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入云的大楼在倾斜坍塌,就像是被狂暴的飓风从内部开始所席卷,有无形的风暴从摩天大厦的中间开始迸发,蔓延席卷过整栋建筑。
随着各种科技仪器和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员工们被摧枯拉朽般摧毁,化作粉末,整栋大楼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点那般,缓缓解离崩溃。
不仅仅是这样。
就像是触发了某个临界点,大楼周围一切热闹熙攘的人群和穿梭不息的车流全都在这瞬间凝固住了。
湛蓝色的天空变成一块透明澄澈的玻璃,有裂痕从大楼顶端正对着的地方开始蔓延,爬过整片苍穹,如同蛛网般笼罩这方天地。
当天空化为碎片坠落时,高耸入云的大楼也变成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分解解构,向上涌去。
而在碎片与荧光的交界之处,在天地接通的刹那,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令人熟悉的,独属于电梯特有的,灰色钢铁门。
【恭喜你成功完成第四阶段的逃生!】
【你走出了险恶的职场,躲开了公司和员工们一起设下的陷阱,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会吃人的资本世界】
【现在,你将要奔赴向最后的阶段。】
【你知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但与此同时,你也清楚,在故事真正落幕前,一切皆有可能。】
中原中也又扫了一眼最下面的玩家状态栏,共十三位玩家进入关卡,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九位。看来关卡的每个阶段危机重重,死亡也曾毫无预兆地降临在许多人头顶,轻柔地夺走鲜活的生命。
中原中也将视线从蓝色的系统光幕上收回,踏入电梯中,内心若有所思。
听系统的意思,这个关卡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有着“十死无生”作为名字的关卡,真的会如此轻易就结束吗?
虽然之前通关的每一个阶段都并不容易,过程更是曲折复杂,但中原中也并没有感觉到这些关卡阶段的难度比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关卡有显著的提升。
更多的是出人意料和不择手段,暴露了系统贪婪而出尔反尔的本性。
或许这个关卡的秘密,就藏在最后一个阶段里。
如此想着,电梯门在中原中也身前缓缓合上。
似乎是在预示着什么,电梯门上的数字不再像之前几次那样疯狂跳动,而是逐一下降,从26开始一层层变化,直到停留在7这个数字上。
七。
中原中也望着就像是正常电梯楼层数那样变动的鲜红数字,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思绪。
不是他的错觉。
自从进入这个关卡以后,出现的每个数字都极其微妙。
关卡的人数是十三。这既是耶稣被背叛时最后的晚餐桌旁坐着的人数,也是背叛者的代号,更是在西方世界中充满不详与厄运的数字,被许多合作方所忌讳。
现在停下的楼层数是七。在很多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七和三一样是带有魔力的数字。同时,在许多宗教和神话故事中,七也是常客,往往象征着完美和永恒。
“中也,你知道吗?人类其实是一种很喜欢给自己创造信仰的生物。”
“在创世纪中,上帝在创造世界的第七天休息;所以一周有七天,而第七天被人们称为“圣日”,象征着完美和轮回。但同时,世界上有七宗罪,也有七美德。”
“在古希腊,七被认为是完美无缺的三角形和四边形的结合体,毫无瑕疵。许多神话中的英雄踏上征途时,都要控制同伴人数恰好为七,来实现完美的未来。”
中原中也还记得太宰治曾经在一次任务过后这么懒洋洋地告诉他。
赭发少年一向不喜欢研究这些奇怪的信仰和象征,因此也只是在善后的间隙短暂地发出哼哼声,用敷衍而又不能称得上是忽视的态度应付对方。
黑发青年像是没有骨头那样坐在沾满鲜血的宽大椅子内,把玩着隐藏在衣袖下的锋利小刀。
椅子的设计十分昂贵,繁复动人的花纹镌刻其上,各种带着宗教象征意义的纹路从椅背一路蔓延至两个把手。最重要的是,整把椅子牢牢地被固定在地上,厚重而扎实,通体由黄金铸造而成。
这是两个人成为固定搭档后执行的千百个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大概唯一特殊的是,这次被他们剿灭的小组织是一个邪教派,那所谓的教主在被中原中也一枪崩落脑袋前,甚至还在给教众洗脑,鼓吹莫须有的教义和教条。
太宰治面色自如地在昂贵到可以买下几栋楼盘的椅子上窝着,正大光明地摸鱼。而这把椅子原本的所有者现在正像一块抹布那样被中原中也拖来拖去,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暗红色血渍。
“七也是唯一的单质数,是夹在六和八之间的绿色自然数,在计算机中的二进制是111,四进制是13,在数论中是Heegner数,在——”
中原中也忍着耐心听太宰治口中吐出一串串难以理解的话语,把对方突如其来打开的话匣子当成自己清理现场的背景音,直到太宰治念出的东西越来越难以理解时,才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
“与其在意七有什么特殊含义,倒不如过来帮我把这群家伙全部丢出去。要是一会儿物资清点组的人过来,踩着满地的尸体,我们就又要写报告了。”
太宰治仿若未闻,依然舒服地坐在华丽金椅中,手中抛掷的管制刀具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划出锐利而危险的银弧。
他嗤笑一声:“赋予了原本没有意义的计数工具价值,甚至在它们身上寄托信仰,有什么好谈论的。”
“人们赋予自我信仰,依着这信仰,或有人一辈子都克己复礼循规蹈矩,或有人不惜生命飞蛾扑火,也有人像中也现在拖着的那坨软肉一样,玩弄话术,搜刮钱财,建立邪教。”
“所以信仰之物是什么其实不重要,是否真实也不重要,反正人类也只是从这信仰中找到自己可以遵循的道路罢了。如何利用信仰才是人性。”
太宰治当时是否只是将那一切当成是消遣无聊的话语来讲,中原中也不清楚。但此刻看着电梯墙上的数字缓缓定格在鲜红色的“七”上,他却不由得想起曾经对方半靠在金光闪闪的椅背上说的话。
七是开始,也是结束,是周而复始,是生生不息。
有着这个数字的楼层,究竟会带来什么?
中原中也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鲜活生动的空气铺面而来,中原中也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喧闹的大街上。
他回头往后看,但冰冷的电梯早已化作再普通不过的观光梯,从高大的商场侧面蜿蜒而下,透明的玻璃在清朗的天空和阳光下粼粼发光,旁边的商场侧壁上有硕大的LED屏幕在滚动播放动画广告。
有人群的嬉闹声传来,中原中也才发现自己正在熙攘的商业中心最中央。
开阔的天际和清朗的空气,有结伴而行的人们三两从他身旁穿梭而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这是......
中原中也自从进入这个关卡后第一次遇见这么富有生活气息的平凡场景,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并不相符,一时间有些怔住。
有清风拂过他的脸庞,是密闭的室内环境所没有的,属于天空和自由的气息。
在这个关卡的前四个阶段,无论是密闭的病房,还是冰冷充满杀意的房子,还是被机器颠覆的全封闭企业总部,每个阶段的关卡都发生在室内密闭环境。
就连通往外界的窗户严严实实被水泥墙封死,更不要妄想离开的门了。
可这次一反常态的,玩家被投放在开放而热闹的商业大街上。
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
中原中也想要迈开腿向前走,却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听从使唤。就好像有个陌生的存在取代他,控制住了属于他的一切。
不,不对。
赭发青年对身体的掌控一向无微不至,轻而易举就意识到了颠倒的关系。并不是有人夺走了属于他的身体的掌控权,而是他不知何时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中。
就像是被装进不属于自己的容器,就连基础的匹配度也做不到,又谈何自如控制身体移动。
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中原中也试图去感知自己的存在,却怎么也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
灵魂?意识?还是单纯只剩下一个想法,一个意念,让他坚信着自己是自己?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中原中也”被转移进了另一个存在,如果不是视野角落里还有被缩小的蓝色屏幕在散发幽光,中原中也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留在关卡中。
他试图再次像以前那样,用意念操控那点幽蓝色放大,却惊愕地发现系统光幕一动不动,仿佛彻底和自己失去联系那般。
不对。
不论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不论他现在正处在谁的躯壳中,都不是属于通关关卡的正常流程,至少不是闯关系统原先为他们这批玩家准备好的通关流程。
“不用紧张。”
突然有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开口。
清脆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响起,对方听上去最多不过小学生,咬字间甚至还带着些许含糊不清。
耳朵上没有传来呼吸的感受,更没有声音真正通过耳鼓膜传来。
中原中也恍然间意识到,这个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和他挤在一起,乃至直接来自灵魂意识层面的交流。
“不用紧张,大哥哥。”似乎是捕捉到了中原中也对现在处境的恍然和了悟,那个童音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坏人。”
中原中也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还是要确认:“你是......”
“没错。”童音清脆地在意识层面响起,紧贴着挤在同一具身体中的两道灵魂也终于在此刻看清了彼此的存在。
“我是哥哥你现在正所处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哦。”对方咬着字句道,“同时,我也是大哥哥正在经历的这个关卡中的一切的原身。”
“怀着憧憬进入大公司当实习生的是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吃下带着毒药的饭菜的是我,被关在小屋子里一个人面对病痛的也是我。”
那道声音还带着儿童软乎乎的奶音,但说出口的话语却仿若历尽沧桑的老人那般,带着时光和岁月摩挲出的痕迹:“大哥哥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个关卡的素材来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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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电梯。”
太宰治淡定道。
“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并非毫无规律。”
“在97层的地方,我们身处空无一人的房间,房间抽屉里只有各种药物和一本记录了治病历程的笔记。但奇怪的是,都到了需要治疗的地步了,小册子中居然没有出现任何一句有关生活或者亲人的字句。”
当时我就注意到了,脑动脉硬化,这可并不是一种轻易出现在年轻人身上的疾病,而是更多出现在老年人群体中,尤其是高龄老人。”
“然后是43层。虽然根据关卡的意思,出现在餐桌旁想要将剧毒内脏喂给我的家伙们都是出自于我内心对最亲密存在的投影,但如果忽略关卡对我们认知的扭曲,也跳过闯关系统作出的那些改造,那么便会意识到许多破绽。”
“明显是工作完疲惫回家的原身,餐桌旁围着的老人妻子和小孩,卧室里挂着的亲密的结婚照片,书房里随意堆放在明显处的走私相关文件。”
“应该是成婚后的家庭吧。”
“接下来是26层。初入社会的实习生,就像面试那样古怪但摸不着头脑的评级测试,不知为何就随意被任命的职位和职场竞争。还有在正式入职后才缓慢发现的颠倒人性的资本世界,被剥夺利用到最后一刻的劳动力。”
“是进入社会后在迷茫中认识到的世界本质,但当你发现一切都烂透之时,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剥丝抽茧分析着,三个意识一起窝在同一身体中,来自意识层面的交流丝滑顺利而不受任何障碍。
最后,他一锤定音:“我们所经历的这个关卡,其实是你所经历的一生吧?”
“从垂垂老矣的97岁,到疲惫不堪的43岁,再到理想破灭的26岁,到此刻不知世事稚嫩的7岁。就像是时光倒带,玩家们乘着时空的电梯,经历你的每一个人生阶段。”
对方还未开口,就被太宰治抢走了一切台词,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初看到那具电梯的时候?”
“是,也不是。”
太宰治袒露道:“当最初进入这个关卡时,我就有所预料了。”
“3.2x2.1x2.1米,这是那个漆黑窄小空间的尺寸。”
“如果按照比例缩小的话,就是3.2x2.1x2.1分米。”
“恰好,是骨灰盒最常用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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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关卡也快接近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