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柯南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太宰治面向的方向扭头看去。
身穿一身便服的蓝眼警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身后。他身上的衣物因为刚才的爆炸而蹭上了灰尘与石屑,显得脏巴巴的,在一片废墟的环境中未免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却丝毫没有掩盖住那双蓝色猫眼里的神采。
柯南愕然:“你不是——”
你不是之前被我的麻醉针放倒了吗?
疑问的话语到了唇边又被咽下,柯南就算再怎么出乎意料,此刻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诸伏景光根本就没有被他的麻醉针射中,又或者是被击中了,但是麻醉剂对他根本不起效果。
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清清楚楚地将一个事实摆在了眼前——
诸伏景光从来没有昏迷过。
他一直都是在陪着江户川柯南演戏。
柯南默默握紧了拳头。
要知道诸伏景光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止止是一个帮忙的警官。两个人在无限下坠的世界中一起破案,一起探明真相,对方在柯南心中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合作关系,更是朋友与指引人的结合体。
因为来往比较密切,所以柯南自然早就不是第一次借助诸伏景光之口来讲述真相揭开事实了。
可现在平静的表面被揭破,就说明诸伏景光从很早以前,两个人最初认识的时候就开始在他面前隐瞒事实了。
江户川柯南现在的脑袋里一片混乱。这个世界里不知道流逝了多少岁月的记忆和突然涌入脑海中的认知被扭曲前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在他的大脑里搅动,掀起混乱无序的记忆风暴。
有曾经亲密无间但是后来被直接从生命中抹去的身影,有与黑衣组织和恐怖罪犯斗智斗勇的点滴片段,有作为小学生和另外四个人一起虽然无奈但依然琐碎而幸福的记忆。过去和现在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人们的面孔在眼前不断交替出现,陌生的,熟悉的,一面之缘的,恨之入骨的。
江户川柯南有一种自己正站在漩涡边上的摇摇欲坠感,他知道这是平静而无望的死循环被打破后必然出现的海啸风暴,却依然为之而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惧。
他的恍惚与踏空感一定是过于明显,以至于就连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他的毛利兰都露出的关切而担忧的神色,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小学生的肩膀上,带来无声的安慰。
但柯南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不能就这么停滞在容纳了一切真相的大门口,让区区生理性的眩晕和冲击就这么把自己击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望进蓝眼成年人的瞳孔中,一字一句道:“所以别的人都只是在遇到我的时候给我让路,或者注意不到我,但是你却每次都主动帮我找到我需要的资料,甚至我第一次进入警视厅内部也是你领着我进来的。”
“还有那次我找不出凶手而钻入牛角尖的时候,也是你第一时间找到了我,花了一下午开导我的心态并和我一起重新梳理线索。”
“当时我还觉得都是巧合,可现在想来,你其实一直在关注着我的精神状态吧?所以我的心态一出问题就立刻找到了我,对我进行的开导也明显早就经过事先训练,所以才那么流畅有效。”
他越说越流畅,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过往那些曾经没怎么在意的相处细节此刻全部一点点浮出水面,原来在他不经意的地方发生了那么多刻意和破绽。
诸伏景光没有打断柯南越说越流畅的话语。他只是睁着那双蓝色的猫眼,耐心地看着完全陷入过去回忆中的柯南,整个人无声而平和。
柯南在对方的目光下,声音也从一开始如同子弹般迅速而滔滔不绝缓缓变轻,最终停下了。
他和诸伏景光对视片刻,两个人之间有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淌而过。
最终是诸伏景光最先开了口:“你说的都很对。”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处心积虑从你这儿得到什么,隐瞒真相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限制,如果开口直接告诉你一切,那么我们两个很有可能被那些东西锁定而直接从世界上被抹除。”
他的目光有些无言的悲伤:“如果到那个时刻,我们的世界才真正会消失崩溃。”
“我......”
柯南开口想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把嘴合上了。
只是神情依然有些僵硬。
“喂,你可以和这家伙打感情牌,但这可不是我们的重点。”太宰治选择在此刻插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他的声音依然是那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轻巧,但却宛如一把尖刀般插入黏着的氛围内。
“再不快点搬出你背后的救兵来,别说是我们几个人了,这整个世界都要完蛋了。”
太宰治抬起一只胳膊在空中虚虚挥舞几下,动作很敷衍,但传达出来的意思却十分严肃紧急。
他站在大厅的落地玻璃窗边。原本因为宴会而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早就在先前的混乱中被撕扯成破烂布条,恰好将他背后一整个窗外的画面显露出来。
原本血红色的漩涡此刻已经浓密厚重到近乎于黑色,搭配着神秘的一串串细密的血色文字,让人仅仅是看一眼就会感到头晕目眩。
俨然是一副世界末日即将降临的景象。
诸伏景光沉默片刻:“我做不到。”
太宰治挑眉:“什么叫做你做不到?你肯定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脱离常识控制,那么肯定是背后的势力在帮助你,说不定你们还有过交流和指示传达。”
“现在世界都快毁灭了,对方还不出来,是打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消失吗?”
“......”
诸伏景光目露无奈:“不是我不想让她伸出援手,也不是她不愿意出现。”
“是她根本没法出来。”
太宰治眯起眼睛,语气冷了下来:“解释一下?”
“你们之前猜测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有一点或许你们并不清楚。”
“我在过去的时间线上其实早早地就已经死去,是她将我漫无目的漂泊的灵魂重新唤醒,带回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现在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活着的人类。自从被重新唤醒后,我大脑内自动装载而入的知识,无论怎样也不会受伤的身体,都代表了我已经在某种范围上超脱物种的存在限制。”
“更恰当地来说,我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化身投影。”
诸伏景光的目光随着讲述而变得温柔,虽然仍然是在对太宰治说话,神情却好像是在翻阅过去的泛黄记忆:“你从来没有提到过有关我背后势力的所属范围,但我想凭借着你的大脑,你应该以对我背后究竟是谁有所猜测。”
“所以现在你是在告诉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吗?”太宰治平淡道。
诸伏景光笑了笑:“难道不是如此吗?在你心中,应该也没有第二个答案了吧。”
太宰治像是听到了什么搞笑的话语,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此费心费力地想要挽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甚至不惜把已死之人重新带回世上。”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恹恹,像是讲到了令他厌恶的话题:“明明灵魂都已经安睡,却还要被从死后的世界重新带回现实,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打破生死间永恒不变的循环。”
“能做到这些的,除了这个世界的意识化身还能有谁呢?”
“等等!”柯南瞪大了眼睛,紧急叫停两个人之间突飞猛进的对话,“你说什么?”
世界意识?
……这不是影视剧才会出现的唯心主义的东西吗?
江户川柯南头晕目眩了一瞬间,然而见到太宰治和诸伏景光同时投射而来的见怪不怪的目光,又忍不住产生了些许自我怀疑。
难道有问题的是他?
难道正常人都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应该有一个世界意识,并且对此欣然接受吗?
柯南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主动退出了这场颠覆人生观的对话:“……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都是世界意识,她为什么不能出来?”太宰治直接略过了表情古怪而破碎的江户川柯南,继续开口道,“世界都快要毁灭了,这个时候还当缩头乌龟,是想干什么呢?”
诸伏景光为太宰治如此大胆的用词而嘴角颤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向对面这位神秘的外来者:“你又怎么清楚世界意识一定能够降临呢?”
太宰治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于冷芒般的神情,懒洋洋直接开口:“我有我的途径。”
“好吧。”诸伏景光也不指望从这人口中打探到什么其他消息,耸了耸肩,“你说得对,一般来说世界意识确实可以在危机时刻降临来保护我们。”
“但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受过伤。”
“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我们这个世界很特殊。我们并不像其他的某些世界一样,拥有奇特的能力或者古怪的种族,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有且仅有最普通的人类而已。”
“但是我们却是最动荡死亡率最高的世界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挑选垃圾场的时候,我们这个世界会被选中的原因。”
“再加上原本庇护我们的世界力量原本就有些受损,所以这么多年来面对其它存在的入侵,也只能通过我这个无比脆弱的起死回生之人,做一些微不足道的挽救罢了。”
“所以她不是不能出来,而是因为力量受损。”太宰治托着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
“那很简单,我们把她治好就行了。”
他抬起头,轻描淡写说出了令所有人瞳孔地震的话语。
“你……”
诸伏景光有些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瞬,随即露出苦笑:“哪有这么容易啊。”
“这很难吗?”太宰治歪了歪脑袋,看向对方:
他伸出一只手,一边阐述一边掰手指,逐条列点分析。
“一个世界受伤,无非就几种情况。”
“第一,这个世界里的核心人物出事了,汇聚了整个世界凝结而出的气运就这么不声不响熄灭,自然也会对世界本源造成一定的影响;第二,这个世界和别的世界开战过,要么是在争夺控制权,要么是在争夺自由权,无论是哪种情况,世界意识间的碰撞也会造成损伤。”
“你们的世界是在虚弱后才被盯上控制的,所以我猜测第二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很小。那么十有八九就是世界中关键的人物出事了。”
“……让我想想。”
太宰治的目光逐一在现场几个人脸上扫过,众人虽然没有很听懂他说的话,但不约而同地对那道犀利又好似能看破一切的视线产生了下意识的躲闪反应。
“等等。”诸伏景光被一瞬间巨大的信息流给冲晕了,蓝色的猫眼睁大,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信息?!”
“我都说了,我有我的渠道。”
太宰治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么一句话,缓慢挪动的视线终于停了下来,固定在了江户川柯南的脸上。
“喂,小朋友。”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并没有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心中感到温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呃……我不记得了。”柯南没有料到太宰治会突然对自己开口,迟疑片刻后回答道。
“不断追寻正义与真相的小学生,才华横溢人气极高的高中生侦探,有着长久以来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女友,以及固定作为反派害得你身体变小的黑衣组织。”
太宰治突然迈开了步伐,他绕着江户川柯南转了两圈,用一种打探新奇生物的目光上上下下把对方打量了个遍,一边开口用平淡的语气陈述。
柯南被他看得整个人毛骨悚然,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太宰治绕了两圈就停了下来,但他眼中那种令人感觉浑身被彻底看透的打量神情却没有消失。
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道。
“柯南小朋友,你好像具备一切核心人物必备的要素呢。”
……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正踩在一片细沙上。
好像云朵一样空茫,又好像整个人都融入了那片空白中,只有柔软的触感接触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让人生不起想要苏醒过来的意志。
他……他刚刚在干什么来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中原中也可以感知到有无数的问题在大脑中盘旋,但此时此刻全部都被压进了后台,他知道自己正在有着这些疑惑和想法,但却无法感知到具体的情绪。
无论是疑惑,还是焦急,都像棉花糖一样融进了一片空白的茫然之中。
脚下柔软的细沙好像在硬化,颗粒感逐渐变得分明,直到变得像是柏油马路一样坚硬,甚至带着灼烧的痛感。
柏油马路……
于是眼前空白的一切染上了色彩,虚无的迷茫也开始展现出形态。
从高耸显目的港口**五栋大楼,到灰蒙蒙仿佛被雾霭遮住了一切的苍穹,过渡到铺在楼底下的坚硬的灰黑色地砖和蔓延在自己脚下的沥青色柏油马路地面。
然后灰黑色一片的世界出现了新的色彩。
如同鲜血一般灼烧热烈的红色。
于是过去无数次印刻在脑海中的画面再次播放,随着听力的回归,周围人群带着恐惧的议论纷纷无比鲜活生动地传入耳中。
他突然就不再身处那片令人舒适的空白,而是像坠入地狱一般,入目可及之处全是鲜红与黑色的杂影。
五官也变得敏锐起来,空气中的鲜血味涌入鼻腔,好像舌尖也能尝到那种苦涩的带着流逝生命的铁锈味。
然后中原中也看到了他。
不成人形的,黑色的,红色的,脆弱的,一滩。
过于浓烈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冲垮了那片空白带来的安宁的保护,于是中原中也整个人像是被从腹部重击一般,深深弓起了身子,整个人无比痛苦地蜷缩起来。
过于浓烈的情绪的波涛让他整个人难以呼吸,溺水的窒息的痛苦无比真实,仿佛就连仅仅只是存在于这个地方,就让他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痛楚。
“够了……”
中原中也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痛觉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简单的两个字透过空间传入耳膜,如同失真一般。
我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吗?
中原中也分出丁点儿心神想道,但很快大脑又被无声的尖叫所填充占据,不剩任何其他念头。
“……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原中也终于透过耳朵中强烈的嗡鸣声勉强听清了其他的声响。
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不断在空间中回响。
于是就像来时一样,蔓延过一整片视野的血红色褪去,像是被海绵吸走了水的玻璃,泛着令人生理性不适的浅粉色,留下中原中也一个人在全新的视野中看到这个世界。
“原来这就是你最大的恐惧。”
一个轻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像是从林中穿过的风,带着树叶沙沙的摩挲声和千万道声线。
“——谁?!”
中原中也抬起头,身体就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机械,简单的动作肌肉移动间却带着陌生感。
“你应该清楚我的身份。”
那个声音又沙沙地说道。
中原中也环顾四周。然而他站在一片狼籍的港口**大楼之下,整个灰蒙的世界里除了他和太宰治那具了无生机的身体外,没有第二个活物。
中原中也刻意避开了地上那团血肉模糊,可如同残阳一般鲜红扎眼的围巾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眶。
“你不是也受到了那些东西的限制吗?”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可以帮助你。帮我一起对付,入侵者。”
“那些东西?”中原中也愣了一瞬间,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指,一直在把整个关卡世界当成垃圾场的存在们?”
“但是我的身体变小并不是永久的,等我回去后就会恢复原本的模样。”他认真解释,“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会解开限制。”
“不是这个限制。”
那个声音如同叹息的风:“你的力量不是和我一样,也被封印了吗?”
什么?!
中原中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不会是在说……
“你知道我的异能?”他试探性问。
“异能……没错。”对方回答,“我可以感知到你身体里强大的能量,和我一样,你也被那些人下了限制。”
声音从中原中也的左边轻柔地过渡到右边,就好像是一个顽皮的孩童在左右打探着他:“你答应帮我,我就帮你解开限制,怎么样?”
中原中也心中一瞬间思绪纷杂。
封印他的异能的存在,是闯关世界。
还美其名曰为“获得异能”,要求他不断通关才能逐渐解锁过去的力量。
可现在这道声音告诉他,把整个柯南世界当作垃圾场的存在,和封印他异能的存在是同一位。
那么就说明这个关卡的奇怪之处并不是早就设计好的,更不是什么为了通关早早做出的设定。更不如说他们是遇到了闯关世界光鲜亮丽背面的阴暗面,而且很有可能是第一次在玩家们面前被揭开的阴暗面。
想到这里,中原中也的心紧了紧。
那么其他的闯关关卡,都像这个世界一样,是被闯关世界所控制着吗?
他们的闯关进度完全从主线跑偏了,再这么下去,把整个闯关世界背后运作的隐秘一角揭露出来,真的不会出问题吗?他们几位玩家又该如何从彻底跑偏的关卡中存活下来并完成主线任务回到中转站呢?
不过这些顾虑都不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
中原中也强行将纷杂的思绪全部推到脑后,开口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
他用的是“什么”而非“谁”,因为但凡不是失智,都不会认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人类。
“……我?”
这次声音沉默了很久,再次响起时,没有了林间沙沙的柔和声。
“我是这个世界的意识。”
“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保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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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和朋友口嗨,写了一个与正文无关小片段(或者是小脑洞?)
丢上来给大家看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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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大楼高295.8米,从顶端落下只需要7.7秒。
人类的大脑由数十亿个神经元组成,突触间的化学信号和电信号传递速度决定了人类的思维速度,平均每次处理信息耗时200至300毫秒。
太宰治在虹膜上落下的7.7秒内,一整个完整的世界在中原中也的大脑中诞生又毁灭。
这是一生仅此一次的,
仅存在7.7秒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