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玩家中原中也成功通关晋升关卡,获得登上排行榜的资格。根据系统实时排名,您现在的位置为97名。】
【检测到玩家资格变更,认证排行榜玩家中……已确认您的身份为登榜玩家,载入排行榜玩家专属面板中……登榜玩家权限开放中……】
【排行榜排位将会在每七天内刷新一次,根据排位高低定时发放不同奖励。】
【……请玩家努力提高排名!】
中原中也在一片黑暗中行走。
系统的声音若隐若现,从高高在上的天穹中传来。
机械的系统音朦朦胧胧的,就像是被一块黑布遮住了声带,将刻板腔调之下的恶意也隐藏起来。
在播报完了上面这些内容后,随之而来的是通关过程中的奖励和积分变动。
系统的话很多,电子的机械音将各种奖励和通知逐条播报,时不时出现乱码或电流声。
中原中也在听到自己本就负债累累的积分绝对值又增大一些后,便不感兴趣地挪开了注意力,将系统当成了背景音。
可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儿呢?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周,发现除了浓稠的黑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身体轻得就好像是不存在一般,先前使用过污浊留下的剧痛和后遗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也不像平时那样对自己的身体有完全的掌控感。
自己这是……出现在了意识世界中吗?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先前在关卡内,世界意识把他拉进意识空间中的经历。
此刻的感受和那时候很像。
只不过比起那时世界意识带来的生动鲜活的风和柔软纯白的空间,此刻出了关卡,这里便只剩下死寂和灰暗。
……这便是自己意识空间原本的模样吗?
中原中也想到这里,皱了皱眉。
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在中原中也仅剩的意识中,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太宰治环抱住自己的温暖的身体。
他被解除污浊之后立刻就昏睡了过去,但晋升关卡还没有通关,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侵略者也不知道是否还会再次出现。
更重要的是……
太宰治。
中原中也轻声描摹这几个音节,语气中听不出悲喜。
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就把他弄晕送离,后来又冒着身体被撕裂的风险玩高空坠落,像是莽撞鬼一样跳下来帮他关上污浊。
这不是他和太宰治第一次合作,但中原中也总觉得这个太宰治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如果换作以前那个眼中只有一片冷漠与厌倦的首领,对方真的会做出这些举动吗?
中原中也撑着额角思索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结论,只能把这件事情丢在一边。
既然刚才系统的提示音传来,就说明只要不是中原中也产生了幻觉或者幻听,意识之外现实世界中他们已经成功通过了副本关卡。
中原中也别的不清楚,但他最后在关卡内的时候,主线任务的进度还是一片空白。
是太宰治通关了关卡吗?
对方是花了多久时间通关的?
……该死。
中原中也有些懊恼,又有些焦急。
他的意识在无知觉的深渊中沉眠,过程中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没,导致中原中也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
更何况直到现在,虽然他在意识空间中苏醒了,但外界他的身体肯定还处在昏迷状态。
……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
他该如何才能醒来……
中原中也咬牙,轻巧到没有重量的身体继续沿着黑暗向前走。
没有镜头,没有边界,没有方向。
就好像在这片地方,连时间和重力都不复存在。
……等等。
时间和重力。
中原中也眉心一跳,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很久之前,不知是谁娓娓道来的话语在耳畔重现。
“……关东以东,东北以南,那里居住着一位神明。祂曾被人爱戴,为人信奉,经历过侵略又走过辉煌后的衰退。那是最纯粹的自然和神灵的力量,是起源也是落幕……”
……不会吧。
他在意识中发出了一声低语。
已知:中原中也的身体是神明的容器,荒神长久盘踞在他的肉身内。神明并不是一个物理上的概念,更多的是精神与抽象世界中的存在。而此刻中原中也正站在自己的意识世界中。
问:这片黑暗的空间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中原中也的意识刚刚落下,就像是听到了他自讽般的言语念头,有什么微妙的东西改变了。
意识空间内原本这片沉寂的黑暗,挪动起来。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因为黑暗没有实体,更是不能挪动的。更何况在这里甚至不存在方向这种东西,四面八方全是粘稠不见五指的黑。
可偏偏现在,这片黑色动了。
中原中也打了个踉跄,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定自己,直到双手抓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正处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之中。
不,准确来说,这里已经不是虚无了。
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无边无际的黑暗背后隐隐透出。
中原中也迅速移开了视线,却发现肉眼可及之处,每一片黑暗背后都是暗色的红。
然后他才意识到,并不是黑暗背后透出红光。
而是黑暗本身就在散发着暗红。
在这片空间内,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就像是被迫从沉眠中醒来,有些焦躁又有些烦闷,缓缓地挪动着身躯。
……坏了。
中原中也的身躯随着黑暗的挪动而被抛起又托住,他为自己脑海中那个隐隐的猜测而有些不安,冥冥中有一种预感,让他无意识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在那里,有片黑暗仿佛被拉长般变得稀薄,红光渐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中原中也几乎难以察觉到自己的呼吸。
他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旅人,只能愣愣地仰着脑袋,去迎接那宛如深渊破土而出般的自然奇迹。
他在恍惚中想,原来自己的心跳居然也能跳得如此之快,就像是被某种存在呼唤,挣扎着想要跳出胸腔这肋骨制成的牢笼。
……然后,他看见了祂。
庞大的,无形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无法用视网膜盛下的,人类的神经和思维所不可能装载承受的存在。
仅仅只是一个瞬间,中原中也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墙,视网膜早就变得一片漆黑,有灼烧的痛感深入他的眼眶。
不堪重负的肺部终于能够工作,带着即将爆破般的压力迸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猛地坐了起来。
漆黑而灼烧着的视网膜上,有光透过。
逐渐跳动着显露出柔软的被褥和雪白的墙壁。
中原中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刚刚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在剧烈喘息着。
后背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
一般来说,太宰治并不是个习惯于照顾别人的人。
自私冷漠,残酷无情,是一个能够洞察所有人内心的怪物。宁可躲开也不要招惹,宁可远离也不能接近。
他很清楚别人对他的评价究竟怎样,更明白这些评价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都说他对身边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说他就像是一个玩弄人心的恶魔。甚至不需要依靠武力或者其他东西,就能够自然而然让身边所有人以或甘愿或不愿的方式助力于他。
“太宰治接触过的一切事物或人都将毫无知觉地变成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们是这样评价的。
而太宰治并不否认这个评价。
他本来就是一个过于清醒的人。
人心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过于敏锐的洞察力让他从小就在肮脏与恶意的浇灌下生长。
他清楚别人想要的是什么,明白为了实现欲望人能够突破怎样的底线,使出怎样的手段。并且将这一切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活学活用。
只是太宰治从来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金钱?名誉?爱?
都过于浑浊,就像是掺了杂质的晶体。
分明被那么多人争抢相夺,却只让他觉得无趣。
只是现在……
“喂。”
他开口叫住走在前面的鸢紫色长发青年,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站在那儿?”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幸村精市扭过脑袋,瞥了一眼太宰治:“当然是来帮你们缴清房费顺便办理续住。每次进入关卡后,中转站空间都会为你保留之前的住宿信息,但如果不及时激活的话就会失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虽然成为了排行榜玩家,但系统应该不会好心到为你们抹去全部债务吧?”
“甚至因为上个关卡内中也击溃了来自闯关世界的力量,负债积分数又变大了?”
“......”
“我当然知道这些。”太宰治咬牙,脸上露出丁点儿罕见的别扭,“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来帮忙搭把手?”
“什么?”站在旁边的不二周助也将目光挪了过来。
抬眼就看见了沉着脸站在原地,穿着一身黑衣的太宰治,和以公主抱姿势被太宰治抱在臂弯里的橘发青年。
不二周助:“......”
他沉默了半晌,一时间不知道太宰治是嫌自己的搭档太久没吃粮食,还是准备借此缘由除掉他们两个。
幸村精市也露出欲言又止的吐槽神情:“......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是。”太宰治的神情一瞬间从别扭变成了阴沉,目光像是黑暗里的毒蛇,带着毒液飞快在酒店大堂里所有人的脸上爬过。
和他的视线撞上的所有人都立刻挪回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好阴郁而浓烈的杀意。
绑着绷带的青年就像是守护珍宝的恶人,直到确保大厅里那些窥伺恶心的视线都消失不见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身边的人身上。
“怎么了。”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从阴郁暗沉变回了有些天真的疑惑。因为所有人都刚刚见过黑发青年片刻前那充满恶意与杀意的模样,所以这副天衣无缝切换的天真反而更加令人发寒。
太宰治的变脸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凭空降低了好几度,就连前台服务员的职业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
“你们怎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太宰治抱着中原中也,脸上没有丝毫吃力的神情,是故作的疑惑,“难道是觉得我在试探你们吗?”
......难道不就是在试探吗?
不二周助腹诽。
如果先前他或幸村精市应下了那句话,真的从黑发青年手里接过中原中也,那么估计此刻他们也不会像这样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了吧。
“错了哦。”太宰治就像是直接从不二周助脑子里读出了他的想法,直接在一旁回答,“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当然没有什么试探的必要啦。对聪明人进行低级的试探,那不叫试探,只是在浪费精力罢了。”
不二周助抽了抽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愤怒。
“哎呀,不就是拿你们当了下试探的工具吗?”太宰治说出的话语像是开玩笑般,语气却没什么笑意,在场的所有人也知道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没办法。”
黑发青年轻飘飘道。
“恶心而肮脏的东西太多了,必须得清理一下。”
他半垂下脑袋,视线轻抚过中原中也闭紧的眼睑。
“我只是,稍微有点失控了。”
“你们应该不会生气吧?”
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沉默了,很明显也回忆起了太宰治意中所指的内容,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理解道:“当然不会。”
太宰治轻轻抿了抿唇,身体里那团灼烧着五脏六腑的恶意形成的毒液消散些许。
……
当四个人从关卡内出来的那一瞬间,太宰治就清楚自己安排下去的事情已经被完美执行了。
人群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和演变到后面的狂热追寻无一不佐证了这一点。
关于他三年前救助过现排行榜高层玩家,他并非真正的新手,他和中原中也两个人在现实世界中早就认识甚至关系匪浅,以及——
他们过去曾是亲密无间的搭档,是令里世界闻风丧胆的组合“双黑”。
太宰治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和中原中也在低层玩家间苟活通关。他们两人迟早有一天会登上排行榜,一步步向上爬,进入那个特殊的排位区间,然后重新进入系统真正掌控者的视线中。
曾经太宰治一个人所完成的,如今他和中原中也一起进行。
往上爬的速度比起上一次将只快不慢。
而在一切爆发的那一天前,他必须提前做好铺垫。
无论是对闯关世界里无数位玩家,还是对那些高高在上把人类当成蝼蚁的掌控者们,他都必须提前做好布局,才能让这次不留遗憾。
太宰治这么想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人,视线描摹过对方的眉眼。
更何况,自己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话虽如此,计划按进度推进固然让人愉悦,但中转站里那些狂热的玩家们就没那么可爱了。
神秘,强大,立场一致。
这三个元素中具备任何一个,都能够轻易搅动风云。
更何况对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个人来说,三个元素完美地在他们身上组合在了一起,在玩家间造成的群众心理效应是庞大到有些可怖的。
这些早就被无休止的闯关和生死之间逃亡经历折磨到奄奄一息,从内部枯萎慢性死亡,神经系统刺激阈值被提高到了不可思议程度的玩家们,就像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甘泉的沙漠旅人。
直播屏幕上晋升关卡结束的同时,抛开前几秒狂奔到关卡出口点寻找刚刚在大屏幕上见过的面孔的匆忙压抑外,伴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高呼“他们在那里!”,太宰治一行人便劈头盖脸地被全世界的玩家拥吻了上来。
“……不是,等等!”
不二周助茫然的声音说出口到一半,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就被幸村精市拉住了胳膊,跟在太宰治身后冲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无数狂热追赶的玩家形成了一道极为恐怖的人群浪潮。
他们眼中有狂热,有崇拜,甚至还有渴望与敬佩。
“怎么回事?!”
就连幸村精市也懵了。
他甚至还未听完系统的播报,来不及为自己终于登上排行榜而喜悦,就不得不如同在蚂蚁包围下的香甜小蛋糕一样进行百米突围。
“怎么感觉我们捅了邪教徒的老窝?”不二周助一边跑一边喊,有些崩溃的声音在身后遥遥拉长,“这些玩家平时也是这副不正常的模样吗?!”
“……”
四个人一路狂奔,才堪堪逃出来自先前围观过直播的玩家们的追击。
一路上风驰电掣,引来无数在休息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玩家的惊悚眼神。
太宰治甚至刷新了自己的负重冲刺记录——他全程还抱着仍在昏迷中的中原中也。
直到冲进有严格身份限制,只允许订房者进入的酒店大厅,四个人才终于能够停下来喘口气。
奈何几人的行为实在过于古怪而可疑,引来了大厅内无数其他玩家的窥伺目光,这才发生了先前那一幕。
“别太生气了。”幸村精市随手把刚刚缴完十天住宿费的房卡塞进太宰治手中,道,“现在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是吗?”
“成为排行榜玩家后就不用那么赶着刷副本了,系统给予的休息时间很充裕。回房间去好好休整一下,再用些治疗性道具,中也很快就会醒来的。”
幸村精市很快就无比敏锐地意识到太宰治先前失控的根源,作了在大堆铺垫后图穷匕见,只戳太宰治的七寸。
太宰治沉默了,没有拒绝幸村精市塞进他大衣口袋里的房卡。
他抱着中原中也。明明曾经甚至连乘车出门都嫌弃麻烦的人,此刻抱着另一位过去关系并不亲密的搭档,完全不符合形象地狂奔了一路。
神奇的是,他竟没有感到疲惫或者厌倦。
为什么呢?
太宰治脑海里质问自己,身体却跟着幸村两人进入电梯间。
“房间号都没有改变。我和不二就住在你们楼下一层,到时候有任何情况直接下来喊我们就行。”
幸村精市显然已经将上一个关卡中发生的事情刻入了脑海,明明有使用起来更加便捷的系统面板联络板块,却只字不提,只告诉太宰治可以跑下楼找他们。
太宰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透露过多的表情,目送着另外两位青年在对应楼层走出电梯。
电梯门丝滑地合上,发出轻微的滑轨和碰撞声。
封闭空间内只剩下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直到此刻,太宰治才真正流露出片刻属于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中原中也,轻声叹了一口气。
一层楼的距离不远,电梯花了几秒钟就再次打开。门外站着几位等着下楼的玩家,见到电梯内两个人的姿势后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就被太宰治如刀锋般的目光压回了所有小心思,匆匆低头绕行进了电梯。
太宰治抱着中原中也一路畅通无阻,房卡刷开房门发出滴声,系统毫无感情的播报音被他抛在身后。
太宰治进了房间,弯腰,把中原中也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而是如同一片黑色的阴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半垂着眼俯视,用不可捉摸的目光仔细地一寸寸扫过床上仰卧之人的眉眼轮廓。
“中也。”他轻叹,声音宛若喃喃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
这不是太宰治的声音。
不知何时,床上躺着的青年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是如同潮水般翻涌又退去的惊悸,瞳孔剧烈颤抖着,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脱身,还残留着先前旧梦中可怖存在的残影。
太宰治太清晰这种神情了。
毕竟有一段时间,他每天起床都能在镜子中见到一模一样的表情。
就像是刚从池塘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小狗。
尽管如此,他看着中原中也,还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橘发青年的眼神很快从茫然失去焦距的余悸中清醒恢复,他猛然从太宰治刚刚盖好的被褥下坐起身,就像是偶然被冲到海洋里的浮木,被生理性情绪的浪潮裹挟着随波逐流失去方向一瞬间后,很快又找到了锚点。
那些最初惊醒时不加掩饰雕琢的反应很快就被掩盖,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吐出了上面那句话。
“你早就醒了?”太宰治挑眉。
中原中也全程没有将视线向床边投来过,但恢复理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他先前呢喃的回应,让人不得不怀疑橘发青年到底什么时候恢复知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来自外界的动静的。
但太宰治没有点破这些,只是拖长了语调道。
“好过分啊中也,明明知道我为了把你拖到房间里来花了多大劲,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直接把我所有的努力全部抹除了呢。”
太宰治看见中原中也的下颚绷紧拉直,形成一道有些犀利的线条,语气顿了顿,继续往下道。
“居然说我该拿你不怎么办,实在是太冷漠了。我这次可是全程一个人带着中也从那些疯狂的玩家们的包围中突围到住处里来的哦,中也你应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吧~”
他的视线在中原中也有些紧绷的身体姿势上一扫而过,嘴上装模作样的抱怨却没有停止。
“我可是明明可以把中也像一只小狗一样随便丢掉,但还是努力把你带回来了的,中也你不觉得你自己应该——”
太宰治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中原中也的手不知何时掐住了他的咽喉。
两个人之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橘发青年哪怕是刚刚经历完一场大战,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动作也快到令旁人肉眼完全无法跟上。
就像是一张充满张力的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原中也就从躺在被窝里的姿势探出身来,双手跃起拽住了太宰治那张脸下面白色衬衫领子下面的领带,将他强行拽下身来。
黑色的领带在巨力之下收束绷紧,良好的做工让它没有崩裂而是更加用力地收紧,隔着一层衬衫布料攥紧了太宰治的脖颈。
太宰治几乎可以感受到从细长布条另一端传来的愤怒和张力。
“把我像一只小狗一样丢掉。”
中原中也不知何时靠得极近。
太宰治被迫弯下腰,额头几乎快和中原中也的相碰,以一个看似十分亲密的姿势挨在一起。
但是他能清晰看清中原中也的双眸。从这个距离,对方眼底几乎快要燎原的怒火让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几乎快要燃烧着灼伤一切,带着惊心动魄的怒意。
“你不觉得自己很虚假吗?”
或许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流动的冰冷,中原中也明明整个人从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说出口的话语却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慢条斯理的讽意。
太宰治的表情肯定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片刻,因为中原中也很快就带着些许胜利般的恶意继续往下道。
“怎么?难道你先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太宰治。”
中原中也语气冰冷,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层和平表面的遮羞布扯下丢在地上,毫不留情地揭开关卡内堆砌积压到此刻的矛盾。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私自通过宫野志保让我陷入昏迷,直接把我从你的一整个计划中排除,甚至为此宁愿去堵上自己的姓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走向危险与牺牲的人,难道不正是你吗?!”
中原中也的语气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是扯着太宰治的领带,对着那张还涂抹着可恨微笑的脸大吼了出来。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因为让我获得了安全?让我远离了危险?还是说你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去执行那些计划,最后把我一个人留下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收你所谓的馈赠,就像三年前一样?”
他现在几乎快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
关卡内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熟悉,熟悉到中原中也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料到如果自己没有被世界意识唤醒,在一切结束后将会面对怎样的情况。
太宰治的计划当然会完美实现,毕竟对方从来不会执行没有把握的计划,中原中也对这一点毫无异议。
但与此同时,太宰治的计划中没有中原中也的位置。
等到中原中也从所谓的昏迷中醒来,就会发现他们已经安然通关,而太宰治或是什么别的人则会为了这份成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他所不清楚的代价。
就像是三年前,等到他回到港口**,就发现首领的位置轻而易举地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太宰治只留下了一片被染红渗透的柏油路。
中原中也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自己不是太宰治计划中的一环,讨厌太宰治借着各种理由将他排除在危险之外,更厌恶那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自己无论怎样也难以扭转任何事物的无力。
他周围的世界在旋转,无论是柔软的被褥,雪白的墙壁,还是绷紧的领带都绕着中原中也打旋。
唯一锚定的只有他面前,太宰治那张可恨的脸。
像是一切罪恶与负面情绪的源头,又好似一切矛盾与复杂情感的唯一出路。
中原中也终于停止了一连串爆发而出的话语。
他有些费力地扯着太宰治的领带,靠那条细细的布料支撑自己的体重,本就如同风箱般的肺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像是在彰显他此刻是有多狼狈。
而太宰治......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
就像是终于摘下面具的人,黑发青年那双鸢色的眼眸终于退去了长久盘踞着的虚伪笑意,浅色的眼眸中一片模糊不清,望不见底,也读不出真正的情绪或想法。
他就像是一片深渊,将一切来自外部的信息蚕食吞没,最后倒映出中原中也自己的模样。
不留一丝破绽。
也是,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搭档到底在想些什么。
每当中原中也认为自己或许已经抓住对方丁点儿真实的碎片,就会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证明自己究竟错误得有多么离谱。
这次不过也是如此罢了。
中原中也带着些许对着自己的讽意想到。
他又在生气些什么呢?
“所以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中也?”
就在中原中也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就要再次被这么轻轻揭过去时,太宰治突然开口了。
于是那片浅色的海洋不再是吞没一切的深渊,而是显露出其下如同湿沙一般的阴郁的情绪,甚至还有微不可察的愤怒。
“你觉得我很过分,认为我将你排除在一切之外,没有让你发挥你觉得自己应该发挥的所谓作用?”太宰治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可最后连丁点儿笑意也没能挤出,只能转而陷入更加晦涩不明的沼泽。
“那你呢?”
黑发青年轻声道。
“中也你不是也一样吗?”
“明明一开始把信息瞒着我的人就是中也你啊。想要以身试药的人也是你,对那种来历不明的关卡人物都能托付可笑的信任,还傻傻地吃下她给你的东西。这么看来,中也为自己莽撞的信任和可笑的自我牺牲与独自行动付出代价,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万一她给你的是毒药呢?万一那种所谓变小的药物出差错了呢?你在行动的时候有想过这些吗?”
中原中也:“......”
他被太宰治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有些愣神,在步步紧逼的质问下想要反驳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又被打断。
“还有之后,那个所谓的世界意识找上你,三言两语说上那么几句话向你求救,你就愿意为了对方去使用污浊?而且还是对付战力不明的高层世界的入侵者们,甚至是在不清楚你自己究竟能不能撑过去的情况下。”
“我想你应该清楚在最后那种情况下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身边,究竟会发生什么吧?”
说到这里,太宰治冷笑一声。
鸢色眼眸底部尖锐的怒意和不甘终于像是穿破水面的荆棘,无比直白地显露出来。
有些狼狈地彰显着其主人的遍体鳞伤。
“结果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还反过来指责我把你排除在我的计划之外?”
“可从始至终,瞒着我想要独自抗下一切的,难道不是中也你吗?”
“......”
终于出现了。
没有掩饰,没有遮盖,没有转移话题,没有任何暧昧模糊作为缓冲地带的争吵。
两个从很早之前就相互认识,但又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彼此的人额头抵着额头。仿若明明已经遍体鳞伤气喘吁吁,却依旧要向彼此露出匕首刀刃的死敌,又好像是在逼迫对方率先退步从而不肯退让的搭档。
这种扭曲的,压抑的,不正常的关系终于浮出水面。
对彼此的不满和不甘也如同海水下的冰川一样露出了庞大的身躯。
因为平时从来都堆积在心底而被忽略着,所以当爆发的这一刻真正来临,才显得格外赤裸而可怖。
他们眼眸中带着相似到惊心动魄的相同情绪,甚至就连望向彼此的怒意也都分毫不差。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中原中也重重的呼吸声,和卫生间里鼓风机的嗡鸣。
可是他们都清楚,这次争吵不能像以前那样如此轻易地过去了。
这是三年前留下的旧伤疤,在两个人意识到之前,已经腐烂化脓变得肮脏而庞大。
如果这次没有将它连着血肉一起挖出,清理到所有烂掉的肉和发臭的污血,妥善处理,那么下一次发作时,势必会将两人都推向不可挽回的分裂结局。
“我以为。”太宰治缓了缓,一字一顿吐出有些艰涩的话语。
他望进了中原中也的眼眸。
“我以为上一个关卡结束后,那件事情就翻篇了。”
中原中也又想起了那间浴室。
潮湿的水汽,朦胧的视野,从身后环绕住自己的太宰治,两个人都湿漉漉的皮肤像是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狗一样贴在一起。
以及那句透过水声和雾气依旧无比郑重与真诚的“对不起”。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睛,短暂逃离太宰治距离过近的眼眸。
“是啊,我当时也这么以为。”
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是近乎于冷漠的平稳。
“直到我发现,原来我对那件事情产生的情绪不仅仅是害怕。”
——还有愤怒。
剩下的半句话中原中也没有说出口,可在场的两个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原来在午夜惊醒他的不仅仅是对失去和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有如附骨之疽般对太宰治和自己那近乎于怨恨的愤怒。
那愤怒每天都在吞噬养分壮大,终于在中原中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之前,已经变成了吸附盘踞在心底的毒蛇。
“为什么呢?”
中原中也像是走在噩梦中,低声自语:“难道是我们总以错误的方式试图达成目的吗?”
否则又怎会变成这样扭曲而错误的关系。
其实太宰治说的也没错。因为愤怒,中原中也总是想要在太宰治面前找回自己曾经作为守护者的身份与价值,他不愿意把关卡内异样的信息分享给太宰治,更不愿意告诉对方自己打算吞食aptx药物的举动。
是他最先松开了搭档之间共享信息的线,所以太宰治就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回去,让他陷入昏迷。
可是……
“可是我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是太宰治率先开了口,说出的话语宛如奇迹一般接上了中原中也的思绪。
中原中也沉默片刻:“因为这样下去矛盾只会堆积,不会消除。”
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然后像今天一样爆发。
太宰治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双手分别撑在中原中也身侧,支撑住自己的体重,也缓解稍许被绷紧领带折磨的咽喉。
“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更多的交流。”
终于,太宰治轻轻开口。
中原中也应该是感受到惊讶的。
那个从十几岁起就仿佛带了七八张面具,从来不肯好好说话,无论想要什么都可以凭借计谋和身份地位不费吹灰之力获得的**首领,真的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这已经是接近于提议,甚至带上些许轻微的哀求了。
可此时此刻,中原中也却没有精力去流露出那份惊讶。
他只觉得别扭与疲倦。
“交流?”
这两个词在舌尖一晃而过,轻飘飘到有些可笑。
中原中也直白道。
“太宰,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仅仅只是交流的问题吗?”
太宰治不说话了。
——绝对不是。
“你只是又想要通过一些可笑的话语或者提议把这件事翻篇过去。”
中原中也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可以在内里如此翻江倒海的情况下用出冷静到可怕的语气。
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早就不是交流与否。
而是更深层次的,难以缝补的信任问题。
宛如上好的陶瓷碗上的裂纹,乍一看只是美丽而无害的纹路,却无时无刻不在瓦解着整个共同体。
他们依然默契到在战场上就连不用看向彼此都能清楚对方的行动,配合相契到所有其他人都望尘莫及的程度。
可默契终究不是信任,感情的破碎也比单纯的情绪问题难以缝补千百倍。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正走在一片脆弱的玻璃上,明明已经看到了玻璃上的裂痕,却依旧无法让自己后退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痕蔓延而无能为力。
仿佛独自站在错位的世界里,不知该如何维系或修补。
……是一种别扭难受到令人坐立不安的滋味。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太过分了……”
橘发青年扭过脑袋,仿佛这样身体里那些横冲直撞不知所谓的积压就会自然而然流走。
他无意识地开口,带着抱怨的语气。
“你总是这样。”
“明明我们谁都不无辜,不是吗?但你却好像总是占据着主动权,永远那么冷静理智。像现在,明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让我们站在不能继续后退的地方了,你却还是可以那么若无其事地扯出粉饰太平的谎言。”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否抱着对什么都无所谓,随时可以离开的厌倦态度在面对这一切。还是说你自欺欺人的能力已经强大到足以掩盖全部,足以让你像胆小鬼一样躲在裂痕背后假惺惺地粉饰太平,忽略一切出错的地方……”
中原中也的话语戛然而止。
太宰治捧住了他因为先前的战斗而落下些许脏渍的脸颊,轻轻将其掰正,然后低头让两个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化零。
用一个吻堵住了中原中也剩下的全部话语。
“……”
“别说了。”
这个吻一触即分,就像是蜻蜓点水般短暂。
却奇迹般让中原中也丧失了所有言语能力。
太宰治微微直起身,望进中原中也的眼眸中。
用和先前同出一辙的,带着些许示弱意味的语气恳求。
“没有厌倦,没有准备离开,更不是粉饰太平。”
他停顿片刻,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狭长的如蝴蝶般颤动的阴影。
片刻后才再次开口重复道。
——“我早就,已经丧失主动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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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初吻呢
写着写着居然到了一万多字,因为在中间哪里都不适合断章,所以还是把完整的放在一起给大家看吧(希望大家不要被jjb的消耗量惊到,毕竟是憋了一个星期的大招呢(bushi
我试图写出两个人之间那种复杂又无法剥离的关系,以及是怎么一步步推进到这一步的。但在最后,是笔夺回了对自己的掌控权(笑
最近三次元发生了很多事情,也遇到了很多令我心力憔悴的人。每天晚上码字的时间都很不稳定,但断断续续还是写出了这个情节
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这一章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