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呼气。
“首先,我和这条混账青花鱼没有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存在听墙角这种说法。”
中原中也心平气和,咬牙说道。
“其次,不论我们说的话干的事能否见人,我以为让在场第四个人知道你们两在这里是基本的礼貌,尤其是当你们没有实体的时候,无关是否听墙角......”
“最后,”
“既然知道偷听别人谈话不好那就不要这么做啊喂——!”
三枝和灵魂太宰治在骤然加大功力的吹风机中瑟瑟发抖,哪怕此时两人都处于灵魂体的状态,没有实体,但还是硬生生产生被劈头盖脸刮了一脸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
三枝看着自己骤然被从脑内空间扔出来的灵魂。
因为消耗太多而虚化的身体半透明漂浮在空中,中原中也那双因为恼羞成怒而明亮锐利到不可思议的眼眸骤然放大拉近,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道,几近实质地将他钉在原地。
太过分了......
这位曾经控制着一整个关卡核心的家伙心中千言万语飘过,最后汇聚成对太宰治的唾弃和悲愤。
被迫成为小情侣背景板的一环就算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是他被推出来面对中也的羞恼怒火啊——
哪怕他知道中原中也的性格可以称得上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好的,甚至可以称之为良心担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承受这样无法承受之重啊!
拜托,面前这位可是能够徒手扭曲时空的家伙诶!
困住三枝数不清多少时光的噩梦般的关卡在对方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差别,就像是一块橡皮糖那样被揉搓捏扁,轻而易举就捅了个对穿。
要知道那可是闯关系统不知道设计了多久才专门打造出的死局啊。从最浓烈的恶意和苦痛中诞生,甚至不惜动用了更高维度的时间逆流力量才精巧构成的牢笼。
身为牢笼中从煎熬和痛苦萃取出的最终成果,三枝或许是最清楚闯关系统在设计这一切时抱着多大的恶意的存在。
他更清楚自己直到现在才被拿出来使用,不是因为被遗忘,而是闯关系统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觉得有玩家值得动用这份杀手锏。它是被构造出来的绝对死亡,是用来针对那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玩家的杀手锏。
可就是这样被慎之又慎才动用的关卡,在中原中也绝对的力量面前竟然连半刻钟也没能挺过去。
而摧毁了闯关世界引以为傲的最终手段之一的中原中也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在病床上躺了两天而已。
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不可修复的创伤,甚至现在已经可以活蹦乱跳地用羽绒枕头击倒搭档了。
三枝看着面前因为恼怒而脸色微微涨红的青年,分明是被钉在原地不知所措,早就没了实体的胸腔内却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膨胀,压迫着他的心脏和肺部,吞噬一切。
他对那东西是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是恐惧。
是站在他难以想象的近乎超越自然的力量面前的,无法抑制的,汹涌升腾的恐惧。
没错,大家会对美好的品质感到向往。
忠诚,耀眼,灼目,有谁会不被这些所吸引呢?
可就像是过于灼目的太阳会灼伤视网膜,此刻三枝仿佛正在经历这一过程——看着黑色的飞舞的斑点在视野中扩大,吞噬过于明亮如永昼般的刺目的一切,就像是被焚化的过曝胶片那样熔化滴落进漆黑的恐惧。
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天敌的恐惧让三枝整个人的表情一片空白。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当他在困顿与绝路尽头时,对方给予的庇佑是那么温暖,就像是快要冻死的人眼前燃起的篝火,生命伴随着希望一起熊熊燃烧。
可当他汲取够了热量,被寒冷凝固的大脑解冻,那橘红色中跳动的危险和致命仿若一瞬间展现,甚至让他疑惑自己先前为何没有发现伴随着温暖而来的强大与危险。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僵硬苍白,让跳跃的火光在眼底拉出绚丽的浮影,脸上的神情却难以抑制地浮现出见鬼了般的恐惧与惊恐,那是旧日残影映照出的太迟的后知后觉。
哪怕中原中也性格再怎么好,可手握核弹的好人真的能够回到原先那个如邻居般亲和的位置上吗?更何况中原中也从一开始展现出来的就不是纯粹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形象。
“喂,你在想什么呢。”中原中也姿态松散地重新向后靠在幸存的几个枕头上,歪头向三枝看来。
变化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那张可以称得上是绮丽的脸上有细微而几乎不可察的表情闪过,很快调整完成,再看时明明表情和动作都和先前一样,细节上的改变却让那张脸看起来和原先截然不同。
笑容更加疏离而礼貌,唇角细微的弧度变化轻而易举拉出距离感,沉淀几分的眸色带上审视的意味。
当那双蓝而透彻的眼眸扫过时,三枝恍然间感觉自己仿佛从内向外轻而易举地被彻底看透。
如果一定要分辨的话,这或许是面对朋友和面对陌生人的差别。
三枝脸色有些泛白,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他慌乱而磕磕巴巴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盘桓在心上的情绪究竟是恐惧还是懊悔。
中原中也长久地盯着恢复到青年年龄段的半透明灵魂,久到三枝几乎快焚化在这片蓝色的海洋中。
他几乎是为了自救而大口呛水,语无伦次地解释:“......其实我是来告别的。我存在的状态注定了我无法长时间独立出现,只能依附在他人的身体中或者进入关卡内汲取力量,但我不能总是逃避或者依附他人,所以我......”
“你想要做出改变?”
哦天呐,中原中也是怎么做到一边令人恐惧害怕一边令人忍不住靠近的?难道这就是扑火而死的飞蛾在死前的感受吗?
被轻而易举点破心思的三枝涨红了脸,近乎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矛盾,怯怯道:“是的。”
“我本身就是关卡的核心控制者,这么多年来,我和关卡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彼此制约又彼此汲取力量。闯关关卡需要依附在我的痛苦之上运行,而我也从关卡内吸收存在必须的能量。”
他坦诚道:“现在的我就像是被剥离分开的冬虫夏草,我必须给自己再次找一个载体,所以回到闯关世界中是我最好的选择。”
三枝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看向病床上的赭发青年,对方却只是唇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话语,透明的灵魂又黯淡了几分。
“其实...我犹豫过要不要一直跟着你们。”三枝犹豫了片刻,还是主动吐露心声。
“虽然通关关卡是你们本来就要完成的任务,但不论怎么说,是你们把我从那个承载了痛苦回忆的地方救了出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的语气很诚恳,能够听出来并不是伪装出的感激。
“而且我毕竟是曾经某个关卡的核心,虽然说现在曾经属于我的关卡已经彻底被破坏,但我也能够从某种程度上影响其他的关卡。如果跟着你们的话,应该会对你们的通关有所帮助……”
虽然这两个人看上去都完全不需要他的帮助就对了。
三枝在心中默默想,表情露出几分黯然。
中原中也表面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实则余光扫到太宰治的脸色——在三枝说要跟着他们两个时就臭得不行了。
虽然让任何其他人过来看,哪怕一直盯着不移开视线,也只会一脸懵地表示太宰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中原中也一向是最了解太宰治的那个人。
哪怕太宰治只是嘴角微微拉平,或者脸颊上某块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甚至站姿上的微微倾斜,在中原中也这里都能够破译出对方再清晰不过的情绪变动。
太宰治一向是个十分内敛的人。
他对外展示的情绪就像一张面具,从来都只显露出旁人想要看到的、能够让他达到目的的画面,却鲜少显露出真实的想法。
不过中原中也早就在漫长相处的岁月中学会了如何透过面具看破这家伙刻意展示之下的真实。
就像现在,尽管脸上表情是和往日一样的平淡松散,可从那咬紧几分的下颚线和略微拉平的唇角不难看出,太宰治现在内心有多不爽。
中原中也暗暗感觉有些好笑。
明明把三枝带过来的人是他,可现在听到三枝吐露真实心声,浑身难受的也是他。
不仅别扭且自我封闭,还会自己拿刺扎自己,扎完后独自一个人暗自生闷气。
中原中也被自己的脑补逗乐了。一半的内心想要疯狂嘲笑太宰治这家伙,另一半却忍不住加速跳动,像是浸泡在温水里那般嚷嚷可爱可爱。
……可爱?
中原中也陡然瞪大了眼睛,险些从病床上鲤鱼打挺垂直坐起。
他居然会觉得太宰治别扭生闷气的样子可爱。
“……我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中原中也嘴唇挪动了两下,灵魂出窍地自言自语。
他绝望地想。
如果已经到这个程度的话,他就真的确诊青花鱼恶性依赖症了啊……
“啊?你在说什么?”三枝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有些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中原中也飘出身体的灵魂一瞬间回归。
尽管没有注意三枝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他还是朝着半透明的青年一挑眉,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锐不可当的气势从眉眼间一闪而过,惬意又笃定:“我当然支持你的决定啊。”
“你也应该试着离开曾经那片阴雨连绵的人生,去挑战新的可能了,不是吗?”
三枝不清楚自己刚刚连绵不绝的一番话压根没有被中原中也听进去几句,此时听到回答,脸上几乎是呈现处于深刻的动容。
他怀着自己也不知道几分愧疚,几分心虚,几分如释重负,以及几分感激的情绪,拼命对着中原中也许下斩钉截铁的承诺。
“我会帮你们的。”他咬着唇,发誓,“我会记住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我,我会来帮忙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中原中也对他笑着说。
半边心神却依旧安放在太宰治身上。
听到三枝这句话,黑发青年的姿势和神情又变了。
不再是别扭地生闷气,变得更加从容,更加平缓,甚至是带上了几分看好戏般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当然在看好戏了。
中原中也在心中想。
毕竟舞台都搬到面前来了,站在舞台上演出的人就在面前,换做是自己也会看得津津有味的。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学会了在漫不经心的态度上覆盖看似真诚的话语,用编造出的真挚诚恳目光去掩盖内心不动声色的疏离。
比起以前那个从来只需要跟随太宰治的安排而不需要思考太多,可以仗着强大的异能力而肆无忌惮表达内心喜怒的少年,中原中也不得不承认,在无声处,他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
可能是当他意识到没有了异能无效化这道安全锁,任何一次污浊的放任使用都意味着生命的溃散,以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组织的再次分崩离析。
可能是当他意识到,当绝对武力压制成为类似于核武器般同归于尽的最终手段后,有别的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方法与手段能够达成目的。
有可能单纯只是当他第一次站在舵手的位置上,去努力掌控巨轮的方向时,脑海中不经意间闪过的回忆,和抓住零星回忆去努力模仿尝试的瞬间。
无论过程如何,无论结果如何,中原中也或许是带着些许释然般的喟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那种带上面具在舞台上演出愚昧哑剧的人。
就像现在,明明当三枝露出恐惧忌惮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将对方划入了陌生人的范畴,认定为不可深交的对象。
可当对话展开,中原中也却几乎是得心应手般,用装饰的话语包裹住敷衍的态度,在漫不经心和三言两语间让三枝产生愧疚的情绪,进而许下诺言。
如此想着,中原中也在三枝的话音中微微抬眸,向太宰治投去一瞥。
对方鸢色的眼底满是悠然,还夹杂着些许戏谑与满足。
这个混蛋,有这么满足吗?
中原中也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转而对三枝淡淡道:“你打算一个人出发吗?”
按照太宰治那人的习惯,既然觉得三枝待在这两人身旁碍事,那么同样的,没有道理会把另一个灵魂体留在身边。
中原中也只是稀疏平常地问话,可落在三枝耳中,却莫名带上了关切的意味。
如果灵魂体能够鼻酸落泪的话,这家伙肯定已经落下感动的泪水了。
三枝用明显带着愧疚的话音开口:“中也,我其实——”
“当然不是一个人出发。”另一个声音插入对话,是一直站在旁边神情淡淡的灵魂体太宰治。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发青年终于看够了这场好戏。他神色难以捉摸,却在开口的同时站上了舞台:“我和他一起去,不是吗?”
三枝被骤然打断,那明显翻滚上涌想要吐露的情绪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怔怔道:“是这样的没错,不过——”
“没有什么过不过的。”灵魂体太宰治随手插兜而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再一次打断了三枝的话语,“我们早就说好了,你总不会要反悔吧?”
“……当然不会。”三枝只能如此闷闷答到,先前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再也没了机会。
灵魂体太宰治语气有些不耐烦:“既然如此,已经道别过了,也许下了承诺,你还站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不是说要变强吗?不是说要来回报吗?这玩意儿可不是你傻愣愣站在这里胡思乱想就能够达成的。”
三枝欲言又止,最后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情绪一同咽下。
他被灵魂体太宰治拽着离开了房间。
等到半透明的两人都消失不见后,太宰治才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他重心前倾,靠近了中原中也,将自己的下巴充满占有欲地搁在中原中也的肩膀上,双臂也紧紧挨上了中原中也病服下的腰部。
“喂,现在谁才是黏糊糊的那个?”中原中也挑眉,又想到了少年时期太宰治给自己取的外号,半调侃半回击般道。
“……”太宰治没有吭声。
中原中也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再次贴近了些,太宰治温热的呼吸几乎是喷洒在自己的颈侧,带来鲜活的痒意。
就像一只猫一样。
窝在怀中时,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肌肉起伏,和漂亮顺滑的毛发蹭过肌肤带来的痒意。
中原中也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如果港口**的人知道他们那位掀起腥风血雨的前前首领有一天会被拿来用“猫”形容,恐怕会惊得人仰马翻。
“……中也又在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太宰治没有抬头,把脸闷在中原中也衣服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中原中也伸出手揉进太宰治黑色的发丝中,问
果然如想象中的般,毛茸茸的,像猫的皮毛那样顺滑。
“因为中也奇怪的想法已经隔着皮肤传到我这里来了——”太宰治拖长了语调道,“更何况,我们一向是最懂彼此的,不是吗?”
“确实。”
中原中也又想起了刚刚三枝在时发生的一切,眼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你刚刚不也是吗?看我应付别人有那么开心吗?”
“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中也啊。”太宰治仿若不经意般随口道。
“不论是当断则断立刻与人拉开距离的中也,还是不会轻易戳破对方虚伪自洽的中也,亦或者是为了达成我们的目标而刻意费心思去用言语激起对方愧疚与承诺的中也。”
他呼吸着,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中原中也脖颈上。
仿佛在做标记那般。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想象到随着说出口的话语,那双鸢色的眼眸中会自然而然泛起怎样层层荡开的涟漪,流露出如何动人的蜜糖光彩。
太宰治轻声喟叹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在所有的世界线中、独一无二的中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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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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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小天使们汇报一下最近的更新频率:
因为基本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公司里,下班在十一点左右,隔两周休一天但是那天基本在高铁上……所以目前的进度就是每天用摸鱼时间写几百字,然后多攒几天写满一章的字数发出
可恶我一定会努力码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