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车子刚好辗过道路上一个小疙瘩,“咯噔”一声传来车子内部零件响动的声音。
老旧的发动机费力地喘着气,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运行时的噪声为一整个旅程铺上了一层咋咋呼呼的底色,却没能遮挡住话音落下后中原中也一瞬间提速的心跳。
他注视着身边开车的青年,心中莫名生出些许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记得你当初……”
最后两个话音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还未吐出就被收回。中原中也有些吞吐,不知道该不该提最后那个词。
我记得你当初,已经死去。
先是太宰治,然后是“钢琴师”。
这些他以为早就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最多也就是化为泛黄照片缩影,能够被时不时被大脑从记忆深处取出,咽着刀片入口回味的人和事,如今却都奇迹般出现在自己眼前。
于是刀片和蜜酒一起入喉,沿着喉管滑落一路带来灼烧的炽热感,烧起又痛又涩的焰火。
而这一切,全都仅仅只是发生在这个莫名其妙闯入的闯关游戏中。
中原中也甚至不清楚自己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自己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仿佛真的有莫名的焰火从身体里一路往上蔓延,升起的袅袅黑烟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不得不迅速眨了几下才把那股涩意吞回。
于是喉咙口泛起苦味,停留在唇齿间带来一片无声的缄默。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推理,中原中也肯定会认为是这个闯关游戏本身的问题。
比如游戏进入的条件就是已经在现实世界中死亡,或者死去的灵魂经过挑选才能进入闯关游戏之类的隐性规则。
但是中原中也至今记得刚进入第一个关卡时,那些惶惶不安的玩家们嘴巴里嚷嚷着的话语。
……“我明明在家里吃饭来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前一秒在办公室里敲代码,后一秒就出现在了这里。我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呢,天知道老板会对我说什么。”
就从这些零碎的话语来看,大部分的玩家似乎都并没有进入游戏前死亡的记忆。诚然,一部分人类在死亡之后可能会一时间无法意识到这一点,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还活着。
可那毕竟是一小部分。
当一个游戏里面超过60%的人都认为自己还没有死去,而是正在干某件事的时候,莫名其妙被拉入闯关世界。
那么十有八九进入闯关游戏的必要条件里面,并不具备玩家得处于“死亡”状态这一点。
包括中原中也自己,也是在探望太宰治的墓碑时突然被送了进来。
也就是说,现在游戏中一共存在着两拨玩家。
现实世界中依旧存活,被莫名其妙拉入的中原中也和其他大部分玩家;以及早已确认死亡,可依旧活跃在闯关游戏内的小部分玩家。
这其中就包括了中原中也认识的太宰治和钢琴师两个人。
可是纵观一整个人类历史进程,死去的人类绝对基数远远超过还活着的人。那么按照常理推断,闯关游戏内理应是死去后进入的玩家更多。
据中原中也所知却不过只有寥寥几人。
那么那些其他在现实世界中死去,却又没能够进入闯关游戏的玩家究竟去了哪里?
或者说,对于肉身已经在现实世界中死亡的玩家,要想进入闯关世界的筛选方法,挑选机制究竟是什么?
中原中也隐约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非常特殊的事物,却又朦朦胧胧,如同水中探月,无法准确地定位触碰那条边界。
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钢琴师”。
“我也不清楚。”
“钢琴师”耸了耸肩膀,一边熟练地掌控着方向盘一边开口:“当时的我只记得自己流了很多血,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冷,然后意识沉入就像沼泽一般的模糊之中。”
青年面色如常,仿佛谈论着他堪称惨烈“死状”以及死去那一瞬间感受的人并非他自己。
“那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并没有失去意识,但也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感受不到疼痛,也体会不到愤怒,整个人就像被一层保护膜给罩住,与外部世界相隔离。”
“时间没有了意义。我的意识在那一片泡沫般的真空中暂停。”
“然后突然某一天,我感觉意识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浮,然后像是游泳的人从深海一直到破开海洋表面,我突然就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有一个提示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告诉我这里是闯关游戏,并且对我阐述当时那个关卡的通关条件以及主要任务。”
“所以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进入闯关游戏。”中原中也若有所思。
“钢琴师”笑了:“还能够醒过来就不错了,哪里还在乎那么多有的没的。”
中原中也默然无言。
按照正常来说,他并不是一个会在心里纠结接下来该接什么话的人,谈话中也从来不会突然冷场。
可是本以为早就死去的人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带来的冲击,让他罕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失了语。
明明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能够一起打斯诺克一起喝酒的朋友。
“钢琴师”总是告诉中原中也如果真的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那么酒桌上必要的礼节和假醉能力不可或缺。
他还总是装作严肃地对中原中也说两个人是竞争对手,让中原中也不应该在自己面前露出喝醉的神态,因为那样可能会留下把柄。
“说不定哪一天我们旗会就各奔东西了。到时候你深夜想起还有秘密留在我手里,恐怕失眠到凌晨也睡不着。我可不想以这种方式被你惦记着。”
“钢琴师”曾经这么说道。
“毕竟按照中也目前表现出来的酒品来看,我建议你不论在什么场合都不要让自己喝醉比较好。”
在他身旁的中原中也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一巴掌拍掉了“钢琴师”手中举着的酒杯。
一边告诉他最好不要喝酒,另一边却自己喝得不亦乐乎,一杯又一杯下肚简直用不要命的姿势在摄取酒精。
有些时候中原中也打心底怀疑“钢琴师”是怎么把他们六个人聚在一起的。
似乎是明白了中原中也动作里暗藏的话语,“钢琴师”难得有些不着调:“当然是因为你们这里。”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边的胸膛,那是心脏所在的位置:“都还是温热而鲜活的。”
“不会吧……”中原中也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让它轻轻从空气中滑走,有些不可置信地嘟囔了一声,“真喝醉了?”
坐在一旁的发言人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拉开中原中也想要去触碰“钢琴师”额头的手,用他那种每次在新闻大屏幕上播放都会使用的腔调道:“别摸了,谁喝醉钢琴师都不会醉的。”
中原中也:“呃……可是他的脸都红了。”
“哪里哪里?!”
身边“信天翁”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忙凑了过来,凑近“钢琴师”的脸猛瞧。
钢琴师没有去理会开始对着自己的脸啧啧称奇的信天翁,垂眸,半合上了眼。
发言人看了看似乎真的不胜酒力,微垂头沉默不语的钢琴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中原中也眼神里透露出的混乱和迷茫,接着目光扫过桌子旁边看热闹的另外几个人,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话音,却并没有再继续吐出接下来的话语,而是让这个带着些许悬念的句子在空气中拉长。
尾音隐入“信天翁”的吵闹声中。
……这可真是,一整窝的笨蛋聚在了一起。
……
那时他们还无话不谈。
六个人,组成的小团体简直养活了组织内一半以上的八卦中心,而剩下的一半不到是被森首领和爱丽丝以及其他几位干部撑起来的。
可想而知,当时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组织内部有多少猜测。
中原中也曾经听到过下属的只言片语,那些处在组织底层,甚至没有机会见到干部一面的人,似乎把这个存在于组织内神秘的小团体当成了某种龙潭虎穴。
六个人之间存在的勾心斗角数量简直能写出一本甄嬛传,稍不留神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却没有想到“旗会”内部虽然的确存在竞争关系,但六个人更像是相互追赶前进,而非相互拖后腿的关系。
那时的他们性格各异,来历不同,却能够不约而同地偷偷溜出来,深夜爬到屋顶上,看着从黑夜里月亮的清辉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曙光破开地平线。
当灼眼的光芒划破天空,“信天翁”会开玩笑说自己哪一天死去的时刻能够刚好卡在这一秒就好了。然而显然这概率极其渺小,因为晚上使用交通工具出事故的可能性比白天大得多。
其他几个人起哄着说你什么死法都有可能,他们虽然尊重梦想,但是唯独死在交通工具上这一点不敢苟同。
于是那些现实世界中身世来历的秘密,每一天繁杂的任务和繁琐的文书,一切费尽心思想要取得的欲望和目标,都在相互打趣的吵吵嚷嚷里溶为了轻飘飘的云彩,在空气里晕染消失。
只留下彼此心照不宣的玩笑,以及会永远镌刻在时光中的轻松笑容。
和现实中的此刻恰好相反。
钢琴师的话音落下之后,不算是宽敞的车厢内就陷入一片令人难受的沉默。就像是沼泽,一点一点淹没过口鼻,带来潮湿粘腻的窒息感。
中原中也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氛围,开口打破凝固住了的空气:“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怎么?”钢琴师一边稳稳把控着方向盘,绕开了路面上一个小坑,一边侧过头看了一眼中原中也,“难道还怕我把你拐卖了不成。”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孤男寡女的,确实容易令人起疑心。”
他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道。
中原中也:“……”
他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女装茶色风衣。
联想到自己被染成黑色的头发,戴上鸢色隐形眼镜的瞳孔,中原中也难得感到了一丝想要钻进地缝里的尴尬。
原本的他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反正进入游戏里之后除了太宰治之外,其他玩家都是陌生人。
只要伪装地足够好,谁也认不出他现实中究竟是谁。
可在陌生人面前假扮成女的,和穿了女装被很久之前就认识的老熟人一眼认出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中原中也顿时觉得原本裁剪得体贴身的衣服变得难以忍受起来,浑身不自在。
“我……”他开口想要解释什么,但一开口就是经过变声处理温温柔柔的女性声音。
他突然哑声,眼角猛然一跳,话语停留在一半就销声匿迹。
钢琴师虽然没做出评价,但眼角还是泄露出了不可控制的笑意。
中原中也整个人的脸猛然涨红,鲜艳的色彩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整个人脑袋上的温度简直可以用来煎鸡蛋。
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窘迫的模样,掩饰般假装出很忙碌的样子,将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拉开拉链。
拿出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戴好──进入游戏他怕镜片在传送的过程中会碎掉,所以先收进了自己的衣物内。
钢琴师用余光注视着中原中也的动作,在身材娇小的黑发小姑娘第八次调整自己的镜链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链子就是这样一节一节的,哪怕捋一百次也只会把颜色磨掉。”
中原中也:“……”
“好的。”他有些尴尬地放过了自己的眼镜。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来帮你整理一下。”钢琴师察觉到了中原中也的尴尬和别扭,假意贴心道。
“然后这辆车就直接撞进沟里,到时候不用说眼镜了,怕是眼睛都没了。”中原中也没好气道。
这么一来一往相互怼了几句,顿时尴尬又不知所措的气氛就像加入了润滑剂,缓和了不少。
中原中也甚至有了一丝曾经过去的感觉。
“其实我一开始的任务并不是救你。”
钢琴师开口,终于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我的雇主点名道姓要我来抓你,甚至说过抓不到活的就直接清理掉这样的话语。”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我”指的是钢琴师这具身体的原身份。
其实当时的情况根本就不需要你救……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话语抵在舌尖上半晌,最终还是被咽回肚里。
“又是一个想抓我的?”
他最终只是挑眉。
中原中也直到此时才真正上下打量起了钢琴师现在的装扮。
之前乍一看只注意到了对方穿着黑白两色的衣服,鉴于钢琴师一向只穿黑白服装,所以中原中也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如今仔细端详,才发现比起以往在港口**内穿的那些高级定制服装,钢琴师如今身上的装扮显然简陋了许多。
布料硬邦邦的往外戳着棱角,想必体感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看就是那种批量定制的廉价服装。
中原中也不由得有些诧异地询问。
“你现在……”
哪怕是中间隔着数年的光阴,中原中也依旧清楚地记得钢琴师在生活上的挑剔。
“旗会”的组织者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亏待自己。能够制造出连银行都无法分辨的**,被誉为是一整个港口**中距离干部位置最近的青年,又怎会困于区区生活中物质的品质。
“没办法,我现在是一名廉价的雇佣兵。”钢琴师耸了耸肩,表情控制得很好,但中原中也清晰就能感受到对方平静表面下的郁闷。
“你的身份?”中原中也用口型疑问。
“我是一个雇佣兵。”钢琴师看懂了中原中也的提问,轻描淡写回答。
却第一次真正揭开这个关卡血淋淋的本象一角。
“就是那种在行业内位于底层,挣得不多,每天受制于雇主命令,还不得不和同行争着抢饭吃的狼狈人物。”钢琴师耸肩道。
“我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性命比草芥还不如的感觉了,乍一时间还蛮新奇的。”
中原中也正色。
又是一位被派来抓走甚至弄死自己的角色,又是实力并非很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底层的人物。
从车厢里的三个小混混,到“钢琴师”目前身份的底层雇佣兵。
似乎总有一批人想要抓走自己,看似重视的态度下又隐含着漫不经心,甚至会把对付自己的任务交给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来干。
“钢琴师”和中原中也虽然刚刚重逢,但极其相似的工作经验让他立刻就对上了中原中也的思绪,发现了关卡中矛盾的地方。
“这样的矛盾很奇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车上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究竟说的是什么。
“一般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对方其实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认为你的实力不值一提,随便派点人就能轻松搞定。”
“但如果你掌握的东西或者你的存在特别重要,重要到对方甚至不惜做出得不到就灭口的指令,那么这种说法其实是存在矛盾点的。”
“于是我们就来到第二种情况。”
“你其实对于那个神秘的雇主没有那么重要。对方派人来抓你不过是常规操作,抓不到也没什么关系,更像是一种善后工作。”
“没有重要到动用精尖力量,放任不管又没发做到,于是干脆用源源不断的廉价小??对付你。”
“但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不等“钢琴师”开口,中原中也就否定道,“系统赋予我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进入关卡内后,任何不正常的现象背后都藏着一条线索。”
“这种时候,最普通的解释往往是最不可能的。”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钢琴师颔首表示认同,“所以还有第三种可能性,也是我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
车内,两位昔日的竞争对手兼至交好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保护。”
两个人异口同声吐出同一个词。
“对方并不是想真正抓走我或者杀死我。”中原中也大脑飞速运转,越到这种时刻愈发冷静,“那位神秘雇主看似杀意盎然的举动之下,其实蕴藏的仅仅只是不动声色的提醒。”
“这个关卡内肯定存在某种未知的危机或者真正想要害我的人,但目前还没动手。”
“那位雇主处于某种胁迫或者出于某种隐情原因,没法光明正大向我传达这个信息。于是便只能派出一些不入流的混混,会对我造成威胁,又不至于真正弄出什么人身伤害。”
“从侧面让我提起警惕心,告诉我危险正在逼近。”
“没错。”钢琴师表示赞同,“而且如果顺着这个思路走,还能发现一件事情。”
“那个未知的危险非常严重。”
中原中也眯起了眼睛,冰蓝色流光一闪而逝。
“严重到我这个身份本人可能根本难以抵抗。至少在不清楚危机会降临的前提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否则那个雇主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提醒我,甚至不惜使用雇佣混混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策。”
“为什么这么确定未知的危机如此不可抗?”钢琴师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开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坠落物,“说不定一旦你有了警惕心,就能有惊无险呢?”
中原中也抿唇。
车内安静了片刻,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打破平静下来的空气。
──“喂,你在开玩笑吗?”
中原中也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披散的黑色发尾,声音却理智到有些冷血,像是毫无涟漪的冰冷湖面。
“对方派出的两个队伍得到的第一指令都是抓我回去。如果那个雇主真的那么放心,相信凭借我目前的实力能一个人应付麻烦,又何必多此一举?”
“直接让别人给我套个麻袋揍我一顿,岂不是方便快速许多?”
说到这里,中原中也瞅了钢琴师一眼:“而且你得到的指令,可是带不走就原地杀死我啊。”
“哪怕你只是个末流雇佣兵。我在关卡内的身份可以确定没有经过任何特殊训练,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怎么看都不是能够能够对付一个雇佣兵的样子,哪怕仅仅只是最末流的雇佣兵。”
“那个雇主,可是真真切切产生过杀心。他打心底认为如果没法把我带去他那里,不如让我长眠地下。”
声音放轻,中原中也唇中吐出的依旧是易容店内店员为他调整的温柔女声,话语的内容此刻却像是淬了毒液,令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能够让对方打心底认为与其让我活着面对,提前死去的结局会好上一万倍?”
……
与此同时,在关卡内的另一处。
这是一间阴冷的地下室。无论是潮湿的墙壁,憋闷毫不流通的空气,还是漆黑不见五指的粘稠空间,都令人压抑难以呼吸。
然而就是在这片密闭封死的空间内,有微弱的声音被掩盖在无边的死寂之下,一直不曾消失。
那是一个人的呼吸。
微弱到几乎快听不见。或许只有将身心都完全融入这片黑暗,任凭理智与凝固的疯狂融为一体,让“自我”这个观念被没有边界的黑色吞没消失,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捕捉到微若游丝的声音。
肺泡挣扎着扩张收缩,气管黏膜痛苦汲取生命必需品而产生的摩擦声。光是听着就令人心生窒息。
是身体濒临崩溃而自发向外发出的求救信号。
突然,有光线出现。
冰冷的灯光滑过青黑色的光滑大理石地板,漫上四角的墙壁,像是液体一样流淌过一整片空间。
照亮了这间不知多久未曾见过天日的地下室。
然而诡异的死静却并没有因为被光线照亮而褪去丝毫,反倒是当空间内的一切被照亮之后,变得更加诡谲而令人恐惧。
繁琐的直线和曲线在地板上交织汇合,圆圈和线条排列组合成奇怪的图形,令人费解却又带上一丝奇妙的韵律,仿佛在对望着它的一切观众展示一场无人能懂的演出。
有许多超出人类理解水平的符文星星点点落在线条之间,用深可见骨的力道印刻在大理石内,盯着久了甚至会产生微妙的眩晕感。
是不属于人类大脑接收范畴的图案与韵律,带着抽象冰冷的美感。
地板上这些刻痕组成的巨大图案占据了一整间地下室三分之二的空间,仅仅剩下一小部分其他地方,也摆满了奇怪难以辨认的物件。
语序颠倒的句子写满了墙角,用木炭铅笔抓挠出的痕迹。
分明是一整间地下室内唯一出现的属于同类的语言,里面隐含的混乱与无序认知却令人心惊肉跳。
不寒而栗。
呼吸声的发出者被绑起吊在地下室最深处的墙壁边,一排巨大的十字架竖立在此处。
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的男子两只手被绑过头顶,一整个身体被拉起悬在半空中,脚尖只能在绷直的情况下擦过地板,却无法发力。是最令人疲惫而消磨意志的姿势。
同样奇怪的符号和各种图案爬满了他身体衣物的每一寸。书写者用的是血红色的墨水,看上去触目惊心。
剧烈的光线突然出现,男子却连眼皮都没能动弹一下,只有早已干裂的嘴唇轻轻一颤。
“咔嗒。”
是地下室门闸的锁被拉开产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房间内甚至带出了些许回音。
门口有听不清楚的切切耳语交谈浮过,等抵达男子的耳朵之时,已然变为毫无意义的声波。
他却并没有任何好奇心,连想要逃跑的渴望都不曾闪过。
一直以濒死姿势存在着的男子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只有自己的空白空间待久了,就连关于曾经外部世界的记忆都在褪色消失。
他就好像被硬生生塞进套子里,属于“人”的属性一点点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和无垠空间逐渐交融的意识和肉身。
或许再待久一些,自己连名字都会忘记吧。
男子已经被压缩到大脑最后部的思维在做垂死挣扎,有些绝望地这么想着。
到时候,他还会是自己吗?他还存在吗?
不。
他还会是个人类吗?
……
把意识唤醒到前台的,是一件曾经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从打开的地下室门外,以往只是往内部望一眼,确认一切都还保持原状的人,这次的目的似乎并不仅仅是这些。
他们推了一个人进来。
一个同样被绑住双手,有着长长头发的人。
男子的眼皮动了动,恍若从很深很久的梦境苏醒,睁开了眼睛。
许久不曾有过思维的大脑皮层内神经元重新激活,他就像是在干什么无比陌生的事情,一点点将新奇的目光投向那个被推进来的人。
第一件注意到的特征,就是长到背部的头发。
原本应该扎了一个高马尾,可或许是因为挣扎之类的理由,此刻发绳散开,凌乱的发丝铺满地板和对方的身体。
非主流的衣物上打满了破洞和各种补丁。原本张扬而充满个性,此刻被凌乱着充满褶皱地压在身下,只是更显出几分狼狈不堪。
身材修长的女性侧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笼罩过紧闭的双眼。仿佛没了生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甚至看不出呼吸。
也不知之前经历了什么样的遭遇,才会如此奄奄一息。
可即便这样,她也是男子不知多少时间以来见过的第一个同类。
一个活着的,新鲜的人类。
在地下室门被毫不留情合上之前,男子微微扬起脖颈,许久未曾动弹的颈椎顶部发出生锈的痛苦呻吟。男子却面不改色,只是用鼻尖嗅了嗅空气。
露出贪婪又餍足的神情。
区区是另一个人类存在于地下室这一件事本身,就足以让男子从生与死的边缘强行返回,并陶醉其中。
是赭色的。
黑暗彻底降临之前,男子合上眼睛,让那灼目的色彩残影留在视网膜上。
对方的头发是温暖耀眼的赭色,就像是太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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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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