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三十二年, 大年初一。
天上断断续续飘着雪花,冷意还没进屋里,就被人们的欢声笑语吹散。
阮霖家一直到午时才有了动静, 孟火昨晚没喝酒, 睡得没那么沉, 她揉了揉眼睛起来穿上衣服去了后院茅房。
在她回来洗了手路过窗前时脚步一顿, 扭头看眼前的长匣子。
静默片刻, 她眼睛眯了眯。
片刻后,孟火哆哆嗦嗦回屋里脱了衣服又钻进被窝,她暖得差不多往旁边挪了挪, 试图悄无声息挪到阮霖的怀里。
“怎么了?”阮霖拍拍她的背, 迷迷糊糊说道,“怎么身上这么冷?”
孟火咬了咬下唇:“霖哥,外面窗台上有个东西, 我没敢动, 但看着很值钱。”
值钱?
阮霖唰得一下睁开眼, 他坐起来左右看:“哪儿的值钱?”
赵红花、安远和阮白被惊醒, 她们仨紧挨着彼此, 安远一只手把阮霖按下:“躺好,被窝里的热气要没了。”
阮霖乖乖躺好,闭上眼不到一瞬他又睁开:“不是, 什么值钱?”
半刻钟不到, 孟火打开窗把外面的长匣子拿进来,她放在她们床头的地上。
她们几个半睡半醒地看着, 阮霖打了个哈欠, 打开长匣子,上面有一封厚厚的信, 另外还有一副卷着的画躺在长匣子里。
阮霖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他大概想到了这是谁给他送的。
画他没动,先打开了信,厚厚的一封只有一页纸,剩下的全是银票。
他捏了捏,估摸出来这有一千两。
阮霖眉梢微动,他拿出纸,上面写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用手碰了碰这几个字,唇角上扬。
下次见了李虎,他可要给他拜个早年。
他把纸塞进去,在长匣子里放好合上躺下,又把孟火拉到身边闭上眼道:“有人给我送新年祝福,没事,睡吧。”
安远他们闭眼就睡,实在是困。
孟火挠了挠脸,不明白阮霖为什么因为这几个字而高兴,她趴在阮霖耳边道:“新年快乐。”
阮霖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新年快乐。”
等他们再次醒来,到了未时,他们一个个一脸菜色,赵小牛被赵红花看着煮了醒酒汤,他们一人灌下去一碗舒服多了。
这会儿雪停了,等吃了迟来的不算早饭的午饭的晚饭后,吴忘说他要先回去。
阮霖没想到他回这么早,让他等等。
他去书房里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红包给了吴忘一个。
吴忘看了半天没伸手,他纠结道:“我是不是还要给你磕一个?”
“我可受不起。”阮霖被逗笑,“你要是真想,我也不介意。”
“那算了。”吴忘夺过红包塞进怀里,笑眯眯拍了拍膝盖,“男儿膝下有黄金。”
时候不早,他给阮霖他们说后,又单独给赵红花说了一声,他戴上皮帽和面巾骑马离开。
其他人阮霖一人发了一个。
孟火憋不住事,当即拿出来,她高兴的直拍大腿,是一百两的银票!
加上她之前的一百两,现在她有二百两!
她的那些工钱就算了,一到手里就被她买吃的买喝的,一点也没留下。
另外在他们散开后,阮霖单独喊了赵红花去书房,把另外一个红包给她:“红姐儿,桃花源和走商都在你名下,这些银子是你该得的。”
赵红花也没客气,拿过来放怀里,等她回去看了时,还是吓了一跳,阮霖给了她一千两。
她想了想今年桃花源落下的银子,她把银票收好,等明年她再给阮霖多多的挣银子!
·
阮霖又拉着赵世安去了屋里,他把长匣子搬出来,信封他放在赵世安手上,他拿出了画。
画轴在手心慢慢展开,阮霖本以为是李虎所画的爹娘,不成想却是个八九岁的孩童。
他身着锦衣,圆乎乎的小脸上盛满了笑意,身侧开着艳丽的花,身后有假山,还有不远处池塘里的荷叶浮在水面上。
右下方写了一句话:景安二十年春。
赵世安惊奇:“霖哥儿,这是你小时候。”
阮霖和画里的他对视:“确实是我。”
他眯了眯眼,这幅画把脑海深处的一些画面吸引出来,他沉思半天:“我去过这个地方,但我现在想不出来这是哪里。”
赵世安摸了摸画:“的确是最近所画。”
阮霖去箱子里拿出上次他在李虎那里拿回来的画,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了画的笔触。
阮霖看不太懂,但赵世安对字了解,对画也能看个一知半解:“一样。”
两个人看了看彼此,阮霖把爹娘的画合上,看小时候的自己:“李虎怎么会送我这幅画?”
赵世安:“会不会只是过年礼物?”
阮霖懵了懵,还真有可能,只是这半年多他们经历太多,许多事会不自觉的想复杂。
他失笑着点头。
赵世安琢磨出了好玩,拿起画和面前的霖哥儿做了个比较,嗯,都超可爱。
·
等到初二他们去给赵武和杨瑞拜了年,村里的人一一上门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给阮霖送来。
这一年他们因为阮霖的桃花源荷包变鼓,不送送礼他们心里过意不去。
阮霖没拒绝,不过只要了吃的喝的,太过贵重的他让他们自个带了回去。
初三到初六他们家里没停,县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阮霖不仅让赵红花过来,也让阮黑、阮白跟着一起接待。
这几天下来阮霖的脸差点笑烂,晚上他躺在赵世安腿上享受着赵世安给他捏两颊。
倒也有其他好处,谈了几笔生意。
初七上午杨衡和秋蝉来了,这次还有杨朔。
关于顾晨说今年不让种土芋和玉蜀黍的事,他和赵世安犹豫过后打算给杨衡提个醒。
不一定是真,但也要提防。
在书房里的杨衡听了这话后点头,又很快拧眉:“阮哥,我听县里的人说,今年和去年不同,应是产出高,今年不限亩数种这两种粮食。”
也就是想种多少亩就种多少亩。
阮霖没听到这消息:“千山县底下所有的村?”
杨衡:“是,那人的话可信。”
阮霖眉心一跳,杨衡说得如此确定,想来事情为真,可为何和顾晨所说相反?
现在他最怕的不是这个,而是一旦顾晨说的为真,千山县的土芋和玉蜀黍要真放开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是衙门的决定,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压根阻止不了,这话没再深谈下去。
他们正准备出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哥!哥!”杨朔一边哭一边喊人,在看到杨衡后,他扑到杨衡怀里告状。
“哥,那个姐儿欺负我!”
被指着的孟火看到阮霖疑惑的神情后心虚低头:“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怕蜘蛛。”
杨衡拍了拍杨朔的背:“没事。”
杨朔不服气:“可她欺负我啊!”
杨衡按住他的肩:“一个虫子而已,没事。”
杨朔在杨衡的眼神中败下阵,他擦了泪哦了一声,他太知道杨衡什么时候会替他出头,什么时候不会。
他今个非要过来就是好奇阮霖是谁,杨衡每次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格外兴奋。
在他看来,阮霖长得是好,但他是哥儿!
一个哥儿去做生意,正如爷爷所说,有能力又怎么样,还不是给夫家挣银子,又不是他的。
不过他不敢说出口。
杨朔没表现出来,众人也不会想到他会这么想,不过阮霖知道有人会这么想。
总有人走在故步自封的路上。
阮霖把孟火喊了过来,问了刚才的事,的确是孟火故意吓唬,他让孟火道歉。
无论杨朔娇不娇气,做错了事,就要承担。
孟火不太情愿,但她还是哼哼唧唧道了歉,杨朔撇她一眼也不情愿地点头原谅。
但说完后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
初八何思和陆玉还有何良和方珏一起来了,他们聚在一起吃了饭,陆玉可谓春风得意,对赵世安也有几分好脸色。
阮霖看何思面如春色,知道他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也没再问什么。
方珏还有四个月要生,现在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而且有时候还会踹几脚,格外有趣。
他没提阮霖要孩子的事,以前阮霖过得苦他略有耳闻,怕是伤了身体,所以成亲一年多还没孩子,这是伤心事,不能乱提。
但这事在初九那天中午去赵武家吃饭时,杨瑞问了一句,他也没说多,只随意提了提。
阮霖听出了话里的小心翼翼,他道:“二叔么,还不急,再等等。”
现在事儿太多,要孩子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赵世安都并非好事。
杨瑞看阮霖态度决绝也不再多费口舌,要是以前说不定他会,但现在在酒楼干的时间久,接触各种的人后,心境已然和以往不同。
接下来一天半,他们一家人一起商谈了接下来一年桃花源的大致安排,并且他说了要带赵红花去文州,阮白和阮黑继续留下管理桃花源。
这事他们都不意外,之前就有苗头。
阮黑呼了口气,用力握紧拳头表明了他一定好好干,阮白温柔笑着应了。
到了初十晚上,他们收拾了要去文州的物件,村里人知道他们要走,不免坐在旁边想再给阮霖他们唠唠家常。
而且一听赵红花也走,又有几分不舍。
刚开始没几人服气赵红花,毕竟年纪摆在这儿,但人家脑子转得快,让他们不得不佩服。
赵意在屋里和阮霖商量事,她想等春天去趟文州,到时候他爹娘指定不同意,所以她要先和阮霖串通串通。
“之前没想着去,怎么现在想去了?”阮霖把衣服放完合上箱子压着赵意的肩膀问。
“以前是以前嘛。”赵意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腰,“快说行,不然我今晚把你绑我家里去。”
“行行行。”阮霖笑得弯了腰,“你说的话,我哪儿说过不行,那事怎么样?”
赵意双手环胸,目光却势在必得:“放心吧,就是时间久点,估摸还有三四年。”
阮霖:“那也快了,不过你的亲事怎么办?”
说到这儿赵意蔫了:“推吧,能推一年是一年,反正我不会随意成亲,我对这事又不感兴趣,还不如村里的杂事有趣。”
阮霖认真点头,每个人所追求的目标本就不同,要是可以,随心走不“同流合污”未尝不可。
他俩出去时见赵世安从门外回来,赵世安过去把霖哥儿抱在怀里,说事成了。
他刚去给赵德说了今年赵家村最好少种土芋和玉蜀黍,还是多种小麦和其他庄稼。
缘由他没说,赵德也没多问。
十一上午吃了早饭刷了碗,阮霖和赵世安又细细看了家里,他们出去,门外的村民们纷纷给他们打招呼。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关切的话,赵武一个糙汉子今个眼眶也红了,他道:“去吧。”
阮霖和赵世安上了马车,他们鼻子发酸的和村民们摆手。
人影越来越小,赵家村逐渐成为墨点,阮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呼了口气。
手心突然被占满,他扭头看赵世安,忍不住笑逐颜开。
·
正月十二一大早,黑风寨里的李灼怒气冲冲起来,不顾李辞的阻拦,一脚踹开李虎的门。
她进去见李虎面色难看地坐起来,身上盖的皮毛从他鼓鼓囊囊的胸肌上落下,肚子上的毛几乎和皮毛融为一体。
李灼翻了个白眼,过去踹了下床道:“昨个他就走了,你不是给我说他过了十五再走!我今个刚准备去看看他,我这还怎么看!”
李虎撇她一眼,掀开皮毛后浑身赤裸地走下床,他转身穿上衣服,遮住了他后背上的烫伤。
“啧。”李灼不耐。
“行了。”李虎绑好腰带过来揉了揉李灼的脑袋,“咱们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和他接触。”
李灼顿时火气消散,她撇撇嘴:“我就想送点年货给他,银子也成啊,他之前不是要弄什么茶馆,那里面要投不少银子。”
李虎仍摇头:“让他慢慢挣,他现在也不能走得太快,于他不利。”
“老爷和夫人的仇我们来报,少爷只需要过得快乐轻松一些。”
至于给阮霖的兵符,那是在他败后,他给少爷保命的退路。
李辞看李灼安静下来,擦了额头的汗,他总算能说话:“大哥,二姐,王爷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