掺和一脚,毕竟赚银子这事谁不想干。
“布料这事纪维熟悉,他干最为合适。”
袁贰听了也不意外,正好安远给他送了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你这茶还有吗?上次我娘喝了还挺喜欢,但我没在外面买到。”
“家里这会儿没了。”安远道,“袁夫人要是不急,等几日会有新的。”
袁贰:“成,回头给我留一些。”
安远应了声。
袁贰这次看向阮霖,努力让他表情正常:“阮霖,那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生意,咱们也可以合作合作。”
阮霖手指在书上敲了几下,认真看他:“还真有一事可以合作。”
有人漫不经心的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袁贰嘿嘿一笑:“什么?”
“……”阮霖伸手在袁贰眼前打了个响指让他清醒,“我之前南下经过一个县,那边制作的胭脂不错,你要是能把那里的人带来文州,咱们可以一同开一个胭脂铺子。”
安远听后起身回院里拿出两盒没开封的胭脂,这是之前他自己留的,他递给袁贰。
袁贰打开后看了看,他没怎么看懂,他合上道:“这是姐儿、哥儿用的东西,我一个汉子……”
“这一盒进价四十文,我卖了四百文。”阮霖笑眯眯说道。
袁贰惊得把剩下的话咽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了口水,这会儿阮霖都没他手里的胭脂好看。
他再次打开,思考许久后道:“我先想一想,明日我来给你答复。”
阮霖点头:“好,胭脂你可拿走。”
袁贰点点头走了。
晚上赵世安回来,他们吃过饭去书房后,阮霖说了今个的事。
不过他有一事好奇:“我记得袁贰应不是袁夫人所生,怎么他却有爱看美人的性子?”
赵世安把脑袋压在霖哥儿肩上,看他在写胭脂铺子的计划,涂涂改改了好几处。
他扭头亲了下霖哥儿的唇角道:“他应是从小跟着袁夫人,小时候无意中学的。”
“奇奇怪怪。”阮霖托着下巴放下毛笔。
他看向外面的星星顺手打掉赵世安在他腰间作乱的手,“明个高信他们也该到赵家村。”
赵世安被忽视,他低头在霖哥儿脖子上轻咬厮磨,又慢慢舔舐。
阮霖还没疼就先被调起了中午强压下去难耐的情意,他呼了口气,抓住赵世安的头发把他往旁边拉。
他转身跪在椅子上,双手扒开赵世安的衣领,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
赵世安的大手轻轻揉捏霖哥儿的后背,却又因锁骨上的痛感咬牙荡漾一笑:“艹。”
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单(s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