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霆星咳第二下的时候,江汜左手已经拍上了他的背,右手已经抽了抽纸递给他。
“好点没?”
“咳,好点了哥。”
廖无忧坐在对面,瞪圆了眼,半天才说:“阿汜,你这真是给他惯得,恨不得出门都给他脖子上挂个大饼吧?”
江汜没听懂,“……什么?”
林霆星乐了,转头对江汜说:“就是有个故事,有对富商老两口老来得子,很溺爱这个儿子,什么都舍不得让他做,亲力亲为伺候着,所以这个小孩长到很大也什么都不会,吃饭都得用人喂。有一天这老两口得出远门,担心儿子饿着,就做了一个大饼从中间掏了个洞套到了他脖子上,让他饿了吃。”
江汜真没听过这个故事,“然后呢?”
“结果傻小孩只知道往前啃,不知道转圈,就饿死了。”
江汜听明白了,看向廖无忧,“阿姨,他还不算太傻,应该知道吃饼转圈。”
林霆星:“……我还知道吃饼可以夹大葱夹辣条夹香肠呢。”
江汜:“那你棒棒,更饿不死了。”
廖无忧笑的不行,捂着刀口哎哟两声,低头喝汤。
门推开,风铃一声响。
辛雅摘下围巾搓搓手,捂了捂耳朵。
“哎,江哥,外面下雪了。”她说,“林哥今天还来接你吗?”
江汜转头看向窗外,雪下的很大,絮絮扬扬。
挺美,但应该也挺冷。
今天小狗的护送活动就取消吧。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霆星的电话。
嘟嘟嘟几声没接通,江汜刚皱起眉,就见外面由远及近跑过来个人。
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呼,真是冻死我了!”
林霆星满头都是雪,伸手呵了两口气,掏出还在响的手机,对着江汜一笑。
“哥,我都来了,你还不挂啊?”
“都下雪了,你还来干什么?”江汜起身,伸手帮晃着脑袋的林霆星一起弄雪,顺手摸了摸他通红的耳垂,“也不知道戴个围巾,把你耳朵冻掉就老实了。”
“我着急来,就没戴。”
江汜收回手的时候,林霆星伸手握住,贴在了耳边,“再给我捂捂呗哥,你手可暖和了。”
辛雅在旁边看着,恨不得开包恰恰瓜子。
啧,看看他林哥双手捧着江哥的左手,歪头侧脸贴上去,就很有卖萌的嫌疑。
哦,看看他江哥还真就吃这一套,又把右手伸过去,给捂上了。
天杀的狗男男,欺负她没有对象是不是?
手机叮咚一声,是袁飞发来的信息。
辛雅不由一乐,低头在线热聊去了。
江汜穿上外套,把围巾给林霆星围上了,“这么冷的天,干嘛还非要过来?”
“我想来呗。”围巾把林霆星的脸围的严实,只露出他一双眼,他往下拽了拽,“你把围巾给我了,你围什么啊哥,外面很冷的。”
“别拽,围好。”江汜打掉他的手,“我对冷热都不敏感,你就围着吧。”
江汜跟方山辛天辛雅都打了招呼,带着林霆星出去了。
往车那边走的时候,林霆星拉住了他,“哥,我们走着回去吧。”
“干什么?”
“下雪了嘛!”他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我想跟你一起看雪。”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下雪也要来的?”
“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想跟你一起看。”
林霆星脸上只剩一双弯弯的眉眼,就那样闪着光期待的看着江汜。
天齁冷的,就这么一会江汜肩上头上就落满了雪花,他没预料到今天下雪,穿的挺少,就一件不带夹层的黑大衣,里面穿着高领的毛衣,一条牛仔裤,下面一双皮靴。
完全春秋穿搭,在这种天气美丽冻人那伙的。
要是看到穿这样的小情侣大雪天压马路,他都得赞誉一句“脑袋有泡”。
吃饱了撑的不是,这天不回家还看雪?看毛线啊?
江·脑袋有泡·汜咬了咬牙,跺跺脚,一抬下巴,“走吧。”
路灯下,林霆星大眼睛像几百瓦的灯泡加压了,欻欻亮,并排跟上了江汜的脚步。
“哥,你真好,我想看雪你就陪我看。”
“……别拍马屁。”
“那哥,你能不能再好点?”林霆星把手伸到江汜面前,“我想牵手。”
江汜皱眉,“牵什么手?快走。”
他埋头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某只小狗还留在原地,眼睛也不弯弯了,眼尾耷拉着。
真他妈的服了。
“过来,”江汜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牵牵牵,赶紧牵。”
林霆星又乐了,抓着江汜的手,塞进他棉服口袋里,又抬手把围巾绕到了江汜脖子上半截。
他在口袋里捏了捏那修长的指节,“哥,这样,我们就都不冷了。”
神奇的,因为这些动作这些话,萦绕在江汜心头的烦躁就全都消散了。
“嗯,走吧。”
刚落下的雪洁白松软,薄薄一层,像棉花糖,用力一踩就瘪了。
身边的人都在快步前行,只有他们两人散步一样挤在一块走。
江汜埋头走着,就听林霆星在耳边悄悄对他说:“哥,明年我还想这样跟你一起看雪。”
他在心里慢慢补充,不止明年,还有后年,大后年,一直到他变成老头的那天。
浪漫的美景,心心念念的人,林霆星不由期望江汜也给他一个浪漫的回答。
江汜:“那要看你谈没谈对象,我不信你小子有对象了,还能跟我一起看雪。”
林霆星:“……哥,你真能煞风景。不谈!我说不谈的情况下!”
江汜噗嗤笑了,“行,那就一起看雪。”
“说好了?”
“嗯。”
“真的?”
“嗯。”
“那……”
“快点走。”江汜使劲握了一下林霆星的五指,“再不快点,还看雪?我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哎疼疼疼疼,哥,错了错了,松手。”
脚边啪的一声炸响。
林霆星吓了一跳,转头对一旁的小孩喊,“就你玩的摔炮是不?哪个楼的?一会我找你妈去!”
“丑八怪!略略略!”那小孩伸手一扒拉嘴巴眼皮,做了个鬼脸,一蹦高跑了。
“嘿!”林霆星咬牙,看样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人家。
江汜从后面伸手,把他脑袋扒拉回正,“行了,你跟一小孩较什么劲?就送到这吧。”
因为什么?当然因为他心情不爽啊!
手里的行李箱被接过去了,林霆星丧头耷脑,看着他哥打开车头的行李舱,又啪的关上。
怎么这么快就到过年了呢?
他真的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想跟他哥分开啊!
江汜走到林霆星面前,伸手把他歪着的领子理了理,“年货昨天咱俩都去买了,今天梁姨也会给你们做完年夜饭再走,廖阿姨我看预备要包饺子,你要愿意跟着忙活,就跟着包点,不愿意就自己玩。”
林霆星越听鼻子越酸,扑上去一把搂住江汜,眼睛压在他肩头蹭了蹭。
“我知道了,哥,你要快点回来,好不好?”
“好。”江汜拍拍他的背,“这一早上你念叨的我耳朵要起茧,用不用我在你脖子上挂个大饼?这么离不开我,不会回来的时候,傻小孩饿死了吧?”
“那不能。”林霆星笑着在江汜耳边小声说,“傻小孩这两天家里吃的多,饿不死,而且还知道吃饼转圈呢。”
江汜乐了,刚要说话,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湿润的麻痒,这阵麻意直接连到了尾椎骨,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打下去了。
“你?!”
江汜捂着脖子,瞪大了眼,这小子是不刚才嘬他脖子了!?
林霆星反应倒快,一蹦挺远跟他拉开了距离,笑着摆手,“哥,这是我给你留的小记号,消失前要回来哦!”
说完,一溜烟小跑上楼了。
江汜好半天没挪地方,上了车,拉过后视镜一看,脖子上小小一块红痕。
看起来像是蚊子叮的,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是怎么搞的。
得,人生第一次吻痕在弟弟那达成了。
“操!”江汜把后视镜掰回去,想想又乐了。
导航调到梧城,他系上安全带,嘴边的笑意消失殆尽。
楼下,那辆911轰鸣一声离开了。
林霆星捂了捂过快的心跳,从窗前哼着小曲掉头往回走。
亲了他哥脖子一下,就算今年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了!
用钥匙开了门,他冲屋里喊:“廖女士,包饺子用本少帮忙不?”
“你会个屁啊!”
“别吧,包个屁也不能吃啊?”林霆星说。
对面车道的大车开了远光,江汜把遮光板拉下来挡了挡。
“您已进入梧城界。前方八十公里到达老城区出口。”
“梧城今天有小雪,气温零下七度。城区部分路段可能有积雪,请减速慢行。”
“欢迎回家。”
回家……江汜点了根烟,打开了旁边的窗户。
他又要回到那个家了。
雪花伴着冷风刮了进来,却吹不熄心中的焦躁,脚在油门上压下,时速始终低着超速线一点点。
又开了三十分钟,下了高速,导航提示进入了梧城城区,江汜抬手把导航关了。
开到云栖湖公园的时候,他停车在旁边看了一会,冬天湖面结冰的时候,有些孩子会在那里滑冰玩。
他小时候好像也带着江浛来滑过……来滑过吗?他忘记了。
车子驶进别墅区,在地库停好车,江汜忽略那亮眼的一排粉色,一路走到大门前。
他没用指纹,摁了密码:0613。
江浛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但这个门锁的含义只是江浛的生日,从不包括他的。
应该说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都关于江浛,没有江汜。
江汜,在江家是不存在的。
门开了,入目一切都罩着防尘布,白茫茫一片。
江汜拉着行李箱上电梯,轿厢在二楼停下,他目不斜视的经过走廊那一排画。
没事的,没事的,走过去,不要看。
走到角落的那扇门,他重重呼了口气。
可打开门,一间公主房,又是粉色,哪里都是该死的粉色。
呼吸不畅,太阳穴抽痛着,江汜摸出了口袋里的药,倒出几颗,嚼碎咽下。
苦到舌根发麻,令人反胃。
“找衣服,对,找衣服。”
他扶着墙进了衣帽间,本想把行李箱里面衣服放进去,再拿一些冬装,但焦躁一股一股涌起,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站在这里,他就像一只快要被挤爆了的气球,难受且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等待自己破碎的那一刻。
他啪的把行李箱踢远。
“操!”
深吸几口气,江汜抹了把脸,扒下了身上的衣服,从衣架上拿下那套黑色的西装,快速的一件一件穿上,打好领带,又套上一件长款的羽绒服。
车的钥匙都在一楼,江汜没挑,随便抓了一把,几乎逃也似的出了门。
冰雪凛冽的气息涌入鼻腔,江汜才感觉终于能喘上气了。
到地库摁了钥匙,他才发现自己挑了一辆库里南,回头看了看后座,空间还算大,这回林霆星那小子应该能满意了吧?
无意瞟到后视镜,江汜摸摸嘴角,一愣。
去墓园的路上,他买了三束白菊花,其余什么都没买。
纸钱什么的,江汜从来没烧过。
听说家人在底下缺钱花,会找子孙托梦来讨,但他每日噩梦连连,也没见他爸妈来。
可能是他爸在地下一样生财有道,不缺钱花。要不就是他爷已经给他儿子烧了足够的钱,不用操心。
再不然,可能他们还在怪他,即便饿了穷了,也不愿意来找他这个儿子。
不论是哪个原因,江汜都不是很在意。
顺着山阶一路往上,他在一连三个墓碑前停下。
“爸,妈,阿浛,我来了。”
将三束白菊花一一放在墓碑前,江汜抬起袖子擦了擦三人各自的照片。
天空还在飘着细微的雪花,江汜背过身靠在了沈雪的墓碑旁,像小时候依偎着她一样。
“妈妈,你死了,病是不是就好了?”他说,“现在你应该也见到阿浛了,那是不是知道我是阿汜了?”
“你和爸会怪我吗?如果不是我非要开那场展,你们就不会出事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呼啸的呜呜声。
“怪也没事的,我就是想让你认出我,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同样是您的孩子,凭什么您只记得阿浛?”他声音渐低,“我不想扮演江晗,从10岁到18岁,我演够了。我不想穿裙子留长发,我是个男人。我也不想我画的画都被署上江晗的名字,挂在家里。我不想用妹妹的东西,住妹妹的房间,更不想在家里没有我的名字。”
“上大学的那天,我发誓要用汜水这个名字,让您记清您还有一位叫江汜的画家儿子,可没等到那天,你们又都离开我了。”
江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嗤笑一声,“可不可笑?我绕了一大圈,什么都没得到。”
“您知道吗?那时候我其实真的很恨您和爸爸,甚至有一段时间也恨阿浛,我恨你们因为她就折磨我,但我又爱你们,舍不得恨你们,我就好痛苦。”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看到了您的日记,那本您只在清醒时写下的日记,您写了好多’对不起阿汜‘,”江汜说着,喉结滑动,哽了一下,“我突然就不恨您了,我想您只是生病了,那我就只能恨自己,但我发现我也生病了。”
“可到今天这种局面,总要怪一个人,兜来转去,错的人好像也只剩我了。”
“我不知道该恨谁,我想那我就只能去死了。”
眼角有些刺刺的疼,江汜抹了一把,一手湿润。
“霍叔叔也很讨厌。”他说,“他其实是为我好,他不想我去死,把我送去了疗养院。但其实那里很可怕,无尽的吃药,每天重复和那些疯子呆在一起,我预感到自己也快疯了。”
“为了不变成真正的疯子,我装我已经好了。这得感谢您,妈妈。如果您没锻炼我那么多年,我应该装不出来。出院后,我也只是想尽快出院来找你们,毕竟葬礼上我答应过您,要痛苦的去死,要惩罚自己。”
“后来,小姨来接我去桐城散心,她说那是你们的老家,我想那就去吧,最后一程而已。”
“然后,在那里我遇到了林霆星,啊,他就是您闺蜜廖阿姨的孩子,我看到您日记里也写过他,您还记得是吗?”
江汜脸上挂了发自内心的笑,却显得有点神经质。
“他很好,很关心我,不认识江晗,在意的也只是江汜这个人。他说想要我做他的哥哥,我喜欢极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从那以后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他就像小时候那条小狗一样,一直都在原地等我,我不想让他失望。”
江汜站了起来,看着三座墓碑旁的空位,又弯腰抚摸了一把墓碑上柔美女人的照片。
“妈妈,再等等我好吗?等林霆星不再需要我了,我就来找你们。”
“欠你们的,我死后来还,会好好来还。”
从墓园下来,江汜坐在车上抽烟的时候,管家刘伯打来了电话。
“小少爷,您回梧城了吗?老爷子说请您来趟江公馆,今天吃顿团圆饭。”
“好,我大概三十分钟到。”
江汜到正厅时,里面已坐满了人。
祖父江怀远坐在主位,手边放着紫檀拐杖,正闭目养神,身边坐着的是他弟弟江宁国,也是江汜的二叔祖父。
分列两旁的依次是大伯江承志,还有他的儿子江瀚,四叔江承宗和他的养子江潮,以及二叔祖父江宁国的外孙江城。
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
江宁国很热情,站起来招手,“哎呀,阿汜来了。”
江汜站在门内,脱掉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江怀远面前,微微躬身。
“祖父,过年好。”
直起身,他才看向江宁国,点了下头,“二叔祖父,过年好。”
江宁国不在意的连连点头,“好好好。”
江怀远睁开眼,看了江汜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来了,坐吧。”
江汜在四叔江承宗旁边落座。
冷盘上齐,热菜陆续上桌。
江汜几乎没动筷子,只夹了几口青菜。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药效正在消退,心里又有点烦躁,还有点反胃。
“阿汜,”江宁国关切的问,“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想吃什么让厨房再做。”
“不用。”
江瀚在一旁笑了一声,“二叔祖父,您别操心了。阿汜在桐城过得滋润着呢。我听说他跟着纹身师傅学手艺?央美高材生跑去学纹身,这叫什么来着?”
“哎,跨界也不是不行,”江城推了推眼镜,一副高深,“但纹身到底和正统绘画有差距。”
“江瀚,”江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查我查的很明白嘛!那你查没查出来我有疯病啊?我现在杀人可不犯法。”
江瀚被他吓了一跳,干笑说:“阿汜你别开玩笑了,你哪像有病啊!”
江汜没理他,转头看向高知人士江城。
“江城,”他说,“你去年评副教授的课题,是不是又挂了?核心期刊发了几篇?一篇?”
江城脸色涨红。
江瀚又装好人打圆场,“阿汜,你这话说的……你这不能跟我们这么比啊!我们是走仕途的……”
“仕途?”江汜觉得可笑,“你们的仕途就是,他在系里混了八年还是讲师?还是你在文化局干了十年还是副处长?”
江瀚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江潮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
江承志咳了一声,放下筷子:“阿汜,都是一家人,大过年的,说话何必这么冲?”
好吧,卖他个面子,江汜想。
热菜上完,开始上饺子。
江宁国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更热络:“阿汜,今年有什么打算?还回桐城?要我说,不如回梧城来。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也不放心。你四叔在梧城认识不少人,帮你张罗张罗……”
“还有你爸妈留下来的那些产业,也得有人看着不是?你年纪轻,不懂经营,万一被人骗了……”
“二叔祖父,”江汜打断他,“我爸妈的产业有职业经理人管着,不劳您费心。”
江宁国脸上的笑僵了下,“那也好,那也好。不过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到底……”
江瀚嗤笑一声,转头对江潮嘀咕:“看二叔祖父这热乎劲儿,跟当年骂人家爸妈’商贾末流‘的时候判若两人啊。”
这话,江潮可不敢接。
江宁国听见了,瞪了江瀚一眼,转头又对江汜笑:“阿汜,你别听你瀚哥胡说,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一家人?”这是这晚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江汜重复了一遍,没忍住哼笑出声。
真是够给脸不要脸的。
江宁国的笑有点维持不下去了。
“我爸妈当年在一起遭到反对,被祖父赶出家门,断了仕途,改走经商,却又被告知江家不会给予他们一丝一毫资源的时候,”江汜说,“你们谁说过’一家人‘?”
厅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后来他们有钱了,你们开始打电话、拜年、套近乎。”江汜低垂眼,修长手指转着茶杯,“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嘛?”
江承志咳了一声:“阿汜,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我不管。”江汜放下茶杯,“我就问一句——今天我来,是祖父叫我来的。你们呢?你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数我有多少钱的?”
没人说话。
江汜扫了一圈,最后看向江怀远,年迈的老人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阿汜,”江怀远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爸当年……是我欠他的。我眼瞎,没看出小雪是个好女人。后来我对你苛刻,也是赌气,可没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再想弥补也来不及了……”
江汜没说话,真正应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像他。”江怀远看着他,“脾气像,长得也像。”
江汜一点都不想听下去了,站起来,对着江怀远说:“祖父,我吃好了,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往外走。
江瀚在后面嗤了一声:“拽什么拽,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早晚……”
江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江瀚被他看得一激灵,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汜走回桌边,居高临下的垂眼看他。
“早晚什么?早晚都是你的?”他定定看着他,声音极轻,“你放心,就算我死了,我的钱也都会捐给福利机构,一分都不会便宜你们。”
而后,他直起身,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祖父的声音。
“阿汜。”江怀远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路上慢点。”
江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正厅,雪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抽了两口,烟灰都掉落在了衣服上。
操,真的很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霆星的消息。
【林挺行】:哥!饺子包完了!我包的那几个我妈说像猪食,不让上桌【大哭】
【林挺行】:【图片】你看!这是我自己剪的,好看吗?
图片里是一对红色窗花,歪歪扭扭贴在玻璃上,旁边还有一只手比着耶。
江汜看着那张图,笑了下,抖着手指敲了两下屏幕。
【汜】:好看。
外面不时传来鞭炮炸响的声音。
林霆星抱着手机傻笑一阵,又开始叹气,躺倒在床上,举着手机嘀嘀咕咕,“好冷漠啊哥,好看就完了?你想没想我啊?不过我原谅你了,你心情是不是很不好啊?”
这个时段正是家家都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哥有没有吃饭呢?还是在偷偷的哭呢?
林霆星摸着手机上聊天界面那个纯黑的头像,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发句新年快乐,又觉得不合时宜,这个每人都开心的日子里,他哥可能是唯一一个开心不起来的人了。
年夜饭,林霆星和廖无忧已经吃完了,廖无忧正在客厅看春晚,不时传来几句无情点评。
没一会,客厅传来她的声音,“儿子,今天你不出去看烟花了?袁飞没找你?”
林霆星趴在床上,懒懒回答:“不去,没找。”
就算找了他也不想去,他满脑子都是江汜在干嘛,哪有心情?
但人就不禁念叨,话音刚落,袁飞的电话到了。
“星哥星哥!”他那边风声呼呼,很吵,“出来看花啊!城北这边这花可漂亮了!”
林霆星翻了个身,有气无力,“不去,你看吧。”
“别不来啊。”袁飞声音突然小下去,“我跟辛雅出来的,但我不知道聊什么,你过来给我当当僚机。星哥,求你了!”
林霆星乐了,“喔,出去约会了?那我更不能去当电灯泡了,加油吧,儿子。”
“操,星哥,你不够意……”
林霆星直接把电话掐了。
他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又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点开了和江汜的聊天页面,刚想回味一遍他和他哥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
一个电话进来了。
哎,真他妈烦!
林霆星压根没细看,还以为是袁飞,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喷:“都说了我不去看花了,我这辈子最烦看花行不行?你别烦我了,我有事!”
对面安静一瞬,传来一声低笑。
“你有什么事?”
林霆星蹭的从床上坐起来了,看了看手机,“……哥?”
那边传来打火机拨盖的声音,江汜似乎在点烟,“本来我想请你看花,但你最讨厌看花的话……”
林霆星:“谁说我讨厌看花的,我最喜欢看花!我喜欢的不要不要的!”
江汜:“哦,你喜欢看烟花啊?那我想着约你出去看星星呢,看来你是不太喜欢了?”
林霆星:“我喜欢啊!我喜欢,哥,你看我名字里面就带星星,我最喜欢看星星了。”
江汜:“唉,那我还想着看日出呢,某人不会只喜欢看星星吧?”
林霆星:“……”
江汜:“……”
林霆星有点力竭了,咬了咬牙,郑重的说:“哥,只要你带我去的,别说是看星星看日出了,你就是带我去看外星人,我也喜欢!”
“傻吧你。”
江汜在电话那边笑起来,林霆星屏住呼吸听着,不自觉眉眼也跟着弯出弧度。
他想,他哥笑了,只要他哥开心,别说让他犯傻,让他干什么都行。
江汜笑了会,突然说了句,“下来吧。”
林霆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下哪?”
随后,他猛地蹦下了床,就拉开衣柜拿了外套往外奔,“哥,你回来了?”
一口气跑出门外的时候,廖无忧的喊声才传出来。
“哎,你这孩子不是说不出去吗?”
林霆星转头回了一句:“不用等我了妈。”
从五楼一溜烟跑下去,林霆星觉得心跳快的要炸,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出了单元门,他刚想问江汜在哪,就看到了对面倚靠在车门前抽烟的男人。
他一手拿着电话听着,一手插在兜里,仰头叼着烟,长发披散在脸侧,再加上一身剪裁修身的定制西装,就好像从哪个电影海报画幅上面走下来的男明星一样,巨巨巨巨他妈的帅!
分明才只几个小时没看,再见这个人还是会觉得根本看不够。
林霆星举着电话,喘了口气,“哥。”
江汜一愣,朝前面看了过来,就笑了。
操,这个笑简直犯规!
林霆星现在只恨他没带相机,不然一定得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江汜挂断电话,走了过来,伸手帮林霆星把还敞着的外套拉上了。
“在这愣什么呢?也不过去找我?”
“哥。”林霆星目不转睛盯着他看,“我不会是做梦吧?你真回来了?”
江汜:“要不我抽你一巴掌?”
林霆星挺纠结:“……嗯……哥你劲可大了,要不就掐我一下得了,我怕疼,你能不能轻点掐,就像蚊子咬一下那样,行吗?”
江汜气笑了,抬起手,林霆星吓得赶紧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左边脸颊被轻轻扯了扯。
林霆星睁开眼,就见江汜笑看他。
“行了,舍不得打你,快点上车,带你去看星星。”
一路车行上山,路况虽然有时候不好,但座驾毕竟是辆豪车,减震极佳,驾乘体验不错,用林霆星的感受来说就是:没颠着。
江汜把车停到山顶,就把全景天窗打开了。
“就这么看,行吗?这是我能找到最好的观测点了,可惜没有设备。”江汜说。
“行啊,哥。”林霆星很兴奋,“这么看就已经很漂亮了。”
江汜看他一眼,轻笑一声,放下椅背躺下了。
林霆星也跟着躺下,侧躺着双手合并放在脸侧,看着江汜。
江汜其实有点累了,这会儿抬手搭在额上,眼睛都要闭上了,余光一瞥,看某人眼巴巴的,迷糊的问:“你不看星星,看我干嘛?”
林霆星:“哥,刚才见到你太高兴,有一句话忘记跟你说了。”
“什么?”江汜说,“新年快乐?过年好?”
林霆星:“你走的这一天,我真的超级超级超级想你。”
江汜侧过脸,看了林霆星一会,突然十分认真的说:“我也是。”
“什……么?”林霆星完全愣了。
“我说我也很想你。”江汜说,“回了梧城,回了那个家,见到了那些人,我才发觉我很想你。”
他哥这趟回家是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吧?
急速鼓噪的心跳渐渐寂静下去,林霆星那点暧昧的心思,都被心疼替代了。
他伸手越过扶手箱,想要拍拍他哥的肩膀。
下一刻,手被握住了。
江汜转过了身,一手贴在脸侧,一手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又想牵手吗?”
虽然被误会了,但这个误会太美丽了。
林霆星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哥,我们这回能不能试试牵着手睡觉?”
江汜眯眼:“我怎么感觉这些招数这么像泡小姑娘的呢?老实说,你——”
林霆星心里一咯噔。
江汜:“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女生了?拿我练手呢?”
林霆星:“……哈哈、哈哈,哥你真会开玩笑,谁会没事把泡妞的招用在自己哥哥身上啊!”
实不相瞒,本人就是。
江汜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放开林霆星的手,就闭上了眼睛。
林霆星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心跳极快,他深刻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伟大时刻,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以非常扭曲的姿势掏出了手机。
打开相机,咔嚓一张。
是真的咔嚓一声。
操,快门声没关!
江汜:“喜欢吗?”
“啊?”林霆星抬眼看向江汜,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汜:“很喜欢这辆车吧?觉得好看吗?”
这是以为他在拍内饰?
林霆星:“还行。”
江汜真的要睡着了,声音渐低:“我是真的很讨厌粉色。”
既然不喜欢粉色,为什么车都是粉色的?
但他没问,他只小声的问:“那你喜欢什么颜色啊哥?”
“黑色。”
“好,我记住了。”
擦啦,林霆星用力把背包拉链拉到了头。
“真的,我这是去工作,只去一周。”他小声埋怨,“我妈给我带的东西太多了,东西都放行李箱就行了,还带个背包,我觉得这像个炸药包,找东西都不好找。”
这次他的工作是收到了一家国内权威生态科学杂志的邀请,去寒城那边的寒岭自然保护区拍摄一组紫貂的照片,为期一周的时间,当然如果可以提前结束,也是能提前回来的。
“阿姨也是想把一切能准备的帮你准备上。”江汜帮他重新把背包背上,“没有东西忘了吧?”
林霆星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摇了摇头。
江汜抬抬下巴,“那过安检去吧。”
林霆星没动,眼巴巴看着他。
江汜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搂住了他,拍了拍他后背,“到了给我来个电话,注意安全。”
林霆星在江汜肩膀蹭了蹭,“哥,我要想你怎么办?”
“想的话给我来视频,寒岭保护区那边又不是没信号。”江汜顿了下,突然拧起眉,伸手把食指上一枚银色的戒指摘下来了。
那是这段时间江汜才开始戴的饰品,银色铂金戒,素雅但很有质感,一看就价格不斐。
林霆星手指上一凉,就看江汜把那枚戒指给他戴上了。
如果把现在机场的背景换到教堂,这岂不就是妥妥的求婚现场?
林霆星有点晕了:“哥……你,你这是……”
江汜试了一下食指觉得有点小,又给他换到了无名指。
林霆星心跳都要爆表了:“哥……我……”
江汜:“别动,抖什么?戴好。这指环是最新款的智能指环,我又送去改装过,现在可以显示实时定位,心率体温有异常都会报警,你戴上这个我放心点。”
林霆星:“……”
下次麻烦快点说,他连“我愿意”都差点喊出来了。
林霆星感动到欲哭无泪,江汜还在喋喋不休的嘱咐:“指环防水的,洗澡洗手都不要摘知不知道?”
林霆星:“……呜呜,知道了。”
看着林霆星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安检门,江汜摸了摸心口,皱紧了眉,总感觉心跳有些快。
好在,林霆星那边落地之后,就给他打了视频电话报了平安,絮絮叨叨又说了自己的时间安排。
“哥,我刚才跟我向导问了下,明天开始拍摄之后,我就要四点起床,七点才能回护林站这边,估计一天都没有时间跟你发消息了。”
江汜:“四点就起床,一整天都要蹲在雪地里吗?”
林霆星:“是啊,就这可能还拍不到白跑呢。”
“这也太辛苦了。”江汜活像个看自家孩子受苦的老爹,“他们给的钱又不多,不行你就推了算了,哥给你双倍行不行?”
“哥,你怎么教我半途而废啊?”林霆星乐得不行,“你这纯纯就是溺爱!以后你养孩子可得小心挂大饼不会转圈。”
江汜:“养什么孩子,养你一个还不够我操心吗?”
虽然心疼林霆星,江汜也明白他是真的喜欢摄影,没多评价他工作的事情,只提了让他注意安全。
之后几天,果然如同林霆星所说,他白天联系江汜的次数急剧减少,有的时候甚至一条信息都发不上。
但晚上七八点左右,回了护林站,他都会第一时间给江汜发来视频,汇报今天有没有拍到心仪的照片。
林霆星:“哥,你看这是我今天拍到的,这只紫貂胸前有橙色的毛,大山叔说它叫小橘子,我问他为什么不叫小橙子,他说我真他妈是个杠精。”
大山叔叫李林山,是寒岭自然保护区的巡护员,也是这次林霆星的向导,两人处的不错,这几天江汜老能听到他提他。
“人家也没说错,你确实挺能杠,不过……”江汜说,“其实我也想问,为什么不叫小橙子。”
“哎哎哎,你看我就说!”林霆星笑着叫起来,然后手机屏幕一顿摇晃。
没一会,手机屏幕里挤进来两张脸,林霆星身边坐着个瘦黑长脸的中年男人,同样一脸懵逼的看着屏幕。
林霆星笑着说:“大山叔,我就说我的问题不是杠吧,我哥刚才也问小橘子为啥不叫小橙子了。”
李林山:“……”
江汜:“……”
这傻孩子多冒昧啊!
江汜扬起笑意:“……您就是大山叔吧?这两天麻烦您照顾我弟弟了。”
李林山嚯了一声,突然就退出了手机屏幕的范围,“哎呦妈呀,小星同志,这还真是你哥啊?我以为是你姐呢,一出声给我吓一跳!这真长得跟天仙似得。”
江汜:“……”
没一会,李林山又回到了手机屏幕里,不好意思的对着江汜笑笑,“小星同志他哥,让你看笑话了,我这人就是大老粗,不会说话,我也没咋照顾小星同志,他这人特懂事,有时候蹲雪地里拍照片,五六个小时都不挪窝,我也挺佩服他的。”
江汜笑意真诚几分:“是,他确实很懂事。”
之后,就是林霆星的夸夸大会,李林山这边换着花样夸林霆星,江汜都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然后以“嗯,是,他确实很……”句式作为收尾。
饶是林霆星这么厚脸皮的人,也有点听不下去了。
“哎呀好了好了,大山叔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说完,他抢过手机,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江汜跟着夸的口干舌燥,被带着回屋的时候,猛灌了一瓶矿泉水。
放下瓶子,某只小狗正小脸通红的看着他呢。
江汜:“干嘛?”
林霆星:“哥,你刚才夸我的都是真心的吗?”
江汜:“也不算吧……”
林霆星:“那是什么嘛?难道一半真一半假?我就知道你是客套话,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没有那么好那么懂事那么听话那么自力更生那么坚强——”
“行了,别那么了。”江汜乐了,“是真的行了吧?你在我心里就是那么好,你那么多少在我心里你都是那样的。”
“真的?”
“嗯。”
“你没骗我?”
“没骗。”
“说谎是小狗。”
“行,说谎你是小狗。”
“哎,哥你……”林霆星脸又鼓起来了。
江汜手撑着脸颊,笑着叹了口气,“唉,真是小傻子,骗你我是小狗,你就是最好的小星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