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从脸上流到下巴, 又掉在地上。
“不了。”安远轻声道。
“不了。”安远一根根掰开了阮斌的手指。
“过去的事已然过去,阮斌,我也对不住你, 之前一直没说出口。”
安远退后一步, 给阮斌作揖, “以前的事你忘了吧, 不过是少年冲动, 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该放下,之前, 对不住。”
他说完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躲在院子门后看的赵红花她们着急忙慌跑进屋里, 等安远关上门,她们仨出来又去门口看了眼,阮斌待在原地满脸的失落。
孟火挠头:“这咋整?”
赵红花皱眉:“明个再说, 今个先让远哥静一静。”也哭一哭, 不然一直憋着也不好。
赵小牛看阮斌回了院里, 他道:“姐, 我去找师父。”
赵红花拍了下他的脑袋:“别乱说话。”
赵小牛乖乖点头。
另一边也躲在门后看了全程的阮霖和赵世安重新去了书房。
阮霖拿出一张纸问:“你怎么看?”
赵世安迷茫:“我没懂远哥为什么不同意?”他俩心里都有对方, 这事赵小牛都能看出来,可见他俩平日里遮掩下的情意有多浓重。
阮霖拿着毛笔习惯性在手上转了几圈:“站在安安的位置,他应是怕斌哥突然的求娶是因为可怜, 晚些我去安安屋里睡。”
成亲对于现在的安远来说必须谨慎, 人这一生,可以因为喜欢在一起, 但不能因为可怜。
当可怜消失, 成亲后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儿阮霖手一顿,瞄了眼赵世安, 他俩算是稀里糊涂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在赵世安反应过来他刚说的最后一句话时,对他勾了勾手,亲了他一大口。
月亮高挂在空中,阮斌看了许久。
他慢慢回到了院里,一直撑着的背软下来,他扶住墙额头冒了冷汗。
“师父!”赵小牛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忙跑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来了?”阮斌此刻身上疼得他眼前发昏。
“我猜到你身上有伤。”赵小牛把阮斌扶到院子里的凳子上,他去打了水,幸好现在天热,用井水洗澡刚好。
阮斌解开腰带:“眼神不错。”
他脱掉外衫,露出了背上和胸前绑着的绷带,现在上面渗了血,他解开丢在地上。
赵小牛看伤口发脓,他去屋里拿了蜡烛和药,他先把阮斌的上半身擦拭干净,又拿出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烤,一点点把发脓的肉给割掉。
整个过程阮斌眉头没有皱一下,只有冷汗往外冒,等上了药赵小牛又给他绑好绷带,阮斌活动了几下,还是疼,但好很多。
赵小牛把带血的绷带装好问:“师父,你怎么不把身上有伤的事告诉霖哥和远哥?”
阮斌拍拍他的脑袋:“笨,被人追杀受一点伤那是厉害,要是受了重伤就是废物。”
简而言之,阮斌不愿意在安远面前丢人。
听懂了的赵小牛哑然,毕竟他想说的话有点欺师灭祖,或者他被师父灭。
忍了半天他道:“哦。”
等赵小牛一走,阮斌运筹帷幄的表情破裂,他蹲在地上挠着头发没想明白为什么安远不愿意嫁给他。
在贺州时,他一直藏在暗处,甚至没让吴忘他们发现他,在花楼的鸨母和打手被杖杀后,他把人从乱坟岗里拉出来,来了个挫骨扬灰。
不过这事他没打算告诉安远,免得吓到。
他也是把这事做完后,偷听到太子薨了的消息,他中途怕甩不了人,没直接回来,而是朝南走,去了忠州,又绕道回了文州。
他回屋坐在床上,拿出枕头下的香囊,这是年前安远做的,一家人都有,他也有。
他抚摸着上面的大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刚安远哭得模样,他捂住泛疼心脏,更加坚定了要求娶安远的心。
一回不行就两回,两回不行就三回,大不了他求娶一辈子,他也要把人给娶回来。
·
翌日上午,安远被阳光照得皱了皱脸。
他翻了个身,手上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惊得他一下子睁开眼,可眼睛酸涩发胀,他忍不住用手捂住。
“安安,你醒了。”睡在一旁的阮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把安远拉下,“再睡会儿。”
昨晚他只亲了口赵世安,就让赵世安有了借口和他在书房胡闹了几回,等他重新洗了澡来找安远时,安远已哭着睡着。
现在的安远听话的呆呆躺下,他眼尖看到阮霖脖子处的红印,他默默看向床顶。
过了会儿,他又侧躺着看阮霖,睡得两颊泛红晕,嘴巴微微撅起,他不自主笑起来,心底的难过被压了下去。
等阮霖睡醒巳时过半,他睁开眼看安远正在看他,见他醒了眉眼弯弯,他忍不住抱住安远的胳膊蹭了蹭脸:“安安,早啊。”
安远揉了把阮霖的头发:“霖霖也早。”
阮霖什么话也没问,安远什么话也没说。
他俩起床洗漱后出去没碰到阮斌,吕欣说阮斌去了镖局,安远无声松了口气。
吃过饭安远要去安济院一趟,阮霖跟着他一起,安济院人又多了几个,陈惢许久不见阮霖过来,问了他的近况。
阮霖这次看到陈惢很意外,她少了几分媚态,多了股坚韧的柔劲儿,笑容也不再谄媚,多了自然和真实。
他眉心舒展,认为挺好。
中午赵世安也跟来了安济院,他们一同吃了大锅菜,格外有滋味。
下午赵世安回书院,安远回家算账,阮霖仍跟着,他俩一同看了账本。
晚上吃饭时桌子上静默,每次阮斌一提安远,安远立马把话打断,并且没看阮斌一眼。
几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不知所措。
吃过饭赵世安把三个铺子,三月和四月的银票给了阮霖,去掉给安济院的银子还有家里的花销,剩下有五千两。
阮霖瞥了一眼哦了一声,跟着安远的脚步回了安远睡得屋里。
安远哭笑不得的回头:“霖霖,我没事。”
阮霖脱掉鞋子躺在床上:“安安,我没说你有事。”
安远:“……”
两个人洗了脚躺下,这会儿睡不着,阮霖干脆拿出棋盘和安远下棋。
两个人玩了三局,阮霖输了三局,他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哼唧唧:“不玩了不玩了。”
安远正在震惊地看棋局,他在琢磨阮霖怎么输的,毕竟中途他放水放了不少次。
这次躺下后他俩仍睡不着,阮霖在墙面和安远怀里来回翻腾,许久后,安远把他按下,无奈道:“霖霖,想问什么问吧。”
阮霖眨着无辜的眼:“我没有要问的!”
安远闭上眼:“那我不回答了。”
“别啊。”阮霖凑过去抱住安远的胳膊,“安安,我就是想知道,你拒绝斌哥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可怜你,你不想因为可怜而被求娶?”
安远对于他们知道不意外,他们家没有秘密:“不单单是如此,霖霖,我和阮斌……我们都做错了,我们不该贪图一时的快活而放纵。”
“我和他不约而同的走进彼此,却都隐瞒了彼此关于自己的事,我的事他如今知道……”
安远垂眸,“我的确无法接受他因为可怜而求娶,但还有一点,他之前在害怕什么?”
他怕阮斌的害怕。
阮斌的求娶不过一时冲动,安远已过了冲动的年岁,这些年的成长让他学会了慎重。
万一阮斌的害怕在他们成亲后让他们产生矛盾那该如何?
不过他相信阮斌不会辜负他,可万一、万一阮斌以后想要子孙满堂怎么办?
他太知道夫人和老爷,还有阮霖和赵世安的感情是少见的,世间多数不过三妻四妾。
他考虑的太多,以至于越发害怕恐惧,唯有拒绝似乎是能保持他们现在最好的关系。
“安安,斌哥之前不敢接近你,他是怕他死了,你没办法活下去。”阮霖轻声说道。
“什么?”安远恍惚了几下急切地问,“他为什么会死?”
“斌哥知道我们去京城面对的人并非常人,他怕他在中途死亡。”阮霖捏捏安远的手指,“安安,斌哥害怕的事,是你不能接受他的死亡。”
安远无言,他下颌轻轻颤抖,泪水经过他悲痛的眼眶落在枕头上,他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崩溃的大哭。
阮霖没料到会如此,他焦急的去哄,却止不住安远汹涌而痛苦甚至于痛恨的泪水。
为什么这个重要的事是关于他,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把阮斌推远。
可此时此刻,他又无法做到。
哭声传到屋外,孟火和赵红花披着衣服站在院里面面相觑。
“远哥怎么哭得这么狠?”孟火咬着手指甲不解,“咱们进去吗?”
赵红花摇头,她把孟火的手从嘴里拿下来:“有霖哥在,咱们去也没用。”
孟火咬着下唇:“那我去找师父?”
赵红花眉头皱得很紧,对于这种事她也不知道,这比做生意难多了。
门突然被敲响,她俩同时回头,又一同走过去开门,阮斌站在门外对她俩点头:“我找人。”
说完也不经过她俩同意走进院里,到了安远门前敲了敲门,屋里的哭声骤停。
一瞬后,一声轻微的打嗝声从屋里传出来。
阮斌轻微一笑:“安远,睡了吗?”
“呼!”安远起身吹灭蜡烛跑回床上,他满脸泪水对着阮霖比了个嘘,神情又紧张又无措。
阮霖眉心一动,他把安远拉在身边道:“斌哥,我们都睡了,有事明个再说。”
门外的阮斌嗯了一声,他道:“我忘了一件事,霖哥儿,你帮我在安远耳边说一下,今天的我,依然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阮霖低头看安远的胳膊在颤抖,他应下后门外的阮斌离去,等到院门关上,安远才敢大喘气,过了会儿,他脸上一下子通红。
他张了张嘴,这次怎么也哭不出来。
阮霖弯了眉眼:“安安,你听到了?”
安远抱住腿把脑袋埋进去闷闷道:“听到了。”听得很真切。
月光洒在屋里,阮霖趴在床上透过安远胸前和腿间的空隙去看安远的脸问:“那你怎么想?”
安远擦干净眼泪:“我还是不能嫁给他。”
阮霖傻眼:“啊?”
·
第二天早上,安远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见了阮斌也没躲避,和往常一样打招呼。
可就是太正常,让大家一脸懵。
去书院路上赵世安忍不住问昨夜的事,阮霖详细说了一遍,两个人看了看彼此,完全没懂。
阮霖回家之前先去了趟镖局,让高信、赵晓还有孟火回赵家村一趟,还有几封信和贺州的一些东西给带回去。
另外让他们私底下问一问赵意来不来,来的话让他们把赵意带过来。
孟火对于她要去赵家村这事挺跃跃欲试,但她走之前拉住阮霖双眼亮闪闪道:“霖哥,你记好远哥和师父这几天的相处,等我回来你告诉我,细节我也要听!”
阮霖憋笑:“行。”
等阮霖再回去,就看到之前赵红花在贺州买的货物回来,这次阮霖没插手,让赵红花自个去卖这些东西,不懂的地方再来问他。
接下来两天,安远和阮斌处于一种,他们明知道他俩有事,但他俩相处的却格外自然,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如果不是阮霖和赵世安每晚上偷听到阮斌在安远门外表示爱意,他们还以为前几天的事没出现过。
他俩私底下各自找了安远和阮斌,谁知这次谁也没试探出来,那俩比他俩还会装傻。
铩羽而归的两个人半夜讨论半天愣是没讨论出来他俩如今为何这么相处?
在五月初七上午,阮霖去云衫铺的路上,街上突然闹哄哄,阮霖还没掀开帘子,就听有人说“太子薨了”!
他闭了闭眼,这事终究来了。
到了云衫铺,纪维正满脸焦急,阮霖说他在路上听到太子薨了的事。
这事属于国丧,百姓们在七天之内禁鼓乐、禁嫁娶、禁玩闹,要身着素服。
他让纪维先关铺子回家,等这事过去再说。
但谁也没想到三天后,又一消息传来。
皇后,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