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戌时, 京城城门处一辆马车从外进入,慢慢驶去了北城。
昨个朝堂上阮逢秋再次弹劾赵世安,两个人大吵一架, 今日赵世安特意告假在家。
这会儿他、小青木和安远、赵榆在后门的灯笼下来回张望, 直到马车驶了进来。
赵世安看到架马车是熟悉的人, 他差点热泪盈眶, 忙跑上前。
马车停下, 木门打开后,他心跳差点暂停,直到看见孟火的脸。
赵世安看她一身无伤, 转瞬想到那封快吓死他的信, 转手把她扒拉下来,眼巴巴望着里面。
下一刻,霖哥儿出来了。
赵世安鼻子一酸,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阮霖看到赵世安的眼泪, 他也没忍住, 眼眸里含了泪珠, 他动了两下直愣愣的胳膊弯了眉眼道:“不接我下去啊。”
赵世安猛然醒来, 对,霖哥儿胳膊有伤,他双手一撑, 把霖哥儿抱在怀里, 瘦了,他蹭了下霖哥儿的脸, 大步回了家。
阮青木左右一看, 那么大的爹爹怎么就被爹抱走了,他小跑过去喊道:“爹爹, 爹爹!”
吴忘见此情形,先下了马车,也不寒暄,抱住两条胳膊同样动弹不得的红姐儿回家。
赵野抽了抽脸皮,他胳膊也动不了啊?!
阮斌在后面道:“要不我抱你?”
赵野瞬间拒绝:“师父,你身上有伤,就不劳烦师父了。”
安远一听这个吓哭了,他拉过阮斌左右看:“伤在哪儿,怎么会受伤,你别吓我啊?!”
阮斌搂住人往家里走去:“回去给你看,这会儿伤口是疼了。”
巷子里的孟火、赵榆和赵野,三个人面面相觑后,赵榆问赵野:“要不然我背你?”
赵野看了看现在比他低一脑袋的赵榆,抬脚往家里去:“你会更长不高。”
赵榆:“……”他挑了个白眼举起拳头,要不是看现在赵野有伤,他非要打上去!
他转头挽住孟火的胳膊,开开心心回家去。
一家人到了正厅,阮霖想要从赵世安腿上下去,但赵世安不让,小青木在下面急得左右晃,他最后爬上椅子踩了桌子,这才到了爹爹怀里。
阮青木一听爹说爹爹胳膊有伤,他“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让阮霖的泪珠给憋了回去,他胳膊动不了,只好亲亲小青木的墨发:“爹爹没事。”
阮青木用奶声奶气的哭腔问:“爹爹,你是不是很疼啊?”
阮霖笑道:“原来挺疼的,但一见到小青木,就没那么疼了。”
阮青木抹了眼泪:“那还是疼疼。”他小心翼翼低头对爹爹的胳膊吹气,“呼呼就不疼疼。”
阮霖心里软成一片,下一瞬他的脸被赵世安捧过去,唇上被啄了一下,他蹭了下赵世安的鼻子,调侃道:“又没去多久,怎么哭得这么惨?”
赵世安刚刚被小青木的哭镇住,他现在不想哭了,只想和霖哥儿亲近:“想你。”
阮霖眼眸弯了弯,他也凑上去亲了一口:“我也是。”
赵野他们仨进来,就看到正厅里的这几人腻歪,赵野想扭头就走,就被孟火一把推进去:“干什么哪,堵路了。”
正厅里的人到底念着这仨年岁没那么大,把行为收敛了些。
他们这一路回来的快,几个人先吃了饭。
阮霖和赵红花尚且有人喂,孟火今个一回来就懒得给赵野递吃的。
赵野最后看了阮斌,师徒俩都对彼此有一丁点的嫌弃。
吃过饭阮霖说了这些天的事,总的来说,全在计划之外,最后的断崖处,阮霖简单说了两句,他怕赵世安一会儿再难过。
这会儿云旭、云哥儿还有其他人,以及身受重伤的石萧在回京路上,明日应能到。
翠翠山脉的村民和暗卫,暂且被他们的人看管,等京里的事一定,再安排他们。
赵红花听阮霖说完,忍不住又扭头看吴忘,对他粲然一笑。
吴忘差点被美色晃晕,他轻咳一声的找了理由:“我跟他扯平了。”
·
三天前的崖底。
吴忘的突发奇想还真得了印证,他和丁二十五刚查看了崖底大部分的地方,发现了以前留下的脚印,忽得听到一声惨叫,一人从天而落。
丁二十五踩了岩壁去接。
虽说是借力,但从断崖上掉下来冲力太大,两个人滚落在铺好的草丛上,不免受了重伤。
丁二十五当场吐了口血,吴忘忙去查看,丁二十五摇头说没事,他休息一会儿就好。
吴忘这才去看了掉下来的人,这人不是云旭,但这人鼻青脸肿间让吴忘熟悉的同时手上痒痒,吴忘最后得出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结论。
这人是石萧。
吴忘没明白石萧怎么会被丢下来,但他现在真的很想揍石萧,可他实在找不到能揍的地方。
一想到他要救石萧,再想想胸口处还在隐隐作疼的伤,他龇牙咧嘴。
他不是个好人,更没什么同情心,除了家人以外,也不认为人是个好东西。
就算石萧是先帝的人,那关他屁事。
更别说这人的确对红姐儿有心思,不然怎么能被云旭给盯上,还想取他而代之。
要是石萧如今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任何人得知,丁二十五是他亲手挑的人,他能让他把事瞒下去,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最好。
一刻钟后,石萧醒了。
他望向蓝白的天苦笑:“我果然死了。”
“那倒没有。”吴忘脸色很臭,“你还活着。”
石萧:“?!”
他扭头看到吴忘,还没坐起来全身疼。
吴忘:“别乱动,你身上断了几根骨头。”
石萧震惊:“是你救了我。”
吴忘沉默不语,吴忘气得肺疼。
因为他在要走时,想到一件事,现在石萧死了,岂不是能让红姐儿记住石萧一辈子?!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做,而他现在要救了石萧,红姐儿一定会认为他很负责。
那么他在提起和红姐儿成亲的事,也就有了靠得住的缘由。
他是在醒来的那一瞬,得知他差点死过去而彻底醒悟,他那一刻他很想和红姐儿在一起,什么负不起的责任。
人生意外千万,他竟被一个害怕的责任绊住脚,想一想,他不免可笑。
·
如今回到家中,吴忘迫切的想要给红姐儿说他的所思所想。
他对红姐儿柔声道:“等这件事尘埃落地,红姐儿,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赵红花意外:“成亲?”
吴忘点头:“对,到时候……”
“不好。”赵红花温柔拒绝,“咱们之前说好了,不必成亲,现在就很好。”
吴忘:“???!!!!”
阮霖听得倒在赵世安怀里憋笑,要不是胳膊抬不起来,他非要拍桌子狂笑,他就知道赵红花会拒绝。
期待成亲不过刚刚上头时,现在赵红花可不是那时候的赵红花,看看冯纤纤就知道。
赵世安说了最近朝堂的事,包括他打了阮逢秋一顿,还有他今个为何在家。
阮霖摇头:“这才几日,王远之就按耐不住。”
赵世安:“他看我位置站得太高,不免起了别的心思,毕竟在我和阮竹幽之前,朝中不少文臣以他为首。”
阮霖不置可否:“有没有从朝堂里抓出云攸宁剩下的人?”
赵世安点头:“盯上了两个,但现在证据不足,还没抓。云旭的人倒藏的严实,现在还没一个露出马脚。”
石萧前几日没法写字,但他把云旭告知他一部分放火药的地方复述下来。
现在李虎、云一、李灼和李辞他们兵分四路去把这些火药给搜出来。
他们又说了一些事后,身上确实疲乏,先各自回去休息,等明个再讨论。
阮青木今日虽想爹爹,但爹爹胳膊受了伤,他知道他睡觉不老实,就主动说要去找安安睡。
赵世安还没高兴,阮霖一个心软说没事,强行把小青木留在了屋里。
赵世安看洗了脚乖乖躺在床上的小青木,见了他还乖乖一笑。
赵世安:“……”小青木这会儿这么小,应该不会那么聪明吧?!
阮霖身上难受,虽说胳膊有伤,但他还是想去洗澡。
赵世安拗不过,只不过等他扒了衣服才看到霖哥儿身上有各种小伤,他一下子神情严肃。
阮霖全当看不到,但很快脸颊被赵世安捧住,他只好说了滚下山这事。
赵世安听后又气又急,当时的情况霖哥儿确实只能那么做,他更恼怒于他当时不能跟去。
最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了嫩白的肉,他又看霖哥儿脸红咬他,他才暂且松了手。
他给霖哥儿好好洗了洗,又擦干头发,重新抹了药,干了后穿上里衣抱去屋里。
又见等了半天的小青木被迫睡着后,赵世安有点好笑和微微得意。
他把小青木往里挪挪,又在他们中间放了个被子,这样小青木睡着后再乱动,也越不过来。
阮霖看赵世安熟练做这一切,等他出去洗漱,他坐起来低头去看睡着的小青木,趁此机会在小青木脸上亲了好几下。
等赵世安上床,他立马躺好,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后,疲惫和疼痛一下子让他有点睡不着。
熄了蜡烛后屋里昏暗。
“霖哥儿。”赵世安突然喊了一声。
“怎么了?”阮霖听声音不对,他凑过去用脸感受了下,哭笑不得,“怎么又哭了?”
赵世安在悔恨,这么些天因为他的摄政王身份,让他不能离京,让他不能陪在霖哥儿身边,霖哥儿差点出事的时候他也没在。
“霖哥儿,我不想当官了。”
以前赵世安被霖哥儿逼迫当官前的确被吓到不敢当官,但后来他去书院读书,他发现他还是想当官,想当个名垂青史的好官。
再后来进京后,各种事的发生,让他彻底明白,这世上好官并非只有清官,是非公道不是当事人谁也说不清,他也不再追求名垂千史。
如若后世人要骂就骂,反正他也听不到。
前两日看到霖哥儿跌落悬崖的信让他猛然清醒,霖哥儿一直重要,但他这些天把官放在了霖哥儿前面,可明明最重要的是霖哥儿。
“霖哥儿,我以后只想跟在你身后。”赵世安哽咽道,“反正我吃了这么多年的白饭,霖哥儿,你可不能嫌弃我。”
“大不了我在床上把吃的饭还回来,我一天吃几顿,晚上还几次,如何?”
阮霖的泪刚要涌出来,听到最后两句,他面无表情给了赵世安一脚。
转瞬间赵世安用腿夹住了霖哥儿小腿,他一下子语气高兴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个屁。”阮霖伸头咬了口赵世安的脸,哼哼了两声道,“现在朝堂上这么乱,哪儿能轻易退,不过再等个十几年,倒真是可以。”
摄政王的名声太响,赵世安不能长坐于此,他不想再等几十年,他们和云琛之间闹翻。
赵世安怎能不知,但他一想明个还要去上朝,就浑身不舒服,他试图争取好处。
“霖哥儿,明个那个谁来不了,那明个咱俩一同进宫,我现在一见不到你,我就害怕。”
阮霖一言难尽,他瞪赵世安:“再废话一句,给我下去睡。”
赵世安默了默后,手突然往下。
阮霖身上一紧,声音微微发喘:“干什么?”
“霖哥儿。”赵世安翻身堵住霖哥儿的唇,等他浅尝辄止后,“我想你了。”
他说完把被子给两个人蒙住。
阮霖多日没疏解,刚刚洗澡时就失了态,但他想着他现在身体不适,等胳膊好了再说,刚才刚下去就受了现在这么一遭。
“唔!”阮霖想到旁边的小青木还在睡觉,他咬住下唇把气音吞下去,脸上被憋红。
他双手没办法动,只能微微去动腰胯和腿,双眼逐渐迷离,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闭双眼大口喘息,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赵世安钻出来漱了口,过来抱住霖哥儿又亲了上去。
阮霖晕晕乎乎的迎合,但他来了这么一遭,困意一下子袭来。
赵世安亲着亲着不太对劲,他松开一看,霖哥儿睡着了。
他心疼地亲了亲霖哥儿的脸,小心翼翼避开霖哥儿的胳膊,抱住霖哥儿后,他睡的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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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没亮,赵世安起床去上早朝,走之前他亲了亲霖哥儿的唇,不舍的出了门。
辰时刚到,阮青木醒了,他看爹爹睡得香,亲了亲爹爹的脸,高兴的下床穿衣服去门外。
等到快午时,阮霖睡好了,但他盯了会儿熟悉的床顶,眨眨眼清醒了。
他在家里,这个认知让他格外的高兴。
不过他这胳膊实在动不了,刚下了床还没穿上鞋,窗户一下子被推开,露出了小青木的脑袋:“爹爹,你醒啦!”
阮霖嗯哼了一声:“醒啦!”
安远过来给他穿好衣服,又一点点帮着洗漱,喂了早饭后,他倒在安远身上哼唧:“这也太不方便了。”
“那也不能拆了。”安远点了下他的额头,“我听阮斌说了,大夫说你们至少要养一个月。”
阮霖一听这个更心塞。
朝堂那边的事阮霖暂且没管,下午他和赵红花先听了安远和赵榆说铺子的事,这些时日没什么大问题。
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出京,隔一两日,会有他们的人乔装打扮成阮霖他们的模样出去转一圈,这也是防止有人知道他们现在要做的事。
云攸宁手底下的人定然没有拔除完,如今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赵野是实实在在的请假出去,不过谁也没敢问为了什么,他的假是赵世安亲自批红。
家里的吴忘今个和阮斌一起去蜘蛛网看一看,只不过走之前的眼神看得阮霖发笑。
格外的幽怨。
赵红花那会儿背对吴忘,压根不看他,她昨晚听了大半夜吴忘问她为何不成亲,后来她困得不行,气得她把吴忘撵走,才算得了平静。
孟火最为自在,她又没伤,今个第一件事,自个烤了个羊腿吃。
阮霖闻了味过去道:“还挺香。”
孟火的手艺被认可,兴奋的一边烤,一边给阮霖他们投喂,到了晚上,吃饱喝足的几个人看到回来的几个人,打了个饱嗝。
阮斌、吴忘,还有特意早早批完折子的云琛和赵世安:“……”
云琛瞬间抛弃赵世安他们,走到阮霖面前道:“小舅舅,你回来啦!”
阮霖被吓得轻咳了一声,他蹲下身道:“回来了,要不要吃羊腿?”还有一点哪。
阮青木探头道:“琛琛,可好吃了哪!”
今夜云琛和他们睡一处,刚到子时,押送云旭他们回来的云二派人来说人送去了皇宫。
先帝不愿意纳太多妃,偌大的后宫闲置,他干脆让云一他们单独在一个宫里挖了一个刑房。
石萧被云二的人送了过来,他的伤可比他们严重,胸前、胳膊和腿皆包了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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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阮霖和赵世安他们一同去了皇宫,火药的位置还没问出来完,他今日要先见一人。
外面在上早朝,云二来接阮霖去了地下的刑房,烛火在墙壁上晃动,人走在里面像是拉长的鬼影,走这一路阮霖倒没看到犯人。
到了一个牢门前,阮霖停下脚步,看向了里面坐着的人,他开口道:“云哥儿。”
云哥儿看到阮霖后闭上眼不愿搭理他。
云二低声给阮霖说了云哥儿在路上三番两次的要咬舌自尽寻死的事。
阮霖抿了抿唇,等云二把牢房门打开,他进去坐在凳子上,云二把提前准备好地笔墨纸砚拿出来,他拿了水把墨锭磨出墨后放下。
阮霖:“云哥儿,你是不是喜欢云旭?”
云哥儿闻言浑身僵住。
阮霖哄道:“很正常,你也不必害羞。”
“如若我猜的不错,你是被云旭所救,你耳朵没问题,那你的哑巴是后天形成,你作为云旭信任的人,想必既会识字,也会写字。”
“云哥儿,我们聊聊,如何?”
实质上云哥儿这人甲一怎么也查不出,以前云旭身边也完全没出现过这人。
云哥儿依旧没动。
阮霖:“你也不想云旭去死吧。”
这次云哥儿握紧了拳头,他抬起了脑袋,眼眸赤红盯住阮霖,随后站起来在纸上写。
“主子那么爱慕你,你为何要如此对他?!你夜半不会做噩梦吗?!”
“不会,我睡的挺好。”阮霖看云哥儿气得胸口起伏,他笑道,“你怎么会认为云旭会爱慕一个人?你难道看不出,云旭早就疯了?”
云哥儿:“你胡说!”
阮霖:“我不信你察觉不出,云旭真正的疯是在顾寒死后,他知道了顾寒这些年的遭遇。”
他看云哥儿握笔的手在发颤,他就知他没猜错,云旭如若小时候发疯,他不信云攸宁不知。
那就只有在顾寒死后,云旭十四五岁时,他学会了隐藏情绪,至此,云攸宁才看不出云旭藏在心里的恨意。
阮霖缓了片刻,再次攻心忽悠道:“云旭这么多年做的事,想必都没怎么经过他的手,现在只要停手,他完全可以活。”
“云哥儿,现在就看你想不想让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