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好像终于迈出了许久以来都踟躇不前的脚步,三枝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
“好。”
话音落下,中原中也便感觉原本悬浮飘忽的灵魂往下一沉,落到了实处。
他抬手,果不其然,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完全落进了他的灵魂中。
心神稍动,原本即将飘落在中原中也头顶的那片绿叶便突然转变了方向,打着旋向旁边飞了出去。
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无论是灵魂对身体的契合度,还是操控重力的异能,全部都回到了最初的水平。
就好像从来没有另一个人把控这具身躯一样,先前那种无法动弹的滞涩感也完全消失了。
“我有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在脑海中开口,“现在的这具身体,到底是我自己的身体,还是你的?”
他并没有忘记三枝最初控制住身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是这句身体的原主人,也是这个关卡的原身。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能明确给出回答。这里的界限十分模糊不清,并不能简单地说这具身体属于你或者属于我。”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三枝果然还留在中原中也的身体中,只是放弃了对身体的操控权。
他耐心描述:“严格来说,你现在所身处的这句身体并不属于任何人。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这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乃至每一个分子都和你原来那具身体一模一样,但是它并不是你在这方被束缚的天地之外所拥有的原本的身体。”
“也就是说,它和我在关卡外的身体并不是同一个。”
三枝描述得虽然晦涩曲折,但中原中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挑眉总结。
“是的。”稚嫩的童音给出肯定的回答,“因为这里是属于我的世界,尽管扭曲而濒临崩溃,但它确实是从我的精神世界中衍生出来的天地。”
“在这片天地中,没有我的允许,是不可能出现任何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现在所处的身体也算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所以我才能够如此轻易地进入并操控身体。”
“唔……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处于一个类似于投影的状态,对吗?”
中原中也思索片刻,做出了总结,“这并不是原本我自己拥有的身体,只是闯关世界为了让我进入这个关卡,从而复刻出来的一个投影。”
三枝:“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应该就是这样。”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对闯关世界的了解似乎又更加深入了些。
对方好似拥有着极大的权力。为了构建出这一个个关卡,甚至能够将一整个世界都变成培养皿,就像是养蛊那般,用痛苦与恶劣的情绪浇灌里面像三枝这样的试验品,直到从中获得最肥美的果实,直到痛苦与麻木贯穿一生后连死亡都无法使其消散,只能在如此庞大的负面情绪上诞生出扭曲的关卡。
中原中也此刻遇到的只有三枝这位侥幸保留了自我意识的人,但在三枝背后,是数不清的在闯关系统的刻意安排下,从出生起就被痛苦浇灌的人类。
拥有将整个世界作为养蛊场的能力,想要和这样的闯关系统敌对,堪称是难于登天。
然而在游刃有余之外,闯关世界又总是在细节处表露出微妙的漏洞。
比如说,掌控了无数个世界让它们作为关卡的闯关系统,居然无法完整地彻底将像中原中也这样的玩家送进关卡世界中。
甚至就连三枝这样,险些失去自我意识,彻底变成关卡一部分的家伙,也能够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拒绝闯关系统将玩家投放进来。
这显然是矛盾又充满悖论的情况。
如果闯关系统真的能够控制那么多世界作为自己的关卡,那么又为何无法将零星几个玩家完整地送进小世界中?
如果闯关系统没有将玩家送进小世界的本事,那么又为何它能够毫不费劲地控制如此多世界为自己所用?
尤其是根据这个世界的三枝以及上个世界的世界意识来看,这些被控制着成为关卡一部分的世界绝对不是自愿的。
中原中也不清楚为什么闯关系统会表露出如此矛盾的现象,但他隐约有一种预感。
如果顺着这条思路往下走,自己将会发现被闯关世界藏得极深的秘密。或许这甚至会成为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关键点。
只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心急不了。
中原中也心想。
如今已经发现了可以着手的漏洞,大不了等出了这个关卡后找太宰治好好讨论一下,中原中也相信那条青花鱼肯定还有一些藏着掖着没说出来的事情。
一个问题解决了,却有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中原中也没忍住,捏了捏鼻梁间的眉心。
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并非以真正的身体进入关卡内,但是这又诞生出了许多其他问题。
既然这个身体只不过是为了让他闯关而复刻出来的在关卡内的投影,那么他原本的身体又在哪儿呢?当他和其他人在关卡内努力活下去时,难道他们原本的身体都被闯关世界存储在另外一个地方?
而且一旦玩家在关卡内死去,便是真正的死亡。
难道闯关世界会在玩家死去的那一瞬间,同步杀死玩家在外界的身体吗?
既然如此,如果对方真的想要向他们这群玩家动手,只需要毁掉他们失去意识的原本的身体就行了。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既然如此的话,其实这具身体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容器罢了。”中原中也对三枝道。
“那么,我可以直接抛弃这具容器吗?反正按照你说的,这具身体哪怕在关卡中崩溃也不会影响到我真正的身体。”
橘发青年如此说着,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指尖稍微用力,便能够感受到布料和皮肤摩梭带来的触感。
他缓缓合拢掌心,又松开。
没有丝毫滞涩感,就仿佛这具身体就是他自己的那般,操控自如。
中原中也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除了像现在这样操控自如的时刻外,他更清楚当污浊被发动时,那种身体逐渐偏离自我意识操控的滑坡感。
只能眼睁睁看着漆黑的裂痕爬上肌肤,作为容器的身体无法完全承受神明的力量,于是便只能在超出人类所能拥有的强大力量冲击下一点点分崩离析。
【被污浊了的忧伤之中】,这是中原中也的异能,也是他最深的致命点。
唯一能够将他从污浊状态下拉出来的,扮演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核武器的安全锁的,只有拥有着绝对无效化异能【人间失格】的太宰治。
可如果他发动污浊时使用的身体不再是原本那一具呢?如果就算身体崩裂分解,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三枝仅剩的自我意识蜷缩在中原中也的身体中,自然看不到赭发青年此刻脸上露出的晦涩的神情,更不清楚对方状似不经意间问出的问题背后蕴含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三枝只是绞尽脑汁,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吐露而出:“当然不是这样!”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呢喃重复道:“……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身体和灵魂的关系永远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更不像穿衣服那样,想换就换,想弄坏就弄坏。”三枝开口纠正他,“就算你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一个暂时的容器,但身体和灵魂受到的伤害从来都不是分离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身体在这里受到了致命伤害,那么处在这具身体中的灵魂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不管你是否身处在自己真正的身体中,这条规律都不可能被改变。”
稚嫩的童音有着和外表截然不同的严肃语气,告诫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所以你绝对不能抱着在关卡中不顾自身安危孤注一掷的想法。因为你受到的伤害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中原中也有些惋惜,但也只能将那一瞬间便点燃自己情绪的想法丢到了脑后,“放心,我们的目标是两个人都安然无恙地从这里出去。”
“我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的。”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中原中也脑海中究竟闪过怎样的想法。
不论如何,中原中也都没有显露出多少遗憾的神情,平静地对三枝许下承诺:“我会做到的,让我们两个都离开这个地方。”
三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滞涩:“……我相信你。”
中原中也笑了笑:“你相信我就好。”
话音落下,毫无征兆的,赭发青年的拳头落在了身后的建筑上。
身为港口**中的第一体术大师,中原中也的身体并不魁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纤细,穿上衣服后更是显得瘦削而挺拔。
当他出拳时,无论是纤瘦的手腕还是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拳头,都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感。
甚至会让不了解他的旁人产生担忧。诸如这一拳落在坚硬的墙壁上,会不会被墙壁的反作用力冲击而受伤之类的。
可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拳,轻飘飘落在商场的墙壁上,发出了和外表极为不符合的巨大的冲击声。
“咔……”
“小心——”
三枝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充满了担忧的惊呼声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他甚至才只吐露出两个字,便目瞪口呆地看见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场景。
最初是平静而凝固的,就好像这一拳只是简单地落了下去,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人畜无害地停留在墙面上。
然而只是片刻后,便有裂痕以拳面和墙面接触的地方为中心点,向外蔓延扩散。
“咔嚓。”
裂痕就像是蛛网那般向外蔓延,爬过楼层和玻璃窗户,在水泥建造而成的商场大楼上宛如进入无人之境那般,在几个呼吸间便爬满了整栋大楼。
三枝:“……等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栋商场大楼中并没有人,不是吗?”中原中也挑眉看向对方,就好像解决了这个问题后一切都十分顺理成章。
三枝有些恍惚,有些被带偏:“是这样没错……这里只是我幻想出来的自由的世界,在现实中我从来没有独自来过热闹的商场,也没有见过蓝天白云。这个场景脱离了我的记忆,并不真实,构建出来的也只不过是空壳罢了。”
“那就没问题了。”中原中也一锤定音。
仿佛是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般,爬满裂痕的大楼从内部深处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就好像深扎的地基在逐渐被连根拔起,是钢筋水泥之间摩擦产生的来自于庞然大物的轰鸣声。
半晌后,整栋大楼从底部开始瓦解,泥沙石块和粉刷破碎的白灰一起跌落,几个呼吸间,原本高大繁华的商城就变成了一堆废墟。
三枝目瞪口呆,缓缓将自己没说出口的话说完:“……等等,这栋大楼虽然是想象中的产物,但既然被我构建出来了,那么无论是安全还是稳定程度都和现实中的大厦没有任何差距,你可能会受伤……”
中原中也挑眉:“受伤?”
“对不起,你可以当成我什么都没有说。”三枝嘴角抽了抽,收回前言。
“你为什么要把这栋楼毁掉呢?”关卡世界的原主人透过中原中也的双眼往外看。
看见了脚边绵延的废墟,和身侧依然热闹熙攘的大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对方,只是盯着那堆钢筋水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关节,自语:“果然,一切都没有任何差别。”
三枝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哈?”
“没事。”中原中也已经将这件事情挥到了一旁,问:“你说,如果这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世界的话,你能联系上我的同伴们吗?”
“同伴?”三枝好奇问,“你是说另外几个平行时空中的闯入者吗?”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联系他们呢?”
“这很简单。”中原中也耐心解释,“如果要离开这里,我不可能抛下我的同伴们,你也不可能仅仅只让我处在的这个世界脱离闯关系统的掌控,而不去管另外十三分之十二个世界碎片。”
“更何况我的同伴们和我一样有实力,如果能够和他们会合或者传递信息,我们离开的成功率会大幅度上升。”
三枝有些明白了:“”
“没错。”中原中也深呼吸,“这一整个世界不都是属于你的吗?你应该可以在几个平行的场景中穿梭吧?”
“嗯……虽然我也很想,但这可能有些问题。”三枝叹了一口气,“我可以感知到你的同伴们的状态,但是要联系上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中原中也的心脏紧了紧:“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关卡一开始就被分裂成好几个呢?”三枝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玩家经历过很多不同的世界,但像我这里如此独特的通关方式,你应该也是第一次遇到吧?”
因为正常来说,一个世界并不会突然分裂成好几个平行时空,更不会在这几个时空间发生的事情完全同步。
换句话来说,玩家能遇到的每一个场景都是完全相同的,在通关过程中遇上的一切变数和差异都是由外来者,也就是玩家自身所带来。
“难道不是闯关系统刻意分裂平行时空,为了将我们这几个玩家分隔开,不能相互帮助吗?”中原中也说出之前的分析。
三枝:“这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却并不是根本原因。”
“闯关世界或许确实是为了将你们分隔开才选择了我这个世界,但绝对不是为了你们而将我的世界分裂,最多也只不过是为了目地选中了这里罢了。”
中原中也逐渐听懂了他言语间的意思,脸色逐渐变幻:“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产生的世界从来就不只是这里一个。”三枝叹了一口气,仿佛想到了什么令人头疼的事情,“那些并不是什么平行时空,而是由其他的我所诞生出来的世界。”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一个人的精神遭遇巨大的痛苦与变革,外界的压迫与冲突远远超过自我精神能够抵御的强度后,为了自保,人类的大脑往往会采取自我封闭机制。”
“除了躲避外,还会产生出第二份自我意识来掌控身体,代替无法承受冲击的本体去应对外界的一切。”
中原中也有些难以置信,缓缓吐出自己的猜测:“……人格分裂?”
“没错。”
三枝的声音很平静,但中原中也却莫名从身体中另外这个灵魂身上察觉到了疲惫和难言的情绪。
“就是人格分裂。而且为了抵御外界的环境,诞生出来的副人格往往和主人格有着天差地别的性格和个性。”
“如果说主人格温柔又好说话,那么副人格有着暴虐与恶劣的性格完全不足以为奇。”
“啊……”
中原中也像刚刚得知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球体上的草履虫那样发出了拟声词,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在其他几个同步进行的世界中,每一个世界都存在着一个你的副人格,是吗?”
三枝也有些沉默,缓缓承认:“……是的。”
“准确来说,除了我自己外,一共有12个副人格。”
“而且他们的性格……”
三枝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恰当的形容词,半晌无果后只能粗暴而惨淡地做出归结。
“我只能说,他们的性格和我并不一样,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中原中也:“……很恶劣吗?”
三枝沉痛道:“很恶劣。”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自己一群小伙伴的性格,又想到了早年间太宰治在外界的风评,缓缓闭眼。
完蛋了。
他想。
“不过......”三枝的声音略微有些迟疑,“如果想要打通这几个世界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方法可能有些......”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中原中也打断了三枝的无限纠结循环。
“方法是什么?”橘发青年直截了当地问。
“呃,虽然我和自己的其他12个人格现在处于分裂的状态,但严格来说我们全部都是三枝,对彼此所处的世界也有着一定的操控权,只是无法直接干涉其他三枝掌控的世界罢了。”
“不过,如果在那个世界中存在着某种呼应,而我又恰好能够引导这种冲击的话,短暂地打开这几个世界间的通道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也就是说,你需要其他几个正在通关的玩家主动作出和我这边的呼应?”中原中也陷入沉思,“这确实不容易,如何让大家心有灵犀地完成呼应,在无法传递信息的情况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其实,这并不是最困难的。”三枝诡异的有些吞吞吐吐,一字一句往外蹦,“困难的是,呼应。”
中原中也不解:“呼应?”
“你知道什么算是呼应吗?”三枝顿了顿,缓慢揭露,“一般来说,如果这几个世界中先后发生堪称剧变的同一件事情,那么我们就认为这是跨世界的呼应。”
“堪称剧变?”中原中也重复道。
“堪称剧变。”三枝确认道。
“比如......”三枝的目光透过被共享的眼球,落在身旁变成废墟的商场大楼上。
中原中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会是指,大楼被撞击碎裂吧?”他不可置信问。
“没办法啊。”三枝的声音中透露着淡淡的死意,“你刚刚造成的这点动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我们的世界变成关卡后遇到的最大冲击了。”
“毕竟是,手毁大楼呢。”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两个人挤在同一具身体中,大眼瞪小眼,最终同样痛心的目光落在了变成一堆钢筋和混凝土碎裂物的大楼上。
中原中也问:“其他人要过来,就必须要毁掉这栋大楼?”
三枝答:“彻底毁掉。”
中原中也:“真的吗?”
三枝:“包真的。”
中原中也:“……”
三枝:“……”
半晌后,中原中也缓缓开口:“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三枝:“哈?”
/
“轰——”
“喂喂,我也只不过是说了你几句,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呢!”
黑发青年灵巧地翻过身,躲过直冲面门撞来的轮椅车,提高了声音嚷嚷道。
那辆轮椅上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坐着,却好像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操控般,风驰电掣地在马路上开出了六亲不认的时速。
嗖嗖嗖的,甚至比旁边几辆小轿车还要快上几分。
如果放在平日的场景里,太宰治或许还会惊诧地挑眉围观,把这件好玩的事情拍照发给在办公室里帮他处理文件的中原中也。
可惜当这辆开着150码时速的无人轮椅朝着自己冲来时,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好玩了。
太宰治躲开了第一次,但轮椅仿佛受到了一位看不见的秋名山车神指点般,拉风地来了一个急转,由于惯性只剩下半个轮子在地上旋转,速度快得差点摩擦出火花。
在急转的过程中沿途撞坏了路边的消防栓,消防栓上红色的盖子高高飞起又落下,砸进了太宰治身旁的电线杆中。
然而这点小小的摩擦并没能让轮椅减速半分,反而再次提速,朝着太宰治飞奔而来。
“你这是说不过我就恼羞成怒啊!”太宰治灵活地跳起抱住身旁的电线杆,让轮椅擦着水泥柱子摩擦过去,水泥和金属高速摩擦间甚至能看见四溅的火光。
最为诡异的是,除了这辆空无一人的轮椅,黑发青年身旁并没有任何一位人类和他对话。
只有太宰治自己清楚,那是藏在身体中的又一个灵魂,在操控着这个世界中的一切。
——包括想要把自己撞成植物人的无人轮椅。
“你……能不能……不要再激怒他了!”灵魂体太宰治还蜗居在太宰治的身体中,和另一个突然闯入的灵魂正在大战300回合。
如果能够看见,那么灵魂体太宰治现在想必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缠绕的绷带也被揪坏了一半。
和只有自己胸膛高的小孩就像是猫咪打架一样张牙舞爪地手脚并用相互抓挠,拳打脚踢。
“难道你不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吗?”太宰治死死抱着电线杆,他看了一眼身下如同上了马达般对着电线杆较劲的迈巴赫轮椅,掉下了一滴冷汗。
又往上爬了些。
不满地指责另一个自己:“你要死死缠着他,让他没有任何精力去操控轮椅来撞我啊!连这件小事都干不好,真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找上你。”
“嘿你这家伙——”灵魂体太宰治险些气炸了,刚要反驳,却被另外一个人抓住机会将拳头塞进了嘴里,顿时脸色就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那样精彩无比。
他一把将身上的小孩丢了出去,奈何这具身体总共就这么点空间,三枝被丢出去也飞不了多远,很快又缠了上来。
灵魂体太宰治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所以,当初,你到底为什么要嘲讽对方没人疼没人爱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太宰治不满道,“再说,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难道不是他先说我这个人看上去就不懂爱,哪怕有爱人也肯定会分手吗?”
灵魂体太宰治另辟蹊径,抓住了重点:“……等等,你有爱人了?”
他不可置信:“你和中也在一起了?!”
太宰治瞪大了眼睛:“我凭什么不能和中也在一起!你这用的是什么语气?”
灵魂体太宰治抓狂:“我当初都没能和中也在一起,你这家伙怎么进度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啊——!”
三枝身上冒出了无数怨气:“……你们两个还记得我也在这里吗?”
“要尊重对手啊喂!”
“——也不准炫耀自己的感情生活!”
伴随着身体中三个灵魂的吵嚷与拌嘴,以及三枝突如其来的爆发,电线杆下把水泥摩擦出火花的无人轮椅终于完成了伟大的使命。
——电线杆的水泥被撞出了一个口子,又被这辆质量异常牢固的轮椅狠狠冲撞,发出了咔嚓的声音。
断裂的声音无比清脆,同时传入了一具身体中三个灵魂的感知中。
太宰治脸色一变:“糟糕……”
下一秒,伴随着无数突然闪烁黑屏的电子广告和街边窗户内疯狂跳动的灯光,半空中电线被扯断迸发出跳跃的电弧和闪动的火光,高耸着的电线杆缓缓向侧边倒下,连带着抱住电线杆的太宰治也一起倒向地面。
见状,身体中的三个灵魂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最后还是太宰治临机应变,果断放开了抱住电线杆的胳膊,用力一蹬缓缓倒下的水泥杆子,借助反冲力向反方向跃去。
巧好落尽了无人轮椅中。
太宰治脸色一变:“哦不——”
灵魂体太宰治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惊恐:“快下去——”
只有三枝发出恶劣的笑声:“坐稳了——!”
疯狂的轮椅带着上面的一具身体和三个灵魂,风驰电掣向远方冲去。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快停下!”太宰治眼角跳了跳,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三枝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你这个疯子,看不见路我怎么开车!”
灵魂体太宰治扯住想要从身体中逃离的三枝:“那你就快停下啊——”
“不行,已经来不及了!我还没学会踩脚刹!”
“轰!”
轮椅歪歪扭扭,以超越高速最高限速的速度划出超越人类想象力的弧线,一路上不知道撞飞了多少公共设施和路边的矿泉水瓶,最终屁股超前狠狠撞进了路边的一栋商场大楼中。
透明的观光电梯被撞碎了,不知道是哪篇四溅飞射的玻璃击中了什么按钮,整栋大楼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很快就有消防车呜哇呜哇地开进了街道,用高压水柱对准大楼的窗户玻璃冲击,玻璃的碎裂声伴随着路边围观人群的欢呼声一起响起。
喷入室内的高压水柱不知冲击到了什么东西,突然有轰隆的爆炸声响起,明艳火光将大楼破碎的窗子点亮。
有围观群众发出啧啧感叹声:“我就说在商场里卖化学药剂会出事吧,这不就坏事了嘛。”
太宰治:“……”
他看着商场大楼内接二连三的爆炸和火光,坐在轮椅上,半晌后才轻轻往后一靠。
“来得真及时。”黑发青年眼眸中倒映着火光,感叹道,“幸好来得够及时。”
灵魂体太宰治:“你不会……”
“对啊,是我提前叫的消防车。”太宰治从口袋兜里掏出个手机,在自己面前挥了挥,确保另外两个窝在身体中的灵魂全都看得到。
他理所当然地解释:“怎么?按照我们刚才那个车速肯定迟早会出事,所以为了防止事情超出控制,我把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都叫了一遍。”
说到这里,黑发青年感叹:“幸好派上用处了。”
三枝不可置信:“……你是哪里来的手机。”
太宰治心安理得:“当然是从路边的行人兜里顺的啊!我自己又没有这玩意儿,你说是从哪里来的。”
“……你!”
三枝的拳头又硬了,对着挤在自己身边的灵魂体太宰治就是砰砰两拳。
灵魂体太宰治:“……”
他反身扑了上去,咬牙切齿:“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在三个人身前,大楼逐渐在连环爆炸中坍塌瓦解。
太宰治手托下巴,没有去理会身体中打架的另外两人,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跳跃的火光。
“是啊。”他轻声叹息,“谁能想到商场中居然有人售卖爆炸性化学品呢?”
/
发言人有些沉默。
这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因为发言人一向是侃侃而谈让别人沉默的那位。
能让他沉默的时刻,细数人生变迁,还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去吧去吧。”脑海中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没有技巧全是怂恿,“看到那栋大楼了吗?把它炸了,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同伴们了。”
发言人:“……”
“哎呀,你怎么还没有开始行动呀。其实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炸掉大楼,只是要让它变成废墟就行了,你如果有比炸药更好的手段我当然是举双手欢迎啊。”
发言人:“……”
“嘿,你这家伙,怎么和其他的我遇到的都不一样呢?明明他们那边的根本不需要引导就能完成目标,但是你这家伙,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还一动不动。大楼是不会因为你的毫无动静就自我坍塌的!”
发言人:“……”
“首先,我该从哪儿去弄炸药?”
发言人混迹谈判桌多年,自然对谎言和真心话之间的区分轻车熟路。
可正是因为怎么听都发现对方所说的是真话,所以发言人才会如此沉默。
毁掉大楼这个条件,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位能够操控重力武力值惊人的后辈。
……中也,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又在关卡内干了些什么啊!
发言人的嘴角抽了抽,在心中想。
脑海中,三枝还在不断催促他,满屏都是诸如炸弹化学元素药剂步骤之类的嚷嚷。
发言人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随手扯住一个路过的中年人,干脆利落地下命令:“这栋商场的地基出问题了,你需要立刻联系负责人清空疏散大楼人群,然后马上联系施工团队将这里夷为平地。”
中年男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间,木然道:“……好的。”
旋即,他就像是突然从某场梦境中醒来,脸上的表情变得焦灼而急促,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各方。
三枝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当然。”发言人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冷淡道,“那个人一直在商场周围打转,又没有进去的意思。”
“只是一直用看会下金蛋的母鸡的目光盯着这栋楼。”
“不是商场背后的出资者还能是谁?”
随着发言人的话音落下,那位出钱的金主爸爸动作特别快,已经叫来了好几辆推车和大卡车,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商场中的装饰品和摆件。
在大楼轰然倒塌的轰鸣声中,三枝实在是语言匮乏,找不到合适的赞美言辞,只能愣愣道:“……哇。”
/
“是这里吗?”
信天翁坐在直升飞机的驾驶舱内,从高处向下张望,问。
“不是……这玩意儿不是自行车吗?!你怎么把自行车变成直升飞机的?!!”
在他的身体中,这个世界的三枝的唯物主义观收到了极大挑战,发出尖锐爆鸣声。
“啧,干嘛这么大惊小怪?”信天翁挑眉,被墨镜遮住的双眼丝毫掩盖不了青年身上的疯劲。
他将墨镜向上推起,凌乱的发丝在空中飞扬,扎起的小辫子随意披在肩头,金色的发丝在蓝天的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整个人显得不羁又洒脱,眼底那点兴奋到极致的疯狂又为他带来一丝危险感。
是那种只要见到就让人莫名挪不开目光,却不敢靠近会听从直觉远远避开的类型。
“大惊小怪?你居然说我大惊小怪?!”
很显然,此刻的三枝就是想要远离发言人的家伙之一。
可怜的世界原主蜷缩在身体中,明明以往都是他去恶劣地捉弄其他人,看着他们被自己的谎言骗得团团转。
然而此刻遇到了信天翁,三枝才明白,面对疯子,一切道理和劝告都无济于事。
所以说他当时为什么要来招惹这家伙啊——!
“哪里有人会因为一句捉弄的’你飞过去啊‘而直接把自行车变成直升飞机的啊!”信天翁驾驶直升机的技术有些过于娴熟美妙,三枝跟着他一起在高空中打圈圈,从没上过天空的家伙险些被晃吐。
他恨不得抱着信天翁的脑袋死命晃动:“这里禁飞!!!”
“欸?这种事情就不要太在意啦~”信天翁笑了,平日帅而带着些许散漫的家伙在碰到交通工具后,整个人就陡然变得亢奋激动起来。
“你不是这里的掌控者吗?反正你也在空中,就不要太拘泥于到底禁不禁飞啦。”
三枝:“......”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介意啊——”
三枝很破防,但是三枝的破防压根影响不到信天翁。
或许是因为信天翁已经见过太多在自己的交通工具上发出尖锐爆鸣的家伙了。无论是关卡内还是关卡外,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他的交通美学。
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信天翁如此在心中惋惜。
不过这些根本不重要。金发青年将三枝的爆鸣和自己的感叹一起抛到脑后,探出脑袋看向下方的建筑群,有一栋高度适中的建筑窝在其中,闪烁着大屏广告的墙壁和玻璃墙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灼目的光彩。
“我们要毁掉的就是那栋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完全就是肯定句。
三枝努力找回意识:“我明明告诉你的是——”
“是是是,你告诉我的是旁边那栋高楼。”信天翁打断了他的话,敷衍道,“但是想也知道你告诉我的并不是真的。”
“应该是想看到我拼尽全力,费了极大功夫毁掉大楼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搞错对象的狼狈模样吧?你可真是恶趣味啊。”
信天翁啧啧道,“你的心思简直难以掩盖,太坏了吧你这家伙。”
“不过没关系!”信天翁的语气陡然变得轻快,“毁掉大楼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就算我弄错了,我们也有足够的容错空间来继续尝试!”
三枝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世界的本源者感受着来自身边青年的亢奋与跃跃欲试,又看向正在以不正常的方向和速度拉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的商场大楼墙壁。
他那并不存在实体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许多离谱而夸张的想法,刹那间突同电光石火般,有念头如闪电般在神经元间穿梭,点亮了灵魂体的脑袋。
如天雷滚滚,天地崩落,三枝意识到了信天翁接下来要干什么。
“不,不,不!”过于激烈的情绪震荡让三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昂,他用面对疯子的语气尖叫,“你不会是要——”
他并没能说完。
高速飞行的直升飞机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向着商场大楼俯冲直下!
伴随着信天翁激动的呜呼声、三枝惊恐的尖叫声、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嗡鸣声,信天翁彻底松开了操作面板,单手抓起机舱内的逃生设备,两三下穿戴整齐。
他拉开直升机机舱门,高速俯冲下摩擦带来的强烈气流几乎是立刻就涌进了机舱,暴虐地席卷过一切,铺面而来的气流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信天翁没有丝毫退缩,抓着机舱门侧的手上因为力道而青筋暴起,他将墨镜拉好,不知道对着谁轻笑:“坐好了——!”
下一秒,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降落伞膨胀撑开,在肆虐的风中稳住他的身形,也让陡然的失重感减缓放松,拉住了空中渺小的人类之躯。
在信天翁脚下,俯冲的直升机势如破竹,几十吨高速运转的铁块宛如势不可挡从天而降的流星,狠狠撞进了建筑大楼。
先是震动天地的轰鸣声,紧随而来的是猛然炸开的爆炸,火光和黑色的烟雾如同一朵蘑菇云,徐徐升起。
信天翁看着脚下的撞击,悠悠降落,感叹:“闯关世界也有闯关世界的好啊。”
“第一次开直升机撞大楼,感觉还真不错。”
三枝:“......”
谢谢,他已经在吐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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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好(鞠躬)(局促不安)
这周的更新双手奉上——
好喜欢写旗会众人啊,努力塑造他们的过程中真的很快乐
*其实还没写完,旗会还有三个人没写——!但是到一万字就忍不住先发出来啦,剩下的内容就留到下一章吧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