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正要去吃饭, 突然间一个乞丐在他们面前手舞足蹈,嘴里重复着不成调的话——
“大洪水,淹了桥。大洪水, 淹了桥。大洪水, 淹了桥。”
阮霖把几个小的护在前后, 站在他身前的赵世安突然道:“疯乞丐, 你怎么在这儿?”
疯乞丐似乎听明白有人喊他, 他看着赵世安和阮霖又哭又笑又念叨:“大洪水,淹了桥。”
说完他一溜烟跑远,像是身后被狗追一样。
阮霖还没问赵世安怎么认识疯乞丐, 忽得看到他们对面好奇张望的两个人。
白头发的假道士无忘大师和那天在玄山寺挡住没让他们进屋的脸上有酒窝的哥儿。
阮霖看到假道士忽得想到, 关于何思他二哥当时如此退亲,他如今还不知,他又努力回想, 在何良成亲那天, 他确实没看到何家二少。
不过对面那两个人看到他们后转身离开, 动作还颇为迅速, 毫不拖泥带水。
阮霖:“……”
被这么一搅和, 阮霖忘了疯乞丐,只是在路上,赵世安说了疯乞丐以前是赵家村的人, 后来一家人都死了, 他就疯了,这事有十年, 他对疯乞丐没疯前有些印象, 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可惜了,受的打击太大, 就成了这副模样。
几个人唏嘘不已。
午时阮霖带他们去了北边的一条街,那边卖吃的较多,大多都是小摊。
果真一到地方,几个小的眼神亮了,安远也闻了闻,各种香味窜到鼻子里,瞬间勾起了肚子里的饭瘾。
阮霖给他们一人五十文,不等他们拒绝,严肃告诉他们,想吃什么自己买,不准墨迹。
这地方还是赵世安带他来的,他们差不多吃遍了半条街,阮霖和赵世安很快去了上次没吃到的摊上要了酥肉饼和羊肉汤。
赵红花和赵小牛吃的馄饨和芝麻饼,赵榆吃了热乎乎的羊肉面,安远看来看去,要了一碗米和卤肉。
吃饱喝足,几人又去买了瓜子和饴糖、还有大骨棒和牛肉,这个要单独做灌肠用,牛肉价贵较为适合作为年礼。
他们这儿有种说法,自家耕地的牛不能吃,牛劳心劳力给家里干了一辈子,要是老了病了然后没了,就给牛埋在自家地里。
他们又转道去了书铺,买了纸和墨锭,阮霖余光看到红纸,默默看了赵世安一眼。
赵世安和阮霖对视后,瞬间明白阮霖想要冬日卖对联和福字,他无奈一笑后捏了一把阮霖的手指:“我写。”
阮霖下巴微扬,心里头很是高兴,他问了掌柜的写红字的红纸和对联纸如何卖。
掌柜的说常用红纸五文一张,对联纸二十文一副。
阮霖要了一百张红纸和三十副对联纸,一两一钱,再加上买的白纸和墨锭的八钱,他绕了会儿价,给了掌柜的一两八百五十文。
几个人又去买了些零碎东西,在回去时,赵榆买了几串糖葫芦,他付的铜板,阮霖没阻止。
等甜脆的糖葫芦到了嘴里,吃起来颇为粘牙,却格外好吃,回去路上他们叽叽喳喳不停。
到了村里时天色渐晚,他们刚到村口,赵世安眼尖看到他家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谁?”
阮霖抬头看了:“没见过。”
唯有在后面牵着赵小牛的安远眯了眯眼细看远处的身影,忽然间,他浑身一震,在那人看过来四目对视后,他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落下。
下雪的路不好走,容易走出一脚泥泞,赵家村的人也甚少出来走动,都窝在家里头烤火唠嗑,或者练字绣花。
以至于没人在意到今下午有一人穿着棉衣靴子,带着皮帽面巾,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只漏出一双锐利双眼的汉子站定在赵世安家门前。
汉子看到阮霖他们回来,目光却很快落在了身后满脸泪的哥儿身上,他顿了顿,大步过去,走到阮霖身边半跪下来抱拳道:“少爷。”
阮霖:“……”
他先看了眼震惊的赵世安,下意识摇摇头表明他也不认识,不等他问,身后的安远突然低声道,“霖霖,这是老爷身边的护卫,阮斌。”
阮斌拉下面巾,仰着脸眼睛下垂。
阮霖低头看了眼满是络腮胡的汉子,先说道:“你先起来,我现在不是什么少爷。”
对于他爹的护卫他有些印象,却不多,如今过了六年,他还真认不出来,但他信安远所说。
阮斌起身后摇头,冷硬道:“我是阮家家仆,少爷就是少爷,永远不变。”
这股说话调调倒是让阮霖眉心一动,好似在记忆深处,是有这么一个人,说话做事比安远还要较真,阮霖眉眼柔和很多,挺怀念的。
“那我让你以后不叫我少爷,懂吗?”
阮斌拧了拧眉,过了会儿艰难点头。
阮霖:“先回家。”
阮斌跟在阮霖身后应是。
看完全程的赵世安所注意的重点却不是阮斌所喊的少爷,而是安远对阮斌的态度。
只看眼睛就能认出人,赵世安眉梢微动,脸上格外得意,看来以后安远还真不用一直黏糊在他家霖霖身边。
他家的,霖霖!
那几个小的倒是懵懂,赵榆回去后给爹、小爹说了这事,阮霖还让他带了句话,说是以前认识的人过来,不必相迎。
就这样也让杨瑞惊了:“真喊了少爷?”
赵榆点头:“小爹,这事你别说出去,霖哥说了,这事能告诉你们,但不能外传。”
杨瑞一听,刚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还自顾自找了个借口:“也是,那你可知道那人包袱都带了啥?”
赵榆摇头,喝了口热水,把给爹和小爹捎的糕点拿了出来。
赵武经过上次的思考后,现在已然淡定,阮霖以前是谁都行,现在只是他赵家的儿郎。
杨瑞心思多,他嘟囔着那人既然喊阮霖少爷,会不会那包袱里全是银子?
事实上,阮斌的包袱里是两把长刀和破旧衣物,阮霖看得心口一阵泛酸。
安远一路走得艰辛,阮斌也不遑多让。
阮霖呼了口气,压制住眼中泪意,把买回来的糕点让阮斌先凑合吃,又让赵红花他们做饭,一会儿再烧水。
阮斌也没客气,等他吃饱喝足又去洗了澡,把胡子一刮,瞬间小了好几岁。
刚在阮斌洗澡时,安远单独找阮霖说了阮斌这人,他是阮家的家仆,他和他哥在老爷手底下当护卫,他爹娘则是老爷身边的管事。
只是后来府中一下子落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逃命中人们逐渐散了。
阮斌今年二十八,比安远大个两岁。
阮霖听完后问了另一桩事:“安安,你和阮斌……”
不等他问完,安远红着脸摇头摆手:“没有,我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就、就以前他给我送过一次吃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得,阮霖不用问了,从安远态度中他看出了这两人当年估摸有点情意。
只是这么多年,阮霖抿了抿唇,不再追问。
·
门外坐在屋檐下剥豆子的赵小牛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阮斌,个子高,很壮实,一双眼睛像利剑,他又想到那两把刀,这个人肯定很厉害。
只是在阮斌扭头来看他时,他忙低头,不敢和人直视,太吓人了。
因为不能在旁边听而被迫待在外头的赵世安正挨着赵小牛,他漫不经心地问:“小牛,你觉着他怎么样?”
赵小牛声音细小,他胆子并不大,但他时刻记得赵红花所说,他道:“世安哥,他好像和村里人不一样,比村里人有、有……”他说不出来。
“有气场。”赵世安补充道。
“是!”
“你信不信,他杀过人。”赵世安又道。
赵小牛愣了,却没害怕,可能是他已然见过人是如何死亡,“那、那他杀的一定是坏人。”
赵世安噗嗤一下笑出来,起身道:“我逗你的。”说完脚步轻快去往屋里,他听到了里屋的开门声。
赵小牛扣了扣手指一脸莫名其妙。
屋里的赵世安自然而然站在阮霖身边,把安远挤去一旁,刚低头就见阮霖欲言又止,他道:“想留下就留下,咱们院里刚好住的开。”
阮霖拉住赵世安的手,用力捏了捏点头。
不过在此之前,他把阮斌喊到堂屋,让人坐下,该问的话还是要问一遍,“为何来寻我?”
阮斌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说:“您是少爷,我是护卫,当年老爷培养我,是为少爷做准备。”
阮霖没想到他爹竟能为他想这么多,他咬了咬下唇又问:“你怎么寻到了这里?”
阮斌:“当年府中人散了,我们出城无户籍者被官府的人抓走,在牢房待了半年后被流放到了最北方。”
他顿了顿,眼眸暗沉了许多,“这几年爹娘和大哥相继去世,我是一年前逃出来,不过我这个名字,已在户籍上抹去。”
“我知道文州千山县赵家村是以前老爷提过,当年您就是被送到了这里,而且老爷说过,要是我们谁还能活着,一定要来这里找您。”
阮霖听出了阮斌的意思,他这一路估摸是避着人走来,没有户籍是为黑户。
只是,他握凳子的手有几根青筋暴起:“我爹可留了什么话给我?”
阮斌张了张嘴,停顿片刻,他艰难看向阮霖道:“此事我只能和您一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