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干燥,阴暗的骨灰盒。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中原中也想起了当时他躺在四四方方的空间内,摸到的四壁和身下的地面那种奇怪的材质。一按就凹陷下去,柔软阴湿,有着冰凉柔滑的触感。
当时未能揭开的疑惑在此时突然有了答案。
为了保护骨灰免受损伤,骨灰盒内部通常会采用柔软的丝绸衬垫设计。而且布料会尽可能柔软且质地细腻,这样才能有效避免骨灰在搬运或存取过程中受到摩擦冲击,来确保骨灰的完整和妥当。
更有甚者,这些衬垫的颜色也有所讲究。明黄色是最常用的,为整体的存放环境增添庄重与温暖的氛围。
——怪不得当时摸到的四壁柔软顺滑。
丝绸布料设计出的保护骨灰的衬垫,又常年放置在阴暗不见光的环境中,摸上去阴冷凉滑再正常不过了。
中原中也恍然大悟。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副本主角原身不淡定了,中原中也可以察觉到这具身体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骨灰盒不应该是正常人会涉猎的范围吧?”
原来他也能听见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中原中也如此想到,耸了耸肩膀,道:“如果你知道我的恋人是个死亡狂热爱好者的话,你就不会震惊于我的经验丰富了。”
副本主角原身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样啊。”
松到一半,这口气又断了:“等等?!”
——“恋人?!”
【恋人??!】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这不对吧?】
【什么时候谈上的?什么时候动心的?我怎么不知道?!】
【死亡狂热爱好者?!】
【没有任何预警,脸色相当平静地说出了十分炸裂的话语呢,中原中也!哪怕是官宣,对你来说也如此波澜不惊吗——!】
在关卡外的论坛上和直播前,线上线下关注着这场游戏的玩家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一致。
就像是被踩住了猫尾巴的猫咪,一瞬间浑身的毛全部炸开,瞪大了眼睛龇牙咧嘴地发出短暂的凄厉尖锐爆鸣。
不可置信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浑身如同爬满了千万只蚂蚁般充满好奇和疑惑,恨不得直接跑进闯关世界中抓着中原中也的肩膀把他抖上三抖,抖出点对方口中没有丝毫预兆就出现的恋人的信息。
论坛里的回帖更是爆炸式地喷发,几十几百条消息如喷井般涌出。
【799L:我要昏厥了。已知zyzy进入闯关世界以来一共经历了四个关卡,根据统计,他在进入每个关卡之间的平均休息时间没有超过四天,粗略估计一下就是共休息了十天左右。】
【这十天内甚至还包括了第一个关卡内躲避其他玩家追逐的时间和解决生理心理需求的休息时间。哪里来的时间谈恋爱?!】
【800L:万一是在进入闯关游戏前......】
【823L:不可能!如果真的是在进入闯关世界前遇到的恋人,不可能现在才突然蹦出来吧?】
【844L: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在闯关世界里谈上的?】
【850L:当我在忙着保住小命的时候,大佬已经随手毁掉好几个关卡、把闯关系统逼到急得连演都不演直接针对、登上了排行榜,并且成为了所有闯关玩家心中能够带领我们逃离这鬼地方的希望。】
【甚至在完成上述一系列事情之余,还顺手解决了人生大事......我之前一直以为在闯关世界这种小命不保,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的环境下,不可能有人脱离单身狗的队伍的!】
【851L:楼上的阴湿怨气已经蔓延到我这里来了。笑死,中原中也随手一谈,随机吓死一位普通玩家。】
【877L:我和大家的关注点都不一样。为什么zyzy说自己的恋人是......死亡狂热爱好者?】
【878L:这种东西是怎么成为狂热爱好者的?每天随机选择一种死法吗?】
【879L:真的有人会狂热爱好着死亡吗!!!】
【884L:而且对方还向zyzy灌输了些奇怪的信息,比如骨灰盒内部材质,比如如何才能营造出庄重温暖的骨灰存放氛围。。。】
【888L:抢到了!祝我下个关卡发发发~】
【893L:乱成一锅粥了,不如趁乱喝了吧(吨吨吨)(抹嘴)】
【905L:原来zyzy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吗。看来我得告诉我兄弟改变赛道了......明天就去给他报名死亡关卡,再用他的积分帮他订购几本关卡内死法大全合集。】
【906L:楼上的,我先替你兄弟谢谢你。】
质疑的,不可置信的,震惊的,心碎的,状态之外乱入的,看乐子的。
论坛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群魔乱舞。
在这股泥石流中,有个弱小的声音缓缓冒泡。
【913L: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微妙吗?】
【你们还记得双黑进入的第二个关卡吗?就是那个他们乔装打扮成彼此,而且还双双女装,后来被其他玩家们扒出真实身份的关卡。】
【914L:雾都旧事?】
【915L: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关卡。】
【那个时候大家还不清楚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是固定搭档,两个人也没有现在这样知名度如此之高。但是我完整地观摩了那一整个关卡。】
【在关卡内的地下房间中,太宰治在中原中也的臂弯里死去前,曾说过这么几句话:
——“我并不害怕死亡,甚至相当期待再次体验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对毫无痛苦的死法的追求。”】
这段话发出来后,论坛内飞速刷新的帖子短暂地停滞了片刻,有死一般的寂静跨越网线笼罩了整个片场。
随即,一条颤颤巍巍的回复冒了出来。
【920L:你...想...表达的是......】
有了第一条发言后,就像是突然卡死的齿轮上浇灌了润。滑油,缓慢地,有其他玩家陆续从魂魄离体的震惊中恢复,咬牙切齿在楼中打下回复。
【923L:难道...?】
【927L:啊——?!】
【935L: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位所谓的狂热追求死亡的恋人就是中原中也的搭档,太宰治吧?!】
【940L:呃我现在头好痛。】
【948L:(弱弱)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倒是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原中也是如何在不断通关的紧张排表中挤出时间谈恋爱的,也能解释对方凭空变出的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953L: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958L:搭档就是搭档呀,搭档是不能变成恋人的。】
【967L: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太宰治那***又**的样子,这家伙以前干过那么多***的事情,居然能找到对象,这绝对不可能——!】
【986L:太好了,破防的又多了一个。】
【989L:哈!】
也有不明所以,游离于状态之外的玩家,懵懂又弱小地打出问号。
【1006L:虽然但是,为什么大家得知太宰治可能是中原中也的恋人后,反应比得知中原中也恋爱后的反应还要激烈...?这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1008L:哪哪儿都有问题好吗!得知大佬谈恋爱和得知两个人形武器合体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还只是日常普通的八卦,后者已经是核弹级别的杀伤性新闻了。】
【1009L:更何况,谁会喜欢和自己从性格到长处都完全相反的家伙啊!尤其是当对方还性格恶劣手段残酷的情况下。】
【如果我身边有这么一位存在,我估计一年365天有366天都在和对方打架,恨不得见面就把彼此的底裤都扯出来。谈恋爱?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1013L:更何况还有为中原中也心碎的,为太宰治心碎的,同时因为两个人而心碎的,在过去现实世界中认识两人,在过去闯关世界中认识两人,不相信闯关世界中存在真正搭档情的......各种各样的玩家。一颗炸弹下去,全炸锅了。】
【1016L:我觉得此刻比起我们,更破防的不应该是闯关系统吗?】
【1018L:笑死,对闯关系统来说,这简直就是麻烦*2,还是永久绑定的那种】
【1045L:怪不得这个关卡内的每个玩家都被分开了,原来是闯关系统在尝试拆散小情侣吗!】
【1078L:......】
在中原中也不知道的地方,因为他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闯关系统在玩家中的风评再次倾斜向了诡异的方向。
但他无从得知外界掀起的轩然大波,更不清楚自己和太宰治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戴着显微镜的玩家们扒拉了出来。
赭发青年只是面对身体中另一个灵魂的质问,淡定地发出反问:“对啊,恋人。”
“难道你没有?”
话音落下后,身体内顿时像开了冷空调那般,温度直降十几度。
不需要回答了,中原中也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皱眉:“但我记得你甚至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已婚的家伙怎么会没有过恋人呢?”
原身:“......”
稚嫩的童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响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不好奇我身上的故事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中原中也体贴地没有再挑起先前的感情话题,顺着对方的话题往下走:“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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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头从来都是平淡而千篇一律的。
三枝从出生起就没有名字。
他的父母就和每一对称职的父母那样,白天出门上班工作,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他们会在早上出门前给三枝塞好被角,在晚上归家时抱起三枝,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温柔而带着凉意的吻。
三枝的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总是很无聊,他自己通过看动画片学会了认字,又在家里仅有的绘本上看到对春天的描述。
——当万物复苏,光阴流转,会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枝头缓缓绽放。
如果你见到三枝绽放的玉兰,那么春天就到了。
三枝从未见过春天,也从未触碰过玉兰花。他想着幻想中的景色,决定以后就叫自己三枝。
他不是玉兰花,没有绽放的时刻。
但他可以是三枝,是春天幻梦的窥探者。
三枝叫自己三枝,但当父母第一次听到他的自称后,一向温柔可亲的家人摔碎了手中的碗,滚烫的汤汁和饭菜与苍白的陶瓷碎片一起撒了满地。
但他那位最爱干净的妈妈却仿若未觉,高大的身躯躬下来,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三枝的肩膀。
“不可以。”她的嘴唇在颤抖,绿色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惊惧的噩梦,瞳孔颤抖不停。声音冷硬到三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未能后退,因为肩膀仍然被妈妈用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攥住,鲜血浸透了布料涂抹出过于刺眼的红色。
三枝有些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妈妈。
“听着。”年轻的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铁一般的不容置疑,近乎于命令般对稚嫩的小孩开口,声音就像是冲刷过礁石后被打碎的急湍,“以后不准在任何地方说出那两个字。”
“你是A013,没有任何其他名字,更不是三枝,明白吗?!”
三枝看着自己的妈妈。
那双绿色的眼睛变成了破碎的湖泊。
三枝喜欢绿色,因为书上曾说绿色是春天降临的色彩。当第一抹绿意降临被冰霜冻结的大地,沉睡的万物都将复苏。
每次三枝望进自己母亲的双眼,都会想到绘本中的描述。绿色是他对春天的幻想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母亲在他心中的色彩。
他想,如果能挽留住这抹破碎的绿,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于是三枝露出微笑,告诉自己的亲人:“好的妈妈,我是A013。”
刹那间,对方泪流满面。
三枝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却依旧让那双绿色的眼睛落下流不尽的泪水。
就像他不懂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书上说一年四季,说春花秋月,说蓝天白云,自己却每天蜗居在没有窗户的苍白房子中。
不懂为什么父母每天出门都行色匆匆,但是回来时又带着满身疲惫与绝望,好像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那样拥抱彼此。
不懂普通的父母会在家里留下准备好的中午饭菜,会将小孩带去工作的地方照看,而不会让年仅4岁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屋子里。
他不懂很多事情,也幸好他不懂。
因为不懂有不懂的懵懂和好处,而懂了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
但是没有人能一直生活在懵懂中。
在三枝7岁那年,他迎来了人生第一个转折点。
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父母的性命。
或者说,他们告诉他,是“车祸”夺走了父母的生命。
三枝没有怀疑,更没有质问。他只是撕心裂肺地痛哭,然后按照那群自称是父母同事的大人的指示,在许多张乱七八糟的文件上签字画押。
他们告诉他说,那些是帮助安葬父母的必要文件。三枝家里没有长辈,因此只能由三枝授权,让同事们帮忙收拾父母的尸体并下葬。
他们以为三枝不识字,大大方方地将厚厚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摆放在他的面前。
三枝一眼就看见了第一份文件的标题。
《实验体A013回收同意书》
A013,是妈妈流着泪告诉他的名字。
三枝的胃里翻江倒海。再次抬头看去时,这群大人脸上千篇一律和善的笑容便显得刻意而虚伪起来,伪装出来的悲痛也浮于表面,眼底肮脏的欣喜令人不寒而栗。
三枝知道自己规律的生活即将被掀开平静表面的一角,但他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质问这些大人自己父母死亡的真相。
他签字了。
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同意书上。
他们叫他A013,也叫他被诅咒的小孩。因为他的编号中带着数字13,而这个数字似乎是晦气与背叛的代表。
原来数字也有含义。
真奇怪,明明是他们给出的编号,被强加在自己头上,却又成为了他们厌恶自己的理由。
三枝不懂人心,只是觉得可悲。
他被带进了新的住所。那里只有纯白,很多和他差不多年龄段的小孩被分隔坐在一个个小房间里,三枝看到他们的瞳孔是失去光泽的黑色,好像死去的鱼,无力地躺在干枯的土地上向外张望。
三枝打了个寒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即将接触的是怎样的未来。
可奇妙的是,他并没有被送进那些白房间内。大人们告诉他那些小孩都是失败品,只有即将被回收的失败品才会被堆砌到这里来。
三枝想问他们,那加工品会面对什么?失败品又将如何被回收?
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像是任何一位突然失去父母六神无主的小孩那样,惴惴不安地跟在充满恶意的大人身后。
接下来的几年就像是一场连绵不断的噩梦。
三枝的确没有被关进小房间内,而是被送到了各种不同的家庭。这些收留他的家庭大小不一,有贫有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对于他这位从天而降的外人充满恶意。
第一次被送到新家庭时,三枝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大别墅和豪华房间。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枯树,人生第一次,呼吸到了离开室内后的新鲜空气。
当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填满他的肺部时,三枝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否想错了那些大人的恶意,是否那些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成年人的目的只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托付的家庭,这一切背后都存在着某种隐情?
三枝抱着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天真想法,在入住豪华庄园的第一晚,透过门缝看见白天还和蔼微笑着的男主人满身戾气,用力挥舞着带着倒刺的钢鞭,在瘦弱的小孩身上抽出一道道长而可怖的鞭痕。
飞溅的鲜血刺伤了三枝的眼底,也彻底断绝了他对这个家庭的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送他来的那位大人似乎身份不一般,家中的男主人一开始对三枝小心翼翼,在他面前戴上虚伪的面具,细声细气地和他讲话。
等两周后,意识到三枝被直接丢在这儿,送他来的那个人不会复返后,三枝也成为了男主人释放施虐欲的工具之一。
最后,他是遍体鳞伤地被从别墅里接出来的。他们专门叫了担架和救护车,将奄奄一息的三枝抬上救护车。
和他一起被抬出来的,是被三枝扭断脖子的男主人。
只不过三枝被送上了救护车,而男主人冷却的尸体被直接带走处理。
在一周的治疗和修养后,三枝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里。
这家人全是赌鬼,将所有能抵押的资产全部输出去后,开始用三枝的器官作为赌注。
从肾脏、肝脏,到眼睛、手指、胳膊。
三枝在被放赌债的人切断两条腿前逃了出来。
第三户人家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第四户人家是畸形的完美主义者和强迫症患者。
第五户人家是拼凑在一起的重组家庭。
……
三枝就像是被恶意淹没的小孩,在不同类型的冷暴力和热暴力中狭缝求生,顽强地活了下去。
只是他似乎永远没有逃离的时刻。一旦遭受的暴力超过了某个度,他做出逃跑或是反抗的行为,便会被那群神秘而不怀好意的人重新送到新的环境中,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这一切反复播放着,就像是没有尽头的地狱。
直到,三枝26岁那年。
他迎来了人生第二个转折点。
“26岁。”中原中也突然插话。
他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被选为关卡中再现场景的年岁,也恰好是电梯门上打开时的数字,“所以从最初到最后,你至少活了97岁?”
对于Mafia来说,这是一个近乎于奇迹般的岁数。
“没什么可高兴的。”三枝轻声道,“很多时候,并不是活着就可以的。”
“活着也并不一定比死亡快乐,不是吗?”
中原中也沉默了。他对于这句话深有体会,自然也能理解三枝此刻内心几乎快要燃尽熄灭的那股火焰。
“然后呢?”赭发青年缓缓呼出一口气,认真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你的人生吧,三枝。”
然后?
被长年刻意切断和外部世界联系的三枝,在26岁这年,破天荒地被套上实习生的身份,塞进了当地一家龙头企业。
企业的行业地位很高,开出的薪酬也很丰厚,和三枝一起进入这家企业的员工们都是至少经过十轮以上的各种笔试面试才受到录用。从结构化面试到非结构化面试,从压力面到无领导小组讨论,可谓是过关斩将。
留下来的,无一例外全都兼备野心和技术。
满身伤痕的三枝空降在他们之中,就像是落入狼群的绵羊,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他是空降的,和他同期的实习生最初都环绕在他周围。不论目的是打听他的来历还是试图通过三枝讨好他背后的存在,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笑容,在言语间填满陷阱和打探。
三枝对这些人毫不在意。
他就像是一只幽灵,过往18年的经历像是粘腻又漆黑的网,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自我愈合可以恢复的范畴。在轻薄挺拔的白色布料下,是层层叠叠的伤口和痕迹,新疤和旧疤一层叠着一层,暗色和红色交织爬满皮肤。
比身体上的伤痕更加恐怖的,是被持续打压摧毁的精神世界。
对三枝来说,光是活着就足够艰难了。
其他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不真切而遥远。
他们的想法,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恶意或是奉承,都与他何关?
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三枝在公司中认识了一个同龄人。
“让我来猜猜。”中原中也开口,“东条裕也?”
“......是他。”三枝低声承认。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在那个关卡阶段中发生的事情,轻轻地啧了一声。
想也知道这位东条裕也最后不是什么好人。
而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左右也不过那么几种破裂方式。
中原中也稍一琢磨便明悟,说话直截了当:“背叛。他背叛了你,对吗?”
三枝一时间有些语塞:“算是吧。”
两人最初的关系极为要好。三枝并不是一个会被他人轻易打动的人,过早接触到的黑暗世界让他下意识对所有人都保留了一分戒心,就连那些外表光鲜亮丽而体面的“家人”都尚且有那样不为外人所知的阴暗面,那些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就更不可摸清本性了。
可是在相识的最初,东条裕也真的让三枝感到对方是真诚而炽烈的。
两人并不是同期,相识的过程也十分机缘巧合。三枝躲在公司的洗手间里,给开裂的伤口做包扎。
他的身上的伤口有些是别人留下的,有些是自己弄出来的,少一不留心就会有血迹透过纯白的衬衫显露。三枝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不能找任何其他人帮忙,便每次都只能匆忙跑进卫生间给自己包扎。
却没想到就在他咬着绷带打结时,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有着一张阳光开朗脸庞的青年推门而入,西装外套随意披在身上,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被随手揭开,不羁而潦草。他一眼就看到了嘴里咬着半截绷带的黑发青年,以及他脚边散落的沾了星星点点血迹的旧绷带与纸巾。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三枝和东条裕也两个人同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最后是东条裕也最先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连声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将隔间门“砰”地重新关上了。
三枝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年老失修的隔间设施内部的螺丝松动,原本推上去的门扣自动滑了下来,所以才会被轻而易举地推门而入。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努力掩藏了这么久的事情就这么被素未相识的陌生人戳破了,顿时脑子就像是卡壳般转不过来,冷汗却逐渐从背后渗了出来。
在三枝彻底慌了神之前,原本已经离开的青年却去而复返。
东条裕也再次推开门,表情认真而带着点儿诚恳,问他:“你需要帮助吗?”
你需要帮助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三枝险些落下泪来。有莫名而难以理解的情绪在胸腔中膨胀,催使着他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简单的一点头,带来的是一段充满痛苦的友谊。
和逃避人际交往的三枝不一样,东条裕也是三枝梦想中的那种类型的人。对方只比三枝大了四岁,却已经在公司获得了不错的职位,每天都充满用不完的能量和动力,无比积极地应对那些在三枝看来繁琐而令人头疼的人和事。
很多时候三枝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失去自我的小舟,是东条裕也向他展示了同龄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和阴暗、自卑、破碎、不稳定的他完全相反的人生。
很快,三枝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生中最亲近的存在。他告诉对方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自己突然被扔到这家公司背后的谜团,也告诉对方自己的不完美和破碎。
东条裕也似乎永远不会被他吓到或者露出不满的神色,对方总是旭烈又温和的,用耐心而鼓励的表情告诉三枝继续。
或许是因为父母走得过早,也或是他的生命过于苍白孤独,三枝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将自己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他想,原来有能够倾诉的朋友是如此轻松又愉快的事情。
就好像光是将那些糟糕的陈年伤疤揭开吐露,就卸下了精神上的重石,连淤血和沉疴也得到了净化般。
可那时的三枝不清楚,揭开伤疤后,除了愈合外还有一张可能,那便是被更深更重地捅入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就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被东条裕也对准最疼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
“其实也没什么。”三枝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重述别人的经历般,“也是当时的我过于天真,自顾自地怀着满腔期待,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纯粹的东西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中原中也问,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三枝答非所问,却好似将什么都说尽了:“那家公司,是那些自称是我父母同事的皮包产业之一。”
他的真心相待,他的全盘吐露,最终只换来了另一位青年的晋升通知和冰冷宝贵的“实验数据”。
后来三枝才了解到,东条裕也虽然年纪轻轻就职位不低,但盯着他那个位置的人也特别多,几位同事和上级更是心照不宣地串通起来封住青年继续往上爬的所有途径。
纵使东条裕也再怎么能干积极,也挡不住来自所有人的封堵。
恰好在这时,所谓有着“特殊关系”空降进公司的三枝出现了。
或许最初的那声帮助确实纯粹而柔软,不带任何伪造。但从知道三枝的名字并倾听到他的经历的那一刻起,东条裕也心中想必便已经有了决断。
真的会有人在遭受18年的折磨后被毫无目的地推入职场吗?
不,这只是另外一个寄宿家庭罢了。让外界那些不受剧本安排的同龄人去接触实验品,然后获得最新最珍贵的数据,在全新环境中获得全新的接触和反应,这是实验中一贯使用的手法。
东条裕也不愧是极有手段和野心的人才,他几乎是立刻就明悟了一切。
于是晋升的通道,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不就是作为数据收集器吗?比起项目上受到的刁难和背刺,这简直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交易。
在朋友和自己的前途面前,如何选择不需要任何犹豫。
三枝只看到了东条裕也耐心而积极的一面,却忽视了对方走到这一步背后难以忽视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
他为自己的轻信和坦言付出了代价。
那群实验员知道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看破了拙劣的伪装,更知道了他自称自己为三枝。
三枝落入了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他自以为正在被治愈的伤口被更深更痛地撕开,身体上的痛苦与混沌抵达一定程度后反而无关紧要,但精神上被背叛的痛苦却如何也难以抹除。
在三枝26岁这年,东条裕也用短暂而明烂的友谊短暂点亮了他的人生,随即又同样用这段友谊将他抛进更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三枝学会了什么是背叛。
“然后是43岁。”三枝轻描淡写道。
“我被结婚了。”
中原中也:“......啊。”
被结婚,好小众的三个字。
三枝:“其实后面的都没什么好说的。我彻底落入了那些人的控制中,我的言行,我接触的环境,我每天的工作,全部都在他们密不通风的监控和安排之下。”
那时的他早已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像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按照其他人给他安排的人生麻木向前。
他们让他接触走私和黑色产业,他便看见了人性的恶与贪婪;他们让他和素未相识的女子结婚,他便日夜活在人形监控摄像头旁边;他们给了他一位所谓的“孩子”,他便不得不面对那双冰冷狡猾到根本不像是小孩的漆黑眼眸。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其实人生已经没什么可活的了。”三枝叹气道,“所以当每晚和我同床共枕的妻子和儿子联手试图谋害我的性命时,我并没有多少惊讶,只剩下平静。”
他想,果然如此。
不可能有人会心甘情愿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那些人也不可能毫无目的就塞给他伪造出来的家人。
“所以在关卡中,摆放着的是整桌入口即死的内脏作为菜肴。”中原中也联想起过去,将一切都串起来,“对当时的你来说,那两位所谓的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剧毒,虚假,荒诞。如果真的放入口中接受,就会被同化成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
“再之后就是97岁。”中原中也叹了一口气,“我想,那段时光就不必听你再复述一遍了。”
纯白的房间,没有出口,没有窗户。
只有药物和垂垂老矣的身体。
那是三枝的结局。
最终,三枝还是被认定为失败品,关进了纯白色的小房间,在里面孤独而痛苦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是他逃了一辈子也未能逃出的牢笼,也是失败而徒劳的一辈子的证明。
所以在最初那片漆黑的骨灰盒中,通关的方式是写下那句话——
“请让我长眠于此。”
因为现实过于痛苦,如同提线木偶般活下去的生命也过于苍白。不如永远化作一堆骨灰,在窄小的盒子中被永久封存长眠。
/
“但是你没有失去意识。”中原中也敏锐地指出问题所在,“你也未能真正安息。”
“其实从之前我就想提问。究竟是怎样庞大的势力,才能完美地操控你从出生起接触的一切环境,将像你这样人类的一生作为观察的实验品,甚至还能监控并操纵你们的思想。”
“这样的势力,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我原本的那个世界,当然不存在。”三枝身上的情绪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间,中原中也从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身上品味到了极深的苦涩,“但如果,我生活的整个世界都是实验场呢?”
中原中也呼吸一窒。
脑海中隐约的猜测终于落于实处,他咬牙,缓缓呼吸:“是闯关系统。”
他早该料到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操控无数人类的一生走向,用无穷无尽痛苦填塞他们的精神和**;又是谁将已死的人唤醒,连悲痛黑暗的过往都要被粗暴地扯出作为素材,构建拼接出所谓的关卡。
除了所谓掌控着无数闯关关卡的系统外,还有其他选项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三枝扭过头,望向湛蓝色的天空和热闹熙攘的街道,语气中却缠满丝丝缕缕扯不断的痛苦,“被做成关卡后,我才明白这一切。”
他的痛苦与压抑全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他如同悲剧的生命也只不过是为了构建关卡取材而扭曲成的一段素材。
甚至就连身处的世界,也不过是闯关系统庞大素材库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哪里有什么实验?不过是妄图用人工制造的阴暗与背叛来浇灌出最痛苦扭曲的人生罢了。
“我已经忘记是从哪里获取的了,但他们都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三枝轻飘飘地说,仿若在自言自语般:“但对于我来说,幼年无人救我,青年朋友背叛,中年妻儿谋命,晚年一事无成。”
“真可笑啊,如果仔细琢磨,会发现我所经历的恰好就是人生四大喜事的背立面。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灵感来源也说不定,只为了让我尝遍人生四大苦事。”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自己,大概是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内心的痛苦积累到堪称庞大,到了哪怕是死亡也无法抹去的程度。”
“想必就连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它也觉得我的痛苦十分优质,所以才会选中我作为素材吧。”
中原中也沉默着,听着三枝堪称是自我挖苦的作乐。
他问:“你现在还想离开吗?”
“我又该怎么离开呢?”三枝苦涩道,“我早就成为了这个关卡的一部分,整个关卡就是我人生的具现化。就算我想走,也得存在着离开的途径才有可能啊。”
中原中也道:“那我呢?”
“你也自身难保。”
三枝沉重叹气:“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么多内情吗?”
中原中也挑眉:“因为我是目前为止来到这里的玩家中,最合你眼缘的家伙?”
“......不止于此。”三枝凝噎了一瞬间,随即又低落起来。
“你应该知道这个关卡的名称吧?”
中原中也:“十死无生。”
“没错。”三枝肯定道,“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关卡叫做十死无生吗?”
中原中也心中的石头往下压了压,他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猜测:“因为,时间在倒带。”
从最初的骨灰盒,到纯白房间中被认定为失败品的老年,再到孑然一身的中年时期,惨遭背叛的青年岁月。以及此刻,一切的最初,7岁时的儿时光阴。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中原中也陈述道,“从我进入关卡,被关进骨灰盒的那一刻起,一切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你该如何挽救已经死去的人生?
就像是反方向的时钟,越往下走,真相便愈发明朗。可当真正领悟到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玩家已经将三枝完整的人生经历了一遍,再也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未来的能力了。
怪不得,这个关卡叫作十死无生。
因为一切都早已被注定。倒带的光阴不会重来,正如玩家最终只能在时光洪流中伴随三枝一起倒退回没有未来的幼时,再往前走,经历过婴儿和胚胎时期,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三枝的痕迹了。
也再不会有玩家们的存在。
“你怕了吗?”三枝问他,“你马上就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我会随着关卡的运行而不断回到最初的原点,伴随着其他的外来者重新回到漆黑的骨灰盒中,但你通关失败便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这样,那不是更好吗?”中原中也反问他。
三枝愣住了:“什么?”
三枝落入了沉默。
不需要回答。中原中也从这具躯壳的眼睛向外望,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蓝天,有拂面的清风吹过肌肤,他便清楚了三枝内心的渴望。
“既然如此,那便尝试吧。”中原中也的声音很轻,但确确实实并非只是灵魂层面的发声,而是真切地从这具肉身的嘴巴中冒出来的字句。
极缓慢,却又好似在下定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吐出生涩的发言:“反正已经连死后的灵魂都被剪辑成为关卡的一部分,如此看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吧?”
左右不过是重回渴望的黑暗与安宁,魂飞魄散罢了。
三枝挤在这具身躯中,第一次感受到身旁那人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温度。
宛如太阳那般,热烈灼目到令人几乎快要潸然泪下。
那是和东条裕也不一样的温度,如果说后者是温和包容的虚伪暖意,那么中原中也带给人的感觉便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强大。但这份堪称是恐怖的强大又被极好地束缚着,于是带给周围人的便只剩下了热烈暖和的温度。
就像是太阳恒星,明明拥有将人杀死的温度和射线,可当阳光真正落于身上时,却只剩下了暖意和生命。
或许,他的人生并不会终结于此。
三枝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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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字章节请查收
写着一章的时候,脑袋里的画面be like:
三枝:balabalabala
中也:(点头点头)(努力拉住灵魂深处的荒霸吐ing)
三枝:(一无所知地感叹)中也就像是阳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