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的表面终于被撕破,这个纯然为了收纳垃圾而被制造出来的垃圾场般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那只曾经扭曲了整个世界的无形的手被不可抵挡的力量打破,于是人们脑海中那些曾经存在和不存在的记忆都开始重新归位,身份上的错位和记忆上的偏差,令无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神情恍惚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流。
被迫分散的青梅竹马重获过往种种碎片,郁郁不得志的警官豁然开朗,在咖啡店里制作三明治的员工记起了自己的另外n份兼职,跨国犯罪组织的成员也终于明悟这一切背后的疯狂。
“……这个社会乱套了。”
宫野志保不知何时来到了宴会的窗户旁。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入混乱的人群,声音听起来依然是那么冷淡,眼神中却闪过复杂的情绪。
明明最想要世界复原的是她,忍受不住只有一个人记得所有事情的孤独的也是她。
可当这一切真正如愿以偿,她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别太大意了。”太宰治在她身后出声,“你不会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吧?”
围在这一片小角落里的人顿时把目光都投向了一身黑衣的犯罪顾问,就连久别重逢抱在一起的柯南与毛利兰也忍不住将注意力放了过来。
“你们怎么都这么惊讶?”
不远处半靠在墙上的幸村精市温温柔柔地开口,只是说出的内容却没有那么悦耳:“如果真的都结束的话,为什么被身体缩小的玩家现在还没有恢复?”
宫野志保思索:“或许是因为制作出真正的解药还是需要依靠放在组织里的原药剂的实验记录…?”
她的话音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茶色短发的女子几乎是立刻开始翻找起自己的口袋,片刻后从中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通讯录。
“……组织并没有回来。”宫野志保眼中闪过一丝恍惚,语气有些干涩,“虽然我有尝试制作过解药,但它的药性并不稳定,而我一直倾向于猜测组织可能保留了Aptx的制作记录,如果人拿到手将会对解药的制作产生莫大帮助。”
“但是我的通讯录依然是原本的新名字,虽然所有人曾经被扭曲的认知都已经改变了,但是我的手机硬件上留下的,依然是我现在这个身份拥有的人际关系。”
“也就是说,我还是一个法医。”
柯南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黑衣组织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社团。”
被扭曲的现实重新更正并不是引起世界混乱的原因。
精神认知与物理现实不匹配的现状才是。
而且……
这么好用的一个垃圾场,不管居高临下操控着这个世界的存在究竟是谁,他们真的会就这么放手看着自己的所有物觉醒意识开始反抗吗?
不二周助的声音悠悠响起,穿进了众人纷杂的思绪中:“你们看窗外的天空。”
几秒钟前还是晴空万里的蓝天,现在呈现出一种近乎于不详的血红色。血色的云朵和变形的天空一起扭曲成了一种像漩涡一样的景象,笼盖在整片大地上,如果仔细看还会带来头晕目眩的眩晕感。
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些漩涡并不只是简单的云层和天空,而是由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血字组在一起构成。
就像是世界末日快要来临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是什么?”
柯南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哑然。
从恢复记忆到现在不过寥寥几分钟,但他已经迅速地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那种超脱年龄的成熟和洞察力也毫无遮掩地完全显现出来。
而他连续了这么多年的“科学”世界观在此刻被打碎得彻底。
“还能是什么?”太宰治嗤笑一声,“被动了自己的蛋糕,所以下来纠正程序错误了呗。”
“一群疯子,嗅觉倒是很敏锐,简直就像是失智的丧犬一样。”
柯南忍不住向太宰治投去些许目光。
……这话说的,就好像太宰治认识上面那群一直控制着这个世界的家伙一样。
“我怎么感觉有东西要从上面出来了。”
宫野志保攥紧了手中的白大褂的领口,虽然语气依然冷静,但却掩盖不住冷静之下的慌乱和紧绷,目光里也充满了警惕,“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在如此可怕的天象面前,他们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
那并不是任何人类或者机械的力量能够战胜的东西,对方毫不费劲就能将一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可以彻底扭曲整个世界上人类的思维,为的只不过是制造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垃圾桶罢了。
面对这样的存在,任凭一个人有再大的力量,再过人的智慧,也未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能怎么办?”
太宰治突然开口。
在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找到了救星,或是怀疑的目光下,他突然笑了。
太宰治轻描淡写地开口:“当然是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难不成还要我们亲自上去动手吗?”
……
“坏了。”
不知道围观的玩家中是谁先说出这么一句话,于是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齐刷刷地飘过这两个大字。
坏了。
在闯关世界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不论是高阶玩家还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都打心底明白一个道理。
——系统的关卡设计自然有它的道理。
这就像是在做题目一样。不管你的思维再怎么跳脱,意识再怎么优秀,也不能跳出题目给予你的基本条件。
因为那是一道题目立足的基本框架。
玩家通关时也是一样。不管你用什么道具什么手段,不管你走的是什么风格或者流派的通关方式,一切都是建立在系统给予你的关卡信息之上的。
有些时候玩家也难免会遇到一些不那么符合“题目条件”的事件,那些就是精密筹划下的关卡中依然存在着的bug,所有玩家都会心照不宣地将其跳过。
解题的时候和出题人作对有什么好处呢?
你知道这个地方出了纰漏,但是在考场上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按照既定俗成的规矩继续往下解题,而不是跳起来告诉考官这里有问题,要求推翻这一整道题目。
长年浸泡在关卡中的玩家,就像是多年刷卷子的做题人一样,对这种纰漏极其敏感,视而不见的行为也极其熟练。
而在他们的眼中,此刻发生在这个晋升关卡中的,很显然就是关卡出了纰漏导致的情况。
“主线任务明明是说要走近科学,关卡中一开始给出的线索也足够明显了。不管是执着于科学的同学,还是只办理科学案件的警察,抑或是只教授科学内容的老师,系统给的提示方向已经足够明显。”
一位玩家低语喃喃:“可是现在他们在干什么?别说是盲目追逐科学的npc了,这一整个世界的npc的原记忆都被找了回来,这不就相当于自己把自己的答题卷给撕了吗?”
“这下他们还能从哪里去找寻线索?到哪里去通关?!”
很明显,拥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这位玩家一人。
在他们看来,太宰治一行人此刻的做法就是自寻死路,给自己挖墓。
就算这个世界有问题又怎样呢?这件事情明摆着就是不需要玩家去操心的东西,哪怕像太宰治他们现在一样揭开了这背后潜藏的一切,收获的也不过是一群重新获得记忆的npc和无比混乱的关卡。
不会提高通关评价,也不会带来更高的收益。
甚至有可能会导致一整个通关任务失败,参加这次晋升关卡的所有玩家都在其中丧命。
“……这是何必呢?”
有人扼腕叹息。
可在一群或是震惊,或是叹息,或是怒其不争,或是不忍继续往下看的玩家中,却也出现了一两位玩家的神情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
他们被无休止的关卡折磨到失去活着的实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于鲜活的神情。像是大旱过后第一次见到甘露的小孩,又像是被深埋在水泥土中后第一次呼吸到氧气,就连灰色的瞳孔中也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现在拥挤在一起碌碌无为扼腕叹息的人群不会知道,也不会理解,更无法理解。
但这种异样的光彩的确还有一种称呼。
那就是——
心灵上的觉醒。
在底层玩家灰暗而拥挤的人生中,那一片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氛围不再是人们想象中的纯然的死寂。
有什么即将破茧的东西,像是被掩盖在厚厚火山灰之下的滚烫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而出,带来毁天灭地的威力。
……
“什么叫做……隔岸观火?”
柯南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大脑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明明在不断奔波解决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案子,却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疲惫一般动力十足。如果单纯是用执念来解释,自己真的会每天都如此充满活力吗?哪怕是找寻真相的执念,在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过后,真的不会让自己变成扭曲的空洞的躯壳吗?
就算自己一直保持着激情这一点,可以用那些存在想要让自己变成一座永动机来解释。可他每次需要什么线索或者资料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主动为自己让路或者提供帮助这一点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奇怪的自由通行功能,让他能够畅通无阻地办案?
“没错哦。”太宰治伸出手,像是料到这位身体缩水的侦探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用一种听了就让人牙痒痒的语气开口,确认了柯南脑海中的想法,“这个世界超级矛盾哦。”
“一方面,有未知的存在想要把所有的垃圾全部堆进这个世界里;另一方面,也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兢兢业业地拿着502胶水把即将分崩离析的支离破碎的世界缝补填充,让它不至于完全变成一个臭不可闻的垃圾场。”
“所以会有主动无视甚至让路的群众,有对超高犯罪率和死亡率习以为常的人类,甚至连你破案时如此显而易见的麻醉针和变声器都看不出来。”
柯南的脸涨红了:“我没有——”
太宰治挑眉:“你不会以为每次遇到案件就让身边的人沉睡然后冒充他们的声音破案是一件天衣无缝的事情吧?别的不说,要不要先考虑一下不躲藏在简单的桌子下或者椅背后呢?”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太宰治抢在中原中也开口询问前就出声。
“当然是你之前在会场上的时候露馅了啊。这么明显,难道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再结合之前各种媒体上有关沉睡的破案者的新闻,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就知道你所谓的行动了吧?”
柯南:“……”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不甘地合上嘴,最终接受了一切。
见对方说不出话来,太宰治继续往下讲述,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刚刚那个三言两语就把别人堵到说不出话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这股力量明显和把这个世界改造成垃圾场的力量不是同一个性质的,甚至很明显两者处于对立方。”
“虽然知道这些很有用……”柯南忍不住插话,“但是,你所说的隔岸观火要怎么实现呢?”
“我们现在就是一群蚂蚁,无论是拿整个世界当成垃圾场的混蛋们,还是在暗中帮助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我们都完全没有能力对抗。”
说到这里,江户川柯南紧缩的眉宇间露出些许无力般的苦涩:“别说是对抗了,就连尝试联系它们的机会也不存在。”
蚂蚁怎么能和人类交流呢?
江户川柯南破过许多案子,对细节的洞察力和对逻辑的推断能力不可谓不强大,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困境时感觉完全无从下手。
太宰治注视着面前垂头苦思的小学生。
“谁说没有办法联系上的?”
众人都未曾捕捉到的神采在他眼底闪烁而过。
太宰治的语气轻松而平淡,就像是在说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里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会主动伸出援手帮助你的,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你说呢?”
——“诸伏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