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像是打仗,周末的慵懒依稀还留在骨头里没有散去,但上班的号角已经逼近身边,俞钰飞快地做完换衣服洗漱等一切工作,等电梯的时候才有空拿出手机,看到医院通知群里有新消息,说他们手术室要新来一个实习生。
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崔钰说的关系户了。
俞钰好奇发消息问他哥:你们那边的关系户感觉怎么样呀?
等他到医院后,崔钰终于回:明显新手会的不多,不过好在话也不多,基本都是自己看
俞钰松了一口气,觉得此事还行。
但很快他就觉得此事不行,因为骨科这个关系户真的不太行。
他周一早上到手术室穿上无菌手术服,完成外科洗手,再然后就是用无菌镊子拆开器械包,一样样整理器械。
巡回护士傅湘萍带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人走进手术室站在无菌区域外,跟大家介绍:“这位是今天来咱们手术室实习的陆椒。”
没说具体是干什么的,只说来实习,一般就是手术室看手术积累经验。
任何一位医护在上台实操之前,都会经过无数次大体老师的练习,和在真正的手术台旁边观摩。
所以手术室里经常会有规培生或者实习生在旁边看着积累经验,俞钰曾经也是积累经验的实习生,他对手术室里进来新人一点也不奇怪。
俞钰忙着摆器械,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麻醉师在询问病人名字核对信息,这是手术前的必要步骤,千万不能弄错人,开错刀。
麻醉师核对信息的时候,俞钰飞快把器械摆好。
一般来说无菌区域的器械台也严格的规定,只有器械护士一个人可以碰,由他来负责把需要的器械递给主刀,其他人不能碰到。
无菌区域的其他范围也有严格规定,巡回护士是不能进入无菌区域内,如果不小心进去了整个无菌区域里的东西都要重新换一套。
当然,来实习,没有做消毒和外科洗手的陆椒也不行。
俞钰摆好仪器后感觉有人走过来,他以为是今天做主刀的何副高,没想到是来实习的陆椒。
眼看着对方快走到无菌区域里,傅湘萍在跟麻醉师说事情没有注意到这边,俞钰连忙提醒:“不要走进无菌区域。”
陆椒没有被手术服遮住的眉毛明显皱起来,语气不满地问:“为什么不行?”
“因为无菌区域有严格的规定。”何副高带着助手走上手术台后说:“医护要把无菌的概念刻在DNA里,难道在学校的时候没学过?”
何副高说话的分量显然比俞钰重很多,陆椒没有狡辩,安静地被傅湘萍拉远一些。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早上的手术,陆椒时不时就找事挑刺找存在感。
当然他不敢找医生的茬,就盯着俞钰这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器械护士。
不知道是刚刚被阻止后记仇的原因,还是本来就柿子找软的捏,陆椒在一场两个小时的手术里跟俞钰说了好几句话。
“确定是这个型号的羊角钩吗?”
“你不会看手术视野?”
“尺码拿错了,对不对呀?。”
……
到最后俞钰烦的都有点想骂人,本来做器械护士的压力就挺大,一台手术下来还总有人在你耳边挑刺,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的那种。
好在一台手术下来后,何副高直接说:“如果学不会在手术室里闭嘴,那就直接出去。”
陆椒的表情明显卡壳一下,随后什么都不说了,显然是怕被赶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俞钰躲在角落想躲个清静,没想到陆椒还是坐在他身边直接说:“看了一上午,我觉得器械护士的活已经会做,这个太简单了就是递一下器械没什么技术含量,明天我来替你吧怎么样,我可以试试。”
俞钰:“……”
他不是没有见过胆大的,有那种看了一两台手术,丝毫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反倒是特别想上台表现一番的人。但是像陆椒这种看了一上午就自觉能做器械护士的全部工作,还说他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真的是头一次见。
不是坏就是蠢,或者说又坏又蠢。
真会做?
信陆椒会做不如信他是秦始皇,器械估计都没认全,哪里知道刚才那一台手术里的器械只是骨科所有器械里的冰山一角。
他不想跟傻子争论,直接说:“我听上级领导安排。”
意思就是领导如果让他腾出位置,那他也肯定不会纠结。
陆椒撇嘴,“别想用这句话打发我,这……”
他还没说完“这”如何,何副高就又说:“快点吃饭,不要闲聊。”
陆椒悻悻地低头吃饭没有再说什么。
俞钰也迅速吃饭,真有点受不了这个陆椒,如果没有何副高在这里压着,估计他早就反了天。
手术室里站一天是一个非常辛苦的工作,很多人站着站着,站姿就会变形,各种奇怪的歪着身体,怎么舒服怎么来。
除了卷王,他就没见过谁能板正地站一天。
俞钰站久了也会活动小腿来缓解酸痛,活动的时候听到陆椒在旁边抱怨:“怎么要做这么久的手术,不能搬一把椅子来给我坐坐吗?还有多久结束?”
俞钰身边的何副高开口了,能听出他语气中很明显的不耐烦:“你以为这是在教室上课,还搬椅子坐?这么点时间都站不住以后怎么当医护?”
陆椒:“……”
他还是有点怵副高,不敢说话了。
傅湘萍在旁边打圆场:“还有好几个小时吧,多坚持坚持就好。”
最后一场手术的时候陆椒已经直接累到滑坐在手术室里,好不容易结束后他一把扔掉手术服。
傅湘萍无奈问:“你明天还来吗?”
“当然来,我还没上台过,总要上台实操几次才能完成实习。”
次日是秦禾笙的手术日,秦禾笙显然也听说了实习生陆椒的事,上台的时候冷漠扫了对方一眼。
“多嘴一句就出去。”
陆椒立刻噤声,显然不敢惹秦禾笙。
很多关系户心里面都有一杆秤,谁能惹谁不能惹门清。
秦禾笙显然是不能惹的,陆椒一上午格外安静地在旁边站着看,中午也很低调在角落,当然晚上的时候实在撑不住就滑倒在地板上。
之后是鲁嵘的手术日,让俞钰吃惊的是陆椒居然成了三助,之前的三助不知道去哪了。
陆椒上台之后,就想对着俞钰的器械台指点江山一番。
“这才是克氏针呀……”
俞钰看到他要碰手术器械,连忙阻止:“不能碰。”
按照无菌规定,手术开始后除了器械护士外其他人不能触碰器械台上的器械,掉落的器械也不能重新使用,必须踢出无菌区域外并且由巡回护士放在置物架上,手术结束后和其他器械一起送到供应室消毒。
所以俞钰看到陆椒过来后立刻阻止。
鲁嵘看了眼没说什么,一助二助闷头干自己的事情,只有傅湘萍在无菌区域外帮腔:“小陆,鲁医生那边好像需要消毒,你要不要去帮忙。”
这个时候手术的二助才开口:“小陆,来帮忙一起消毒吧。”
陆椒悻悻地走过去,俞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鲁嵘在手术室里一直欺软怕硬,喜欢骂新人,又害怕有背景或者级别比他高的人。
如果整个手术室里就他最大,说话都是发号施令的口吻,指点江山的态度,稍有不顺就开始骂人,他手下的一助二助都被骂过不少次,现在手术室里的原则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同理其他人。
虽然鲁嵘最近收敛了些,但俞钰今天看到他,觉得他又嚣张起来,最大的感觉是不注重无菌。
首先明确一件事情,对于全麻或者半麻这种打开身体的大手术来说,术后感染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对无菌的概念多么严谨,术后感染也不可能避免。
有些时候患者不是因为病痛去世,而是因为术后感染。通常情况下无菌做得越好,术后感染症状越轻。
所以无菌的概念应该刻在每个医护的DNA里,但也有很多人不记得,喜欢违反。
极少数的医护会不在意无菌,想着反正都要感染,无菌不无菌也没太大关系。
这种时候手术室里的监控就会起到很大的作用,震慑每个试图乱来或者记不住规定的医护。
俞钰刚递完器械,就看到陆椒要转身绕过手术台,他立刻提醒:“不能转身,要侧身平移。”
医护的后背不算是严格的无菌区域,所以他们在手术台旁走动都是侧身平移,不能转身走。
但直行是人类的本能之一,直行比侧身平移舒服很多,因此不少新手医护都会犯类似的错误,同台有经验的医护会提前提醒。
俞钰正式上班一个多月,也算是有点经验的医护之一,看到陆椒的动作后他下意识提醒,没想到陆椒却是翻了个白眼直接怼俞钰:“你个器械护士管那么多做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他说完后还是要转身走,手术的一助终于忍不住开口:“无菌区域内走路都是要侧身平移,不能转身。”
很多时候相同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不一样。
一助马上要升主治跟鲁嵘平级也不太怕对方,实在看不过眼还是开口训斥。
鲁嵘看一助开口才说道:“小陆呀,过来我教你认人腿部关节上的骨头。”
……
一整天的手术做下来,大家筋疲力尽,手术室里的火药味也浓到极点。
陆椒扔下口罩,过来就想揪住俞钰的衣服给几句威胁。
他这一整天在手术室里受够了,各种错误各种被人纠正,主治或者一助说的也就罢了,俞钰这个还没过实习期的器械护士他凭什么。
就在他要走去找俞钰的时候,一助怕出事拉着陆椒说:“走走走,出去吃夜宵。”
陆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不甘心就此离开,一定要找个人出气。
傅湘萍走过来挡住陆椒的视线,“小陆呀,下班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鲁嵘则是看着俞钰意味深长地叮嘱道:“年轻人,最好还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俞钰不可思议地看着鲁嵘。
有些人真的是主治头衔都太高了,身为一个医生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为了关系户,不顾手术室里的规矩?
俞钰第一次在手术室里露出很冰冷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跟鲁嵘说:“谢谢鲁医生,我很清楚。”
“倒是你应该注意些。”
俞钰说完,也不管鲁嵘明显生气的表情,转身下台离开。
他走回准备室就拿出手机,沉吟片刻后还是不想去打扰父母,干脆给崔钰发消息:哥我受不了骨科这个关系户陆椒了,他一点无菌的概念都没有,我提醒几次他还要打我
他哥现在已经是神外主治,而且明显比鲁嵘有前途,保护弟弟还是没问题。
他发完消息没指望崔钰立刻回,崔钰今天也是要么日常做手术要么急诊做手术没空看,下班才能看。
不过只要崔钰看到这件事,就肯定会管。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谁不是个关系户。俞钰从前年轻倔强,出了事就死撑着吃了不少亏。
现在他学聪明,无缘无故被欺负还是要找关系,家人才是最大的后盾。
只是俞钰没想到,他先等来的不是崔钰的回复,而是陆椒在工作群里公然@他,在骨科第二手术室全员,以及骨科领导的眼睛下面,找他辩经。
陆椒:如果我做的地方有什么不对,主刀医生和其他助手会提醒我,用得着你多嘴?
陆椒:@俞钰
陆椒:别跟我说什么无菌,难道不是年资越高无菌的范围越大么?
陆椒:无菌概念怎么样难道不是主刀做主,跟你一个器械护士有什么关系
陆椒:道歉
俞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看搞笑短视频。
他今天到家并不郁闷,因为是他说了别人不是别人说了他,特别是还大胆把鲁嵘给怼回去。
吵架吵赢了就是痛快。
很爽,有种农民阶级终于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到家应该看点快乐的。
他看着短视频笑时手机传来消息提示,直觉是医院里的消息,但既然发消息应该就不是紧急的事情,多半只是通知类,他就打算短视频刷完了再看。
十几分钟后,他刷完短视频切去看消息,就发现手术室通知群里面又多了好几条消息。
秦禾笙:怎么回事?
傅湘萍:今天鲁医生做手术的时候,三助陆椒想要转身行走,俞钰提醒他要侧身平移
傅湘萍:同时还提醒他不要碰器械台的器械
傅湘萍:两个人有言语摩擦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秦禾笙在群里发消息:任何不遵守骨科手术室无菌规定的人,都不能继续留下
秦禾笙: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说
秦禾笙:而且从来没有年资越高无菌范围越大的说法
傅湘萍:[点赞]
何茺:[点赞]
俞钰看到消息后若有所感,没有第一时间去回复群里面的消息,反倒是去看群成员列表。
陆椒这个备注名字已经没有在群里,被移走了。
陆椒不再是骨科第二手术室的一员。
也就是说,他明天去手术室不会再见到陆椒。
俞钰心情很复杂。
大多数医护本着对病人负责,以及对自己饭碗负责的态度,会严厉训斥陆椒的做法,阻止对方各种错误的行为,比如说周一的何副高。
但是他们不会出面赶走关系户。
关系户之所以被称为关系户,肯定家里或者嫡系教授在医疗系统里有强大的人脉,能进他们院骨科手术室实习的人脉必定不小。很多医生,尤其是没什么太多背景的医生为了少惹麻烦不会出力赶走他们。
当然也有极个别良心被狗啃了的医生,比如说鲁嵘,会无视关系户的一些错误行为,不影响整体手术进程就可以,无菌操作错误他们最多事后提醒,因为这种错误病人和病人家属也无从得知。
俞钰遇到的绝大多数医护都是何副高这样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手段如此强-硬又果断地把关系户从手术室赶出去,而且从群里秦禾笙说话的态度来看,陆椒也不会继续留在骨科。
秦禾笙,好像跟他从前遇到的导师和领导都不太一样。
他咬着嘴唇,看着屏幕思考片刻,最后打字:[引用][点赞][点赞][点赞]
他引用了秦禾笙那句“任何不遵守骨科手术室无菌规定的人,都不能继续留下”。
发完后,他放下手机抱着被子躺在床上。
做秦禾笙的下属,好像很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