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霖揉了揉眉心, 原先他是打算借顾晨的名声让冯家捐出一定的粮食,这样他有由头让其他商户也跟着捐。
不然文州只依靠他,不可能做到让百姓们活得稍微轻松些。
但昨个赵世安和他说了开难民院的事, 他才换了由头, 要了冯家的一个庄子。
至于炸冯老爷的话, 来确定“顾晨”是郡王。
此事是他一开始就想好要做, 甚至把如若“顾晨”不是, 他也找好了理由把话圆过去。
谁知还真是。
算不得意料之外。
毕竟他和赵世安私底下讨论过,除了“顾晨”是和亲王家的汉子,他们想不到别的身份。
可紧接着又有问题, 他既然是和亲王府家的汉子, 为何当初要把冯家是给和亲王府做事,透漏给他们。
而且这推翻了他和赵世安之前的猜想。
“顾晨”的身后人是他自个,“顾晨” 和李虎身后人不是同一拨人, 那么李虎的身后人不会是和亲王府。
可此事又透漏出几分诡异。
当初李虎把他们绑上山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其目的是为了让他知道李虎, 也让李虎知道他, 把他拉进该给爹娘的报仇中。
“顾晨”当时找他谈话, 让他知道了他爹娘那时候很大可能是给和亲王府做事。
阮霖眉心缓缓皱起,他发现了哪里不对。
如若李虎为了给爹娘报仇,而投奔了和亲王府, 这说得过去, 但“顾晨”是郡王。
难道“顾晨”和他爹不对付?
阮霖被自个的猜测惊到,他把脸皱成一团, 晃了晃脑袋, 抛掉了这个很不可能的想法。
现在阮霖确定的只有一点,“顾晨”这人, 做事太过匪夷所思。
安远和孟火听阮霖说完后闭着眼神情扭曲,可见是被想到的事吓到。
安远没想到他还没进京就见了郡王。
孟火挠了挠脸,好奇地问:“郡王是什么?”
阮霖睁开眼的瞬间把“顾晨”丢去了一边:“和亲王是景安帝的弟弟,郡王是亲王家的孩子。”
孟火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景安帝是郡王的大伯?”
阮霖不置可否:“可以这么想。”
孟火看阮霖脸色还不太好看,她道:“霖哥,管他是什么郡王亲王,他要是挡了我们的路,偷偷杀了,不让人发现是我们做的就行。”
阮霖抬眸,孟火这话——
倒挺对,话粗理不粗。
阮霖笑弯了腰:“行。”
·
晚上他们吃过饭,去了书房把接下来的事大概顺了一遍。
赵红花说了接下来的打算,因其中一个镖局开在千山县,她避开那里,只在万和县、田雨县和韶白县三个县里开粮铺。
阮霖没什么意见,一码归一码,他不能去千山县抢了杨衡的生意,他也不会去劝说杨衡,每人有每人的选择。
而且他做的事,也不单单是为了百姓。
正说着孟火抬头道:“霖哥,甲一来了。”
话音刚落,甲一从窗户处翻了进来。
赵世安感叹:“这也太随吴忘的性子。”
甲一把手上的信递上去:“主子,京城来信。”
阮霖和赵世安接过打开,这封信写得很长,着重说了京城和文州的不同,提及了他现在在京城刚开了一个铺子,旁的事一件也没说。
阮霖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但看这样子,想来京城乱归乱,他们这无权无势还是不容易插进去,慢慢来吧。
另外阮霖让甲一去做另一件事,等几日难民院开起来,挑几个眼神不错的混进去,看一看这难民中有没有可用的人。
他们往后会需要越来越多的人,提前培养有备无患。
等甲一离开,阮霖给他们说了他炸出“顾晨”是郡王的事。
以前安远在京,是跟在阮霖身边,出去认识人没认识过这么大的官,自然不知郡王名讳。
阮斌也不知,他当时还小,多跟着做买卖,老爷的事大多是他爹和他哥跟着。
赵红花看了一圈,默默道:“姓云。”
孟火:“为什么?”
“云是国姓。”
“是哦。”
阮霖没撑住笑出声,摇摇头继续说了开粮铺的事,这事是其一,另外等粮铺开起来,阮霖让阮斌去注意这几个县,哪个地方容易藏人。
他们训练的死士人越来越多,在文州附近容易瞒不住。
等说完他们回去,阮霖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的计划,看完他放在蜡烛上点燃,等几张纸烧完,他看坐他旁边看书的赵世安。
烛火下的深邃眉骨,在脸上撒下一片阴影,更衬出了赵世安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唇。
阮霖趴在桌上看得入神。
还有半个月,就到秋闱了。
阮霖长睫轻颤,他莫名的紧张,却又在一瞬后被他自个踢去一旁。
他相信赵世安的才学,入京是必走之路,明年进京还要买房,再开其他铺子维持生计。
阮霖猛然惊醒,艹,但他现在手里还是没存下一丁点的银子!
赵世安被惊到,他看霖哥儿眉毛皱起,揉了揉问道:“怎么了?”
阮霖躺在赵世安腿上双目无神:“花钱如流水啊花钱如流水!!!”
瞬间明白的赵世安低头看霖哥儿微微撅起的唇,他眉心跳了跳,低头亲上去。
许久后,阮霖红了脸颊:“你顶我脑袋了。”
赵世安深呼口气:“霖哥儿,我想艹你。”
这些时日做不成房事的阮霖给了赵世安一拳,面无表情道:“不准勾我。”
两个人看着彼此,在出事之前同时低头看阮霖的肚子,又同时撇开眼。
阮霖:“遭罪。”
赵世安:“逆子。”
阮霖:“……”
·
翌日上午,一大早阮霖吃了饭喝了药带着安远和孟火出了门。
他先去接手了冯家在外的庄子,后又找了文州的各大富商,把难民院的事说了一遍。
没人会无缘无故的捐银子,阮霖笑眯眯拿着冯家说事,不过有的人吃这一套,有的人不吃。
无论如何,一天过去,阮霖凑够了六千两和四千斤的陈米以及五千斤其他粮食。
这一晚文州不少人去骂阮霖,用他们的银子去给阮霖做名头,可真是想得美,但偏偏冯家给了阮霖面子,也是奇怪了。
有的人气得睡不着,半夜凑一块商量,他们正面没法去对付阮霖,就讨论如何把这个功劳给抢回来再顺便给阮霖找点茬。
等到天快亮,他们商量的差不多各自回去。
还没等他们睡多久,就被手底下的人摇醒,眼边的眼屎还没擦干净,骂人的话还没喷出来,手下人的话把他们震在原地。
今个一大早,阮霖用赵世安的秀才身份去了州衙见了刺史。
把昨个文州富商自愿组建难民院的事写在纸上,上面还写明了谁家谁家捐了什么。
最后表明这是刺史平日里对他们教导有方,这事要不是刺史,他们也做不出来,所以难民院这事都是刺史的功劳。
刺史本来见阮霖还颇为不悦,一大早的他本可以转一圈回家去。
但因大云朝有律法,当朝秀才可去面见当地官员而不用上报,无法只能让阮霖进来。
他已打算好要是这阮霖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事,他就让阮霖知道知道大云朝其他律法。
谁知被莫名拍了一顿马屁,文州刺史常衡让人把纸给呈上来。
“后来如何?”没睡几个时辰的几个富商分别问手下人。
“刺史收了功劳,要褒奖阮老板,但阮老板说这不是他一人之功,是纸上富商之人的共同功劳,还恭维了刺史,刺史一高兴,说纸上所写富商,全部褒奖。”
底下人刚说完,外面有仆人通传,说是刺史给的褒奖到了。
他们一个个一脸懵的穿好衣服,等送走了官府的人,他们低头看盒子里刺史所写的“善”字,一个个目瞪口呆,这算是什么事?!
这字或许对冯家不算什么,但对他们这样的商户那可有天大的好处。
商贾从古至今低人一等,等他们把这字放在正厅,谁再来说话他们也能仰着头,这是刺史赐给他们的字!
而且他们昨晚算了,捐银子和粮食的商户不超过二十户,但文州商户可有几百户!
他们越想心里越畅快,有的还悔恨昨个捐少了,反应过来的忙让人去给阮霖家递帖子。
不止是他们悔恨,昨个没捐银子的更是后悔,有的还等风声,有的已然拿着银子去了州衙。
刺史看银子一箱箱地抬进来,高兴地眯起了眼,阮霖这人还算不错,别看是个哥儿,还挺有胆识。
难民的事他当然知道,但文州每年的账目在一些去他家库房后就刚刚好够呈上去看,再去管难民,常衡嗤笑,他没那么闲。
现在阮霖把东西都准备好让他接手,常衡认为阮霖还算懂事,人也不骄不躁。
所以在后来说为了体恤州衙的人,他推荐了安济院现在的管事去协助州衙的人管难民院,等管好了再让州衙的人接手。
常衡没什么不能同意,这安济院他听过,是这阮霖倒腾出来的,所以他对阮霖积极办这个难民院没其他的想法。
哥儿、姐儿向来心软,所以做不成大事,常衡不介意给阮霖一点好处。
而且这银子少个一两箱,又有谁会知道。
等到年底上边的人来查,难民院又成了他的功绩,这可真是,何乐而不为。
今年年底查过后,明年要进行官员调度,说不定他还能一举进京。
常衡太过高兴,以至于脑海里闪过不对劲的地方时被他忽略过去。
旁边的长史和別驾看刺史没提这阮霖起初是如何说通冯家捐出庄子,他们也闭口不言。
刺史要是能升上去,那刺史可就有了空缺。
·
文州城门前,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进来。
前头赶马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哥儿,他第一次来这文州,对路不熟悉,掀开车帘对里面道:“老太爷,到文州了。”
马车里睡得正香的苏青枝掀起了眼皮,推了推趴在桌上睡得小丫鬟:“桃儿,去给果子说说路如何走,咱们到家了。”
小丫鬟揉了揉眼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她迷迷糊糊往外走:“好,老太爷您再睡会儿。”
她话刚落,就听周围的人在说阮霖和难民院的事,小丫鬟默默扭过头,就见苏青枝伸出个脑袋道:“桃儿,去打听打听这事。”
小丫鬟:“……行。”
过了会儿,小丫鬟上来把听到的事说了一遍,苏青枝听完后沉默不语。
一行人到了家中,里面已收拾干净,也烧了茶水做好了吃食。
他们仨进屋,苏青枝坐下,桃儿先倒了茶,果子来回看了看,皱眉道:“老太爷,这院子也太小了,您在这儿何必过得这么憋屈。”
他说完就听到了隔壁院揍小孩屁股的声音,果子眨眨眼,见老太爷对他招手。
他进屋里听到老太爷问他怎么想刚才桃儿说的事。
果子认真道:“百姓们所说有添油加醋,但事情大体能看出那个叫阮霖的人做的不错。”
桃儿把锅里的吃食端进来放桌上:“阮霖也借此有了名声。”
她可听到今个百姓们都在夸他。
果子不懂桃儿为何对阮霖有这么大的敌意,但他就事论事:“君子论迹不论心。”
桃儿气得踹他一脚:“你不懂!”
苏青枝看他俩吵嘴,偷偷夹起一块肉塞嘴里,味道咸香,好吃。
就是可惜,他们娘俩吃不到了。
又是一年的秋闱,苏青枝放下筷子,桃儿和果子看他满脸泪后同时闭上嘴。
“好时节,可惜了。”
他沟壑的脸上比前几个月又多了几条皱纹,他道:“桃儿,带着果子出去看一看路,晚上咱们再去一趟阮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清代王永斌《围炉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