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一个活人都不剩下了吗?”
灵魂宰漂浮在半空中,看着现代化十足的热闹办公场景。
所有人都身穿白衬衫或者西装,面色严肃而认真,不论是在键盘上飞速敲打数据还是压低声音交谈商议,都显得专业化十足。
就像是大型蚁巢里的工蚁,每个人都忙碌着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构成了庞大而井然有序的体系。
可是又能想到在这幅充满生活与社畜气息的画面背后,隐藏着如此惊人又残酷的真相。
“难道你还无法确认吗?”太宰治嗤笑一声。
他站在安静而井然的大厅中央,看着这些好似忙碌认真工作的员工们,视线却并非落在这群面容姣好的男女身上,而是穿过他们看见了一位位弓着身子表情麻木的灵魂。
那些是怀着满腔热忱与才华进入这家公司的实习生,却在进入梦寐以求的公司的第一天就被无情地归类为残次品。
接着被抽离灵魂,抹除自我意识,在看不见未来的无底深渊中日复一日工作着。
至于那些被改造成半机械产物的勉强算是还活着的家伙们,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不过是奴役着亡者为自己干活的一群奴隶主罢了。
这幅表面看似平和积极的画面,一旦成为灵魂体后,映入眼中的便只剩下了炼狱。
“你觉得,这就是未来的景象吗?”灵魂体太宰治也从半空中落下来,并肩站在另一位自己身旁,问,“这里拥有超前的科技,惊人的效率,整洁的环境,这真的是未来吗?”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太宰治还在凝视着摆在桌面上的高端科技。
有半透明的灵魂体站在旁边,每当桌旁的人需要使用时,灵魂便把自己的手臂塞进器械中。
随着机器从手臂中获得能量开始运转,灵魂体的脸上也显露出狰狞的表情,张嘴无声地尖叫。
黑发青年幽幽道:“谁知道呢?或许这里就是人类未来的某种走向。”
让没有感情只会作出理性判断,永远不会因为人性或者情绪波动而犯错误的机器作为管理者。
让不需要耗能,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失去自我意识的人类灵魂作为劳动力,每日每夜认真工作。
于是机器和人类的角色颠倒。既然大型智能机器已经有实力将一切规划和安排筹备得井然有序,既然底层的劳作只需要廉价劳动力而没有什么门槛,那么为什么必须是机器作为重复工作的存在,而人类可以管理机器呢?
既然剥离出身体之外的人类灵魂不会累也不会死亡,那么凭什么角色不可以倒转?
于是当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理所当然的,人类与机器的地位颠倒改变。
智能机器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统筹规划着一切发展分工;人类灵魂跌入泥中,失去自我,每天浑浑噩噩完成被灌输的指令。
“噫——”
灵魂体太宰治想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抖落一地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真恐怖啊。”他发出感叹,“真该庆幸我们那个世界中并不存在这种技术,否则真让人想想就浑身发毛。”
“现在你和我一样都变成灵魂体了,还发现了这家公司真正的面貌,你打算怎么办?”
太宰治淡淡撇了对方一眼:“何必要明知故问?”
“唉,你可真无趣。”灵魂体太宰治深深叹息道,“平行世界的我怎么会变得如此无聊呢?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呀~”
太宰治没有理会对方的干扰:“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过的地下室吗?”
这些被剥离的灵魂并不像是灵魂体太宰治那样,肉身彻底死亡,所以只能依附着太宰治存活。
他们和太宰治一样,都是因为被从**中活生生剥离抽出,所以才只能在公司中游荡被压榨干活。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真正死亡。
既然身体还存在,那么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当然。”灵魂体太宰治眨了眨眼,笑了,“那里可是存放着不少身体呢。”
“既然是大集团的总部,那么想必热闹一些也没问题吧?”
“毕竟大家都为了公司呕心沥血,在身体彻底死去灵魂消散之前,至少要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吧?”
两位外貌相同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青年对视,同样运转飞速的大脑不需要交流便达成完全一致的共识。
“还真的是同一个人啊。”灵魂体太宰治感叹,“和我同出一辙的坏,简直心有灵犀。”
太宰治:“......”
他露出丁点儿无语的表情:“随便你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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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卡内,被锁上的房间内。
“喂喂,无论你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或者干什么,都没有用了哦。”
东条裕也撑起遍体鳞伤的身体,裸露而出的电线与芯片板子随着动作而摩擦迸出一串火花。
早已不是人类的他失去了四肢和半边身子,却没有感知到半分疼痛,只是内部的系统不断报警告诫他身体的损伤状态,要求立刻接受治疗。
他毫不在意地将那些警告推到一旁,没有瞳孔的眼球死死盯着中原中也的方向,电子信号组合成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丝滑而出,没有丝毫半残快死的感觉,依然中气十足。
“放弃吧。”他说到,声音中染上了疯狂,“这里全部都是像我一样的机器人,你就算是杀死他们也没有用,因为很快就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出现。”
“你还不懂吗?你怎么能杀死一串数据呢?”东条裕也哈哈大笑着,笑声中却参杂着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泣音,“自从进了那间评级室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自己是东条裕也,可谁又能分辨出我究竟是从复刻的数据中诞生的存在,还是原本那个真正的人类青年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因为你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要我的数据还存在,不论你毁掉多少具破铜烂铁,我都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我再也没有皮了,也再也无法回到原来那个位置上。”
“我失去了身体,却也没能得到权力。”
“放弃吧。”说到最后,他半截手臂上的最后一条钢筋也掉落了,失去支撑的残破身体“彭”地重重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与污垢。
东条裕也躺在地上,轻声道:“......没有用的。”
“一切都结束了。”
中原中也:“......”
他无言,蹲下身,看着面前这具残破的器械。
没有五官或毛发的圆球作为脑袋,两排小孔作为嘴巴,丑陋而残破的,充满机械运转产生的污垢与油渍的身体。
可笑又可怜。
“你也在矛盾,不是吗?”他轻声开口,钻蓝色的眼眸从上而下俯视跌落尘泥之人。
窗外的阳光折射入他的眼眸,收敛起一身杀意与戾气后,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中便如同通透的玻璃那样折射出蓝天光影的碎片。
中原中也的声音中没有怜悯,却比任何一句充满怜悯的话语都更加令东条裕也浑身震颤:“你成为了非人类的存在,获得了数不清的权力和富贵。但同时,你也失去身为人类的权力。”
“你再也没法通过面部表情表达自己的情绪,也无法伸手触摸风的感觉。你没法看,没法说,没法吃,没法睡。就像是被囚禁在那具躯壳中,只能通过摄像头看外界,通过扬声器发出声音,用没有止境的工作填充睡眠时间,自欺欺人地用权利地位来饮鸠止渴。”
“你说你得到了很多,但在我看来,你同时也失去了更多更多的东西。那些是任何权利或者财富都无法弥补获得的。”
东条裕也抽搐了一下:“我没有——”
中原中也垂眸,轻声道:“你看,你甚至没有哭泣的权力。”
东条裕也沉默了下去。
赭发青年话锋一转:“但是,你也还保留着一些东西。真正的人工智能是不会产生情绪的,更不会拥有超出理性之外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就像是突然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东条裕也差点从地上一跃而起。
可惜失去的肢体不允许他这么干,于是他最终也只是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我说错了吗?”中原中也缓慢而平稳地问。
他并没有等对方回答,而更像是一句反问,轻描淡写地撕破东条裕也表面强撑的伪装,便自顾自地往下道:“至少从我见过的那些员工身上,我并没有见到任何其他多余的反应。他们看上去就好像哪怕炸弹在面前爆破,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与他们毫无关系。”
“但是你会不甘,会愤怒,甚至还会用嫉妒的语气质问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和渴望的东西。”
中原中也轻描淡写问:“东条裕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驱逐出公司吗?”
——因为机器中,是不能存在人类的。
哪怕灵魂中充满了肮脏的欲望,也只有人类才能产生如此强烈而污秽的情绪。
“不。”东条裕也的声音充满着欲盖弥彰的痛苦与掩饰,“我只是想要什么东西来弥补自己损失的东西,我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被用完就扔!”
他痛苦地呢喃:“和你说的那些都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中原中也挑眉。
“那我问你,机器真的会产生对权力的野心吗?”
东条裕也浑身零件一震,彻底沉默下去,仿若刹那间被抽干所有力气和思绪。
半晌后,才轻轻开口:“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难道你还能把我变回去不成?”
“我做不到。”中原中也干脆利落地承认,“但是我可以为你做另一件事。”
东条裕也:“什么?”
中原中也:“我可以为你复仇。”
“你知道很多关于这间公司的事情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坑洼洼的头颅,声音很稳,“既然是抱着复仇的念头进来的,那你一定掌握着这家公司的弱点和死穴。”
“把突破口信息告诉我。”
“我会为你复仇,替你完成你所想要的事情。”
东条裕也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
中原中也听到他的问题,却是笑了:“你在纠结自己是否还是人类,不是吗?”
“虽然你心思阴暗,多疑易怒,毫无自知之明,从头到脚都被权力和野心腌入味了,现在又失去行动和反抗能力,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值得他人利用的价值。”
“但对我来说,你还是人类。”
“这一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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