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不知名关卡内，昏暗的地下室走廊中。
“呼......呼......”
刚刚停下奔跑的呼吸很粗重，但却被硬生生用袖子按下了声音，只留下模糊的气流声，在密闭的空间内微不可察。
川井静是闯关世界内再普通不过的一位玩家。身为每次通关都勉强才能存活下来的玩家，每次通关过程对她来说都无异于一场凌迟，悬挂在头顶的死亡威胁更是如影随形。
就比如现在。
“刺啦——”
粗糙的刀斧拖过水泥地板的声音粗粝而刺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头。
不知名的怪物拖着沾满血的斧头，缓步走在漆黑的走廊中。
那些血都来自于川井静的同伴玩家们。
一想到不久前，交谈到一半的同伴的脑袋就如同切西瓜般被斧头劈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鲜血四处溅落的画面，川井静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但是别说发出呕吐声了，她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再度蜷缩起来些，整个人隐匿在漆黑的阴影中。
褐色的毛衣袖口被塞进口鼻，压住任何条件反射的惊恐叫声。
“刺啦——”
斧头被拖拽的声音隐隐靠近了些许，伴随着怪物沙哑而充满恶意的嗓音，飘荡在漆黑空荡的走廊中。
“哼～哼～你在哪儿呀？我来抓你了哦！”
别。
川井静的心脏疯狂跳动，她不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大逃杀类型的关卡，但是遇到这样变态的关卡boss却是首次......对方甚至在关卡开始半个小时内就砍瓜切菜般解决了十几位玩家！
想到通关任务中描述的“从随机出没的怪物手下逃脱，并且发现怪物出没的规律”的要求，川井静就没忍住露出苦笑。
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看来在闯关世界内苟延残喘一年已经是像她这样的普通玩家的极限了啊......
这个关卡的难度已经远超她的能力范畴，别说是破解怪物出没的规律了，就连逃脱活下来都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手段和力气。
也许只有那些变态般的排行榜玩家，才能对付这地狱般的闯关关卡吧。
啊，排行榜玩家。
川井静恍惚了一瞬间。
她想起了几分钟前的那场直播。
不知道以何种方式，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奇迹般的，闯关面板在那瞬间失去了一切任务和界面，只留下宽大的直播画面。就连正在追逐她的怪物也似乎被扰乱了，僵愣在原地，让她得以逃脱并认真看完了整场直播。
直播的主角是她十分熟悉的排行榜玩家，两位有着超强能力的少年。
虽然大部分排行榜玩家都蜗居在专门的房间内，通关直播画面也受到闯关世界的限制，必须交付积分才能付费观看，这让他们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是刚刚出现在系统面板上的那两张面孔却并不特殊。
川井静不止一次见过那两位少年玩家出现在中转站的直播墙面前，或是和其他玩家一起对直播画面上的内容进行交流点评，或是沉默着关注特定的玩家画面。
偶尔的时候，他们路过普通玩家身旁，还会对他们所正在苦恼的内容作出解答和指点。
川井静也在受到启发指点的玩家行列中，虽然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这两位相当友善的排行榜玩家却在川井静心中留下的浓墨重彩的印象。
他们并不陌生，相反，在如川井静这样的普通玩家之中还相当有信服力。
可即便如此，川井静依然对于直播中的内容感到难以置信。
那两位少年说，闯关世界并未无穷无尽，也并非永无逃脱之日。
他们还说，在关卡之外的玩家们正在寻找抹除闯关世界的办法，并且已经初步卓有成效，这份无视了所有限制条件而传递到每一位玩家面前的直播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如今为了所有人都能够脱离闯关世界，只需要他们这些玩家放弃通关，什么都不做，就能够在一切结束后和所有人一起，永远离开这炼狱般的轮回闯关，回到死前的世界中。
......简直如做梦般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川井静听完直播后至少呆愣在原地十分钟，直到再次听见怪物寻找她的脚步声才匆匆在角落里躲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关卡，但是有人刚刚无视了一切不可能，透过屏幕告诉她，所有人都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世界。
心里的一切理智都在告诉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闯关世界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岁，吞噬了无穷无尽的闯关者们，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玩家能够离开，更别提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永远离开了。
可与此同时，尽管理智在不断否认，也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呢喃。
可是，他们的确成功入侵了闯关系统，不是吗？
如果就连闯关系统都能够被直接入侵播放直播，那是否可以认为，那几位玩家真的能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彻底关闭闯关世界，解救出他们这些所有玩家呢？
......真的可以吗？
川井静感到了奇怪的眩晕感，就好像是独自一人在悬崖边上站立许久，突然有人告诉她，这可怕的折磨马上就要结束了，不用害怕，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停止通关，然后把一切都交给他们就行。
真的存在吗？这样的美梦。
川井静咬牙，努力不让内心的拉扯情绪外露，眼眶却灼烧般有了湿意。
她吞咽下梗在喉咙里的苦涩与酸意，然而喉咙却十分不争气，发出了“咕噜”一声气音。
坏了！
川井静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大了，恐怕很难再继续躲藏下去。
果不其然，黑暗中的脚步声先是停滞了一瞬间，接着明显掉转了方向，朝着川井静的方向而来。
漆黑中，两米多高的奇形怪状的大块头身影逐渐显现，他背后拖着长长的锋利的斧头，刀锋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原来，在这里啊！”
如同石头摩擦过砂纸的古怪嗓音响起，里面藏着无法掩饰的恶意。
川井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惊恐的喘息，然后从蜷缩着蹲着的姿势弹了起来，慌不择路地朝着随意的方向逃窜。
两米高的怪物和一米六的人类，哪个跑得更快？
川井静可以用亲身经验告诉所有人，人类很难跑过怪物。
仅仅是几个呼吸，川井静的余光中就看见了那位高高举起斧头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自己身后。
她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往旁边蹿出，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擦着耳畔被用力挥下的斧头刀锋。
那只怪物见一击不中也未恼，只是怪异地笑着，继续追了上来。
川井静就像是受惊的小鸟，拼尽全力地逃命，在黑色的过道中盲目的奔逃。
直到她走进了一条死路。
用尽全力拍着面前这堵扎扎实实的墙壁，川井静感受到了熟悉的绝望的情绪弥漫上心头。
无路可逃了。
怎么办呢？
她还不想年纪轻轻就体验脑袋开花的死法啊！一点也不体面，而且会把脑浆溅得到处都是，死不瞑目。
转过身，面对着长着三个脑袋的高大怪物，川井静几乎难以控制自己如破风箱般的喘气声，心脏也剧烈跳动得仿佛随时会跃出嗓子。
在生死一瞬间，她的耳边突然闪回之前那两位少年玩家在直播中说的话语。
“站在原地，放下通关的一切任务，我们已经成功研究出的闯关任务的反向拦截方式，你们不会死亡的。”
......不会死亡吗？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川井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停止了一切逃跑的行为和企图。
巨大的斧头从上而下挥落，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刀锋落下时带起的风，劈头盖脸地降落。
然后应该是脑壳被对半劈开，痛苦在一瞬间抵达极点，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比痛苦的死亡。
......什么都没发生。
川井静呼吸急促，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那巨大无比的凶器直接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她的身体化作了虚影，一切攻击都从中穿透而过，却无法伤到她分毫。
就好像，她本不应该属于这里那般。
在玩家看不见的地方，自观看直播后就捆绑出现的协议淡淡地在半空中流转。玩家川井静和玩家太宰治之间的协议正式签订并生效，“停止通关任务”的契约和闯关世界下达的“玩家必须积极完成通关任务”的契约同时出现，又因为相同优先级而碰撞抵消，将玩家的死亡可能性抹除。
川井静对这一切都毫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恍惚，劫后余生的虚汗密密麻麻地窜了上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巨大而磅礴的庆幸与感激。
“......是真的。”
川井静喃喃低语，脱力般半跪了下来，将脸深深埋入手中，啜泣着。
伴随着啜泣声一起响起的，是无法抑制的阵阵大笑。
年轻的玩家半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宛若癫狂。
“是真的啊！终于......终于，我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
同样的画面发生在无数闯关关卡内部。
无论玩家是步入绝境后的放手一搏，还是看到直播后的深信不疑立刻照做，还是抱着试探的想法，在他们停止通关的一瞬间，悖论般的两份契约便同时生效并相互抵消，为他们罩上了无形的保护罩。
而闯关世界也失去了又一小份汲取能量的途径。
直播已经结束，但是带来的影响却如同涟漪一般，在各个关卡内扩散，将闯关世界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片片拔除。
“滴哒。”
时钟的秒针走过最后一格，中转站内一切都很安静，但是所有玩家都敏锐地感知到，有什么事情在视野之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看来关卡内的所有玩家都已经停下了通关。”中原中也抬眼看了一眼时钟，轻声道。
而那些没有在要求时间内停下通关，依然完成了闯关世界颁布的任务的玩家们，都因为违背契约而被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所抹除。
“是的。”太宰治同样注视着跳动的秒针，“接下来，闯关世界会启动它的备用计划。”
——为了维持运转的能量，将本来并未轮到通关时间的玩家们强行从中转站内拉入关卡世界，逼迫他们去做任务来从别的世界盗取能量。
在太宰治话音落下的同时，中转站的某条街道处，有一对手牵手正在散步的情侣玩家突然消失。
走在他们身后的另一位玩家有些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视力和记忆，但旋即很快就想起不久前刚刚从别的玩家那里得到的消息，心又稳定了下来。
他低头，在私密群聊中打字键入消息。
【天***：F区建筑群中央大楼两点钟方向450米，小井和小桥在非通关时间段内被拉入闯关关卡，应该已经开始了】
【枝**：好的，收到】
【东***：再次强调一遍，进入关卡后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按照闯关世界发布的要求去完成任务！我们只需要放弃通关就行了！】
【桥*：收到】
【朓**：明白】
【英*：我们都记住了，放心吧】
群里的消息刷得极快，玩家只是粗略扫过其他人跳动着弹出的消息，就放下手机，蹲下身调整了一下自己散开的鞋带
他蹲下去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同样消失在了原地。
相同的画面在无数地方同时发生着。
在关卡内所有玩家停止通关的三十五秒后，中转站内的普通玩家正式被提前拉入关卡。
四十五分钟后，所有普通玩家都被拉入不同的关卡。可是没有玩家执行闯关任务，为了汲取能量，排行榜玩家们开始逐个消失。
五十分钟后，坐在茶室内的钢琴家在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面前消失，随后是冷血、信天翁、外科医生和发言人。他们在通过各种私密群聊通知了其他落单的孤狼排行榜玩家最新消息，并且成立契约后，就不约而同地将最后的时间留在了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身旁。
离开前，发言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太宰治，然后伸手抱住了中原中也，将比自己矮了半个脑袋的青年拥入一个紧紧的怀抱。
“放手去搏吧。”发言人微笑着告诉这位对于自己来说和弟弟无异的友人，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语气温和而充满力量，“我们都相信你。”
相信你，能够带着他们所有人结束这场漫长的轮回。
中原中也有些愣神。
哪怕是曾经在现实世界的港口黑-手-党，旗会众人最亲密的那段时间，也不曾有过这样这样近乎于黏糊的拥抱。
他们是同道而行的伙伴，是彼此关怀的友人，是坦坦荡荡竞争干部之位的对手，是被首领派来的监视者和野心勃勃探寻身世的新人，也是心照不宣关照彼此的前后辈。
却无论是出于避开森先生的耳目还是由于性格原因，都鲜少有这样接近于赤裸坦白的对彼此的肢体支持。
中原中也又回想起了那场生日会，没忍住心中一软，伸出手去回抱对方。
他只碰到了空气，抱了一手空。
发言人已经被拉进了闯关世界，消失在了中原中也面前，只留下带着温度的怀抱和温和韧性的支持。
“我们会做到的。”
太宰治从背后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语气冷静而理智。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无言的感动和触动都被他藏进了极深处，化作坚定的决心。
“嗯。”他低低应声。
下次见面，就是在现实世界中了。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当最后一名排行榜玩家从中转站中消失时，无论是太宰治还是中原中也都感受到了闯关世界中转站内悄无声息的变化。
“看来这批被拉进关卡内的玩家，也没有让它满意啊。”太宰治注视着因为空无一人而显得有些诡异的中转空间，用意料之中的语气道。
“说明大家都很好地遵守了契约。”中原中也回答他。
“怎么办呢？”太宰治语气中含着笑意，恶劣而刻意，“所有玩家都放弃了完成那些闯关任务，没有源源不断从无数个世界窃取而来的能量，应该很恐慌吧？”
“被连根拔起的藤蔓，脱离了宿主的寄生虫，失去了能量来源无法吸血的可怜虫，真糟糕呢。”
随着太宰治吐出的一个个形容词，就好似被惹恼了，原本乳白色空茫的中转站天空开始变化，一寸寸昏暗下来，变成了落日前昏黄的旧色。
仿若整个世界都在倾斜。
逢魔时刻。
太宰治却只是继续，用漫不经心而刻薄的语气继续挑衅：“为什么不把我和中也同样拉进那些关卡中呢？这不是你最惯用的手段吗？借用通关的名义，扰乱其他世界的命运线，获得溢出的能量......把我和中也这样的家伙丢进去难道不是更符合你的目的？”
“啊，我明白了！”太宰治详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是发现无法掌控我们的行动，每次把我们丢进去的关卡都最终脱离解绑了，所以不敢再把我们扔进闯关关卡了啊！”
“而且你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在自己的大本营，把我们两个麻烦彻底解决。毕竟我们两个固然通关率极高，但是每次通关后关卡都脱离了你的掌控并且彻底关闭，造成的损失远远大于我们两个通关后贡献出的那点能量。”
明明对面是整个世界，但太宰治就好像面对所有遇到的普通人类那样，将对方的所有思想和逻辑细细剖开，执手术刀那般锋利而精准。
他对于人心的掌控之强，对于那些污秽中隐藏的阴暗面的理解之深刻透彻，确实远超一切人类和非人类的存在。
“可是，你又怎么能确定，把我们留在这里，就能彻底解决我们这两个捣乱鬼呢？”
“万一，是我们反过来把你解决了呢？”
太宰治刻意压低的话音中流淌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满满的恶意几乎快要流淌而出。
挑衅惹恼敌人的功力不但不输当年，反而愈发精进了呢。
中原中也如此想着。
他回想起太宰治先前告诉自己的话语。
——“闯关世界是吸附在其他众多世界上生存的寄生虫，这意味着那些关卡空间都不是闯关世界本身，而是被它吸附的世界的空间；哪怕是像先前三枝所在的那个世界，也并非闯关世界所独创，只是从极其幼年的时候就被闯关世界控制扭曲而诞生的空间罢了，可本质上依然不属于闯关世界本体。”
“唯一一个凝聚了闯关世界所有力量而创造出来的，完完全全属于闯关世界意识独创的空间，就是这里。”
“——闯关中转站，供玩家们在不同世界间穿梭时短暂停靠的中转空间，不属于任何其他世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代表着闯关世界的本体。”
“这意味着，我们现在处于敌人本体的正中央。而在这片战场上，所有其他玩家都被送去了其他世界，唯一剩下的将只有我们两个。”
“中也应该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吧？”
在空无一人的最终的世界，在闯关世界这个敌人的最核心腹部空间，只会有中原中也和太宰治。
他们又一次，将后背托付彼此，走到了最后。
一如此前的每一次那样。
“准备好了吗，中也？”太宰治轻声询问。
在两人站立的这片空间深处，整个世界发出“轰隆”巨响，仿若动怒。
“那当然了！”中原中也露出锋利的笑容，毫无疑问，坚定地回答了自己的搭档、战友、爱人。
“那么，就来大闹一场吧？”
“正合我意！”
黑色的手套被咬着脱下，扔在地上，异能的名字清晰地从唇齿间吐露，蕴含着独属于古老神明的力量。
“汝、阴郁なる汚浊の许容よ改めて、われを目覚ますことなかれ”
“汝，容许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觉醒”
风暴平地卷起。
在动荡倾斜的世界中，黑红色的光芒以中原中也为中心，骤然爆发，在昏黄的天空下膨胀扩大，直到彻底席卷闯关世界中转站内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一起面对全世界（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