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外边的些许亮光透过窗纸落在屋里,还没到床上,阮霖和赵世安睁开了眼。
他俩坐起来低头看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青木, 不由笑了笑, 真真是可爱。
看了许久后, 一人香了一口, 不舍的悄然起床换上劲装。
他俩不打算吵醒小青木, 怕小青木哭闹。
阮霖也知道自个性子,小青木一闹,他说不定心一软把小青木带去了雾州, 那可不成。
他们吃过饭, 四个人背上包袱骑上马,阮霖想到什么,和吴忘说了一事。
吴忘听后表示没问题, 到时他亲自把人送过去, 他正好也去雾州瞧一瞧。
和家里人告别后, 他们去往了南城门口。
在他们到后不久, 杜林、王森和那十个官吏也纷纷骑着太仆寺给他们准备的马匹到了门前。
一行人见了面, 分别给赵世安行礼,只是面对他身旁那仨人,他们摸不着头脑。
官吏们不敢有质疑, 但都水监主簿王森今年二十七八, 面容颇为白皙,他皱了皱眉, 神情不快。
心想, 这赵世安出来还要带哥儿、姐儿,那姐儿年岁还那般小, 赵世安也太不是人!
他们是去做正事,可不是游玩!
和他们一同去治理水患,王森感到了可耻。
王森本就是这趟要去的人,只不过昨个赵世安面见圣上后加了个杜林。
杜林尚且能说几句:“赵使者,他们是?”
赵世安也没纠正,出门在外,该有的威风要有,不然没人会听话,他道:“我夫郎阮霖,和我家弟弟、妹妹,赵小牛,孟火。”
阮霖拱了拱手:“大人不必担心我们会拖后腿,我们自会顾及自己,我是听我家世安说燕文县水患严重,心里担忧,想去帮一把手。”
杜林听后感叹不已,不愧是赵世安的家人:“只是这一路要辛苦赵夫郎。”
“杜主簿。”赵世安提高了声音,“以后唤我夫郎阮老板。”
杜林一愣后老实点头,官吏们也听了进去,各自打了眉眼官司后不敢多言。
唯有王森不耐道:“赵使者,再耽搁下去就要到午时。”
赵世安骑着马到王森面前拉住缰绳,眼神一撇颇为冷然:“咱们不如比一比,谁先第一个到驿站。”
王森看赵世安一副少爷样子,口气还挺大,不过赵世安到底官阶比他高,他不想输给赵世安,也不想让赵世安赢。
“那加一个我如何?”阮霖笑眯眯骑着马和他们并肩。
王森皱眉:“你一个哥儿……”
阮霖:“你怕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怎么可能?!”王森冷哼,“比就比。”
赵小牛上前举起手,他们三人看过去,他手一放下,三个人甩起鞭子快马向前。
孟火紧随其后,赵小牛骑马走到看呆的杜林和那几个官吏身边:“杜主簿,各位大人,咱们该走了。”
杜林一下子惊醒,他看远处的黑影,把身上的包袱紧了紧,也骑着马往前去。
跟着的赵小牛忽得眯了眯眼,这杜林,似乎不怎么会骑马,幸而到了官道上,赵小牛看杜林手没那么生,只不过官吏们也没敢跑快。
赵小牛说道:“杜大人,你不如让他们先去,到了驿站处好给世安哥他们先说一声。”
杜林没想到他扯了后腿,忙点头同意,给后面的官吏说后,他们绕过他们一同快马离去。
“赵后生。”杜林怕赵小牛听不见,大声道,“要不你也先走,我多年未骑马,着实耽搁了。”
“杜大人,世安哥私底下给我说了,这一路要由我护着你。”赵小牛笑了笑,“大人,你要是信我,我告诉你如何快快的骑马。”
杜林感动的差点落泪,他没想到赵世安对他如此好,那还有什么不能信:“好,我信你!”
在他们走后,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去往了京城,马车里的云旭按了按眉心。
他没想到阮霖会去。
让赵世安去雾州,一可以试他的能力。
二可以让云攸宁和云翊暂且从赵世安身上的目光移开,也等同从阮霖身上的目光移走。
三要是雾州水患起了疫病,赵世安能死在那里,可谓着实不错。
他怎么也没想到,阮霖会跟着去,明明京城的生意刚铺张开,正需要人,阮青木又小,阮霖居然真能把阮青木留在家里。
“小霖儿,真不乖。”
可阮霖既已选择,他不会去阻止。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想到一个地方。
“安州。”
·
大云朝驿站分为陆驿和水驿,每个驿站又因为位置不同而配备人手不同。
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里,今个驿长亲自盯着下面人准备吃食和马匹。
其中一个驿卒把草料放在马槽里,扭头一看驿长,和旁边一人低声道:“看看,他也就是知道今个要来大官,他才来了。”
“可不是,谁让人家比咱们厉害。”他说完后看了看天,“要到午时了,他们要来估摸还要一个时辰,咱们先去吃饭。”
驿卒一点头:“行。”
他们刚拍了拍身上的草料,俩人耳尖听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俩拐弯去了门前,隔老远就看到有四匹马正狂奔而来。
驿卒先看了衣服:“不是信使,那他们怎么跑的如此快?!”
不等他们高声阻拦,几乎并排跑得四匹马其中一匹突然越过其他马匹,直奔驿站而来。
俩驿卒吓傻了,在马儿即将撞到他们脸前时,马儿身上身着黑色劲装的人一把拉住缰绳,马儿双蹄朝天后落在地上,打了几个响鼻。
他俩在另外三匹马过来时,反应过来刚刚那人居然是个哥儿!
“王主簿,承认。”阮霖看着难以置信的王森呲牙一笑下了马。
王森脸色又红又青,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成了这个哥儿的手下败将,他气恼般下去要进驿站,却被两个驿卒拦住问他们是谁。
“接着。”赵世安把腰牌丢到驿卒手上,驿卒看后,惊得跪在地上捧着腰牌,“小的不知赵使者来的这么快,还请赵使者见谅。”
赵世安下了马越过他们拿起腰牌:“准备我们几人的吃食,再准备好马匹,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对了,准备一份笔墨。”
他们仨进去后,赵世安回头看王森,挑了挑眉:“王主簿难不成在恼羞成怒?”
王森抿着唇梗着脖子进去:“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不好承认,但赵使者,他们两个还有那个在后面那个,并非我们的人,驿站的马儿只供给官员使用,他们可用不得。”
赵世安看旁边的驿卒给他领路,他跟着道:“昨个我去见了圣上,已和圣上说了此事,圣上已然批准,你要是不信,可现在回去面见圣上问一问这事。”
王森:“!”赵世安欺人太甚,他怎能敢问!
这话正好被过来的驿长听到,他给他们作揖道:“不知几位大人来的这么快,有所慢待,还请大人们……”
“别见谅了。”赵世安冷眼看过去,“把我要的东西快快准备好。”
驿长忙不迭点头。
阮霖和孟火第一次在外看到赵世安如此有官威,孟火低头憋笑。
阮霖眼神微眯,赵世安越是如此越是俊俏。
想亲。
赵世安坐下后下意识去看霖哥儿。
四目对视后,阮霖率先撇开眼,他能不知道赵世安,他还能忍,他怕赵世安一会儿把他拉出去,这地方、咳!到底还有外人在。
赵世安看霖哥儿羞涩,他刚有的官威瞬间消散,这会儿整个人在荡漾。
王森:“???”
扭头瞪阮霖,蓝颜祸水!
赵世安给杜林和官吏们写了封信,让他们一同走,赵小牛可一路保护他们,写完封上印泥让驿长交给晚些过来的杜林他们。
几个人填饱肚子后,阮霖打开舆图。
赵世安本就和霖哥儿并排坐,现在他搂住霖哥儿的腰道:“咱们快马加鞭十日之内到不了,但十五日之内必须要到雾州。”
王森愣了愣,照赵世安这么说,需要日夜兼程,他原还以为赵世安不在意这事:“他们俩怕是不行。”
孟火憋不住:“等王大人下次骑马赢过我们再说行与不行。”
今个孟火第二个到驿站,赵世安第三个,王森最后。
王森瞪着眼冷哼:“如此就好,你们可千万别拖后腿。”
一刻钟后,他们骑马走官道离去,又一刻钟,杜林他们到了,在看到信后,杜林羞愧不已,他们吃了饭也再次出发。
接下来半个月,前面的四人到了驿站就吃饭,再休息一刻钟,通常半时辰后会再次出发。
晚上有月色他们踏着月色走,天上有乌云就点燃火把走得慢些,他们只会在深夜里休息两个半时辰。
在半个月后,他们到了雾州地界。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蓑衣上,王森抹了把脸上的水,骑马太快,帽子遮不住雨,他余光看到阮霖和孟火和他一样,到底没说什么。
这一路他几乎要撑不住,他不知那俩人是如何坚持下来。
在雨再次下大之时,他们到了雾州的驿站,开门的驿卒忙给他们烧热水泡澡另外煮了姜汤让他们驱寒。
他们包袱里的衣服也湿了,驿卒给他们找了几身旧衣服,这会儿要去买怕是来不及。
四个人也没嫌弃,不过赵世安特意说了,只要三桶热水即可。
王森:“……”
他看赵世安和阮霖两个人正在互相擦脸,有那么的一瞬间,他想他怎么就不把夫郎带来。
转瞬后他闭了闭眼把大逆不道的想法压下去,他现在学会了眼不见为净。
而且这赵世安看起来是个做实事的,就算他贪恋夫郎,那也说得过去,说得过去。
王森愣生生自己把自己哄好。
他们四人洗过澡换了衣服出来喝了姜汤,又吃过饭后,赵世安把王森喊去了他刚刚让驿卒准备的房间道:“今晚不走,修整一夜。”
驿站里还有其他路过的官员,一些话不方便在外说。
王森刚坐下又站起来激动道:“咱们要尽快去看受灾的县,刚刚驿卒说,这雨原先停了,这段时日又下,怕燕文县底下的村更遭难。”
阮霖和孟火闻言看了看王森,又低头喝热水,他们刚来雾州,淋湿了半日,可不能发热。
赵世安问他:“去燕文县之后哪?”
王森理所当然:“自然是救人。”
“如何救?”
“圣上给了我们一万两,用银子救。”
赵世安把怀里的十张一千两的银票放桌上,阮霖从包袱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笔墨纸砚,孟火把一个手掌大的小算盘拿出来。
王森疑惑:“这是做什么?”
阮霖:“你算一算,一万两银子够救济到百姓何时。”
王森哑然后:“我又不知现在有多少人伤亡,如何去算。”
阮霖又拿出一份燕文县的舆图,上面写了燕文县下面的各个村,以及村里的人数。
“这三个村。”阮霖用手指画了个圈,“共六百七十六人,三个村是在半夜被淹,你觉得他们能跑出去多少人?”
王森张了张嘴,他说不出。
阮霖继续:“我算作三百人,这种天灾是不是要给活下来的人银子,这是朝廷的体恤,一人我算十两,就要三千两。”
“既然来了此地,还要去治理水患,这又要一笔银子,那你说,这一万两够与不够?”
王森在都水监做主簿,才刚来一年多,这是他第一次实干。
他在都水监整理文书时,看过治理水患所需银子,至少要一万两打底,多的能要三四万两。
他搓了搓手指,看向赵世安,低头道:“赵使者,那我们今日住一晚,明日该如何?”
赵世安的眼神差点没从自家夫郎的脸上拽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明日事明日再说,你且先去休息,明早咱们出发。”
王森一脸懵的被请了出去,他挠了挠头发,回屋后愁眉苦脸暗想怎么解决银子。
这边的赵世安他们没忍住笑了。
“这半个月下来,我看王森品行不错,但态度不端正,吓一吓也是好的。”赵世安拉住霖哥儿的手捏一捏,“接下来辛苦你了。”
孟火抱着茶杯抬头:“我哪?”
赵世安啧了一声:“怎么那么没眼色,好不容易休息了,你还不回去睡觉。”
孟火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她起身手刚放在门上眼珠子一转回头道,“明个霖哥就和我睡!”说完就跑。
赵世安刚扭头就被阮霖捏回来,唇亲在他的唇上,辗转了几下后道:“累了,先睡觉。”
赵世安双眸亮亮的:“好呀。”
今晚他俩是纯睡觉,两个人黏在一块说了接下来的事,阮霖和孟火先去燕文县看受灾的村,赵世安带王森去往雾州,要好好筹谋筹谋银子。
倒不是不能再问朝廷要,但雾州算不上太穷,他们如今能自个解决就自个解决。
身上也确实疲乏,他们转眼睡着。
·
翌日一早,王森迷迷瞪瞪醒来,见外面起了太阳,今个是个好天,还没欣喜就看现在到了巳时,他惊了下,忙穿上衣服出去。
下了楼梯见赵世安正在门口看书,见了他道:“先去洗漱,吃过饭我们出发。”
王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他洗漱完把饭囫囵吞枣完,他俩背上包袱骑马去往雾州。
“不对啊,他俩哪?”王森左看右看。
“这一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赵世安一脸认真的给他讲。
“……啊?”
王森被吓得一激灵,大白天闹鬼了?!
“逗你的。”赵世安笑得蔫坏。
“霖哥儿、火姐儿和咱们不同路,行了,快走,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做。”
王森:“……哦。”
今日午时刚过,阮霖和孟火到了燕文县地界,他俩今个骑的马是自个买的,现在走得土路,马儿脚下全是泥。
阮霖打开舆图看:“过了前面的村,再走三十里地就能到燕文县,今晚咱们能到。”
孟火突然间耳朵往左边移了移:“霖哥,前面的村里好像有人在吵架,听不太清。”
阮霖眯了眯眼,夹了下马肚子往前走:“去看看。”
他俩还没到地方,就看到一群乌泱泱的人,阮霖拉住孟火下马,把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上,他俩背着包袱往脸上抹了些泥走了过去。
再走近后,他俩突然顿住,两个人同时眨巴眨巴眼懵了,他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大云朝官话盛行,州、县一直在往下铺展,像赵家村,村里人大多说官话,就算不说,他们那儿的土言也和官话差不了多少。
他俩没想到会在雾州遇到听不懂的话,阮霖环视一圈,看他这边的一群人最后那几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阮霖故作惊吓地跑过去,一把抓住妇人的胳膊道:“婶子,这是咋了,咋那么吓人?!你别在这儿,一会儿撞到你。”
妇人本就不想站这儿,听这陌生哥儿一说,顺水推舟往后站了站。
她又看陌生哥儿一身旧衣服,且有一脸一身的泥,她眼里倒没嫌弃,而是用不太熟悉的官话问:“小哥儿,你怎么来这儿了?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婶子,我是林州那边的人,家里出了变故,我爹娘让我来这边投靠舅舅,刚刚路过这儿,看这么多人在,怪吓人的。”阮霖搓了搓胳膊,又惊道,“我咋看着他们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妇人许是憋了许久,这会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心的,她道,“那群天杀的逃难的,来我们村想占我们的地,呸!不可能!”
“那县老爷还没说咋弄,他们就一窝蜂的来了,上一年我们村可接济了,然后来,村里的地本就少,还给他们分,我呸,不可能让他们再留下!这下了几年的雨粮食本就少,地要再护不住,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