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长长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中原中也,目光晦暗得几乎快要将对方吞没。
良久,他才站起身,走进了中原中也家的厨房。
太宰治轻车熟路地找到冰箱,从里面翻找出一大片长出了菌类的面包,动作粗鲁地胡乱塞进自己的嘴里,甚至不在乎喉咙发出难以承担重负的噎塞。
三十秒的头晕目眩,一分钟的幻觉。
然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幕,没有失去自己的意识。太宰治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清醒,而他知道,菌类的效果早已经过去。
太宰治突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还没完全咽下喉咙的面包糊很快让他的笑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一只手扶住冰箱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分明,一向挺拔的身体深深弯了下去,眼角却控制不住地落下生理性的泪水。
一切未来即将发生或者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随着那个人戛然而止的生命而没了后续。就像是一篇乐章,在最高潮的部分被人硬生生切断,于是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再多幻想也都只能落得一个“可能”二字。
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胸腔中升起,而太宰治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痛苦是从何而起。
是因为自己永久地失去了死亡的可能性,还是因为正静静躺在卧室里的那具身体。
……五天后,世界毁灭又重启。
再次睁开眼时,太宰治又回到了最开始。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路边的墙根旁几位衣不蔽体的乞丐在哆嗦着祈求施舍,不远处传来打斗混杂着子弹被发射的声音,街道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定格在麻木而冷漠的表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太宰治还没有从整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生物的几乎快将人吞没的孤寂中缓过来。他撑住身旁的墙壁,微微喘了两口气,感受到肺部努力呼吸带来的轻微灼痛感,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
“啧。”抬起眼,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他为这熟悉的无趣的一切而叹息。
不过目前这并不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太宰治早就不记得当初这一天自己究竟在街道上干什么,就算记得也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他转过身,一向淡定自如的青年这次几乎是狂奔着回到了被世俗定义为“家”的那间房子。
打开电脑,用颤抖的手指输入那个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的网址。太宰治的手在按下enter键时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几乎是为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所祈祷着,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
鼠标敲击发出轻巧的click声,落在人心上却重若千斤。
网页缓慢地加载,过了许久终于出现一个简陋的界面。
“漆黑帽子”的作者专栏。
太宰治轻轻呼出一口气,察觉到冷汗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额上滑落。
迅速的检查告诉他中原中也现在还在写作的初始阶段,那种栩栩如生的菌子还没有在对方笔下诞生,专栏中只有一两份关于其他诡异生物的小短篇。
具备着上一次经验的太宰治很快就和中原中也再次建立了联系──当然,是对方不知情下的单方面联系。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复杂的心理,太宰治并没有阻止对方的写作道路,只是在暗中观察着,看着中原中也把上一次的那些作品一点点构思完成。
他基本每天都会去外面逛一圈,不为别的,只为了注意身旁是否出现任何疑似菌子的存在。
虽然距离菌子出现在现实中的那天还颇有一段时间,但太宰治并不想要掉以轻心。又有谁能确定一切时间点都会符合上一次呢?
他是对的。
但他又是错的。
因为在日历上的日期悄然降临在上一次发现菌子的那一天时,太宰治翻遍了所有的街头小巷,也没能发现任何疑似蘑菇的东西。
两天后,他的邻居死于自己的家中。
那人死前正在浇花。
邻居的死毫无预兆,而直觉告诉太宰治这里面存在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直觉是对的。太宰治很快就在中原中也的小说中找到了对应的规则。
──当某生物对着一朵花连续浇三次水,每次浇超过50毫升时,会感觉到花蜜具有前所未有的吸引力,并且会极度渴望给予花朵更好的养料。在此渴望之下,该生物会选择自我献祭,把自己的身体贡献作为花朵的养料。
上一次还是肉眼可见的菌子,这一次就已经变成了接近精神操控类的规则。
太宰治知道这会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难以控制,因为他无法时时刻刻盯着中原中也,确保对方永远不去给任何花朵浇水。
不过更加严苛的触发规则也让周围人的死亡传播速度减缓了相当一定的程度,让太宰治有更多的精力去充分研究清楚一切。
他几乎是全天24小时坐在监控前。如果说上一条时间线上的他还具有一定的自制力,那么此时此刻的太宰治恨不得将中原中也身边360度无死角进行监控追踪。
一旦靠近对方半米近的任何花朵,不论品类,都被太宰治无情地抹除。
他甚至带着小铲子去把路边的绿化带全都清理了一遍。
可就算他做到了这种程度,四天之后,中原中也还是死了。
太宰治在他尸体旁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养殖游戏,死前的界面定格在一朵刚刚开花的电子向日葵上,浇水的水壶道具甚至还没被放回背包里。
“……”
太宰治再次失去了死亡资格。
十天后,世界再次毁灭。
第三次重启,中原中也死于码字时键盘敲击声组成的旋律。
第四次重启,中原中也死于眼镜片上反射出的自己的投影。
第五次重启,中原中也死于书桌台灯在自己脚下形成的影子的角度。
第六次重启……
一遍又一遍,太宰治犹如在攀爬无穷无尽的莫比乌斯环,从时间的尽头走到开端,又从开端走到尽头。
他每次重溯后都会迅速掌握这一个轮回中的死亡条件究竟会是什么,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去保护中原中也,阻止对方的死亡。
起初太宰治还能坚定地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追逐那一点让自己触碰死亡的可能性,才会尽力延迟中原中也死亡的瞬间。
然而再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之间,保护和自利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在了一起,有时候甚至就连太宰治自己也无法说清,他到底是为了追逐死亡,还是单纯不想见到中原中也失去生机的双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有时候太宰治会忍不住停下来喘口气,扪心自问。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脑海中死亡的念头变得若隐若现,而中原中也瘫软的尸体则是越来越刺眼,令人难以接受。
他想,自己还是渴望死亡的。渴望死亡的宁静,渴望那一瞬间的刺痛与清醒,渴望那种尖锐的界限分明与波涛汹涌后的宁静。
他的渴望并没有减弱,只是变多了。如今的他在见到中原中也的尸体时也会产生同样刻骨的清醒感,就像是情绪波动的阀值,并没有降低,只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除了死亡之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第二个刺激源。
中原中也的生命在这个没有尽头的世界中已经紧紧和太宰治的生死缠绕在一起,羁绊的荆棘陷入皮肉拉出骨血,这两者早就已经融为一体,不可分隔。
这是移情吗?
太宰治会想。
因为只有中原中也活着,才能确保他笔下的故事一直生效,才能让太宰治逐渐品味死亡的滋味究竟是怎样。
这一切都建立在中原中也生命鲜活完好的基础上。
一旦中原中也死去,太宰治就将失去他生命中的所有一切。他的理想,他的梦境,他最在意的人,都将随着另外一个人生命的终结而化为灰烬。
这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代价。
太宰治承受这不能承受的代价,承受了53696次。
在这上万次的拯救和死亡间,太宰治一次次反省,一次次完善,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都推至极致。
他一向是个聪明的人,可恰恰是这份聪明带来的极致的后果将他逼于距离疯子只有一线理智的地步。
在第53696次重启中,太宰治终于做到了极致。
世界上所有人类都陷入死亡的深渊,世界一片死寂的凝固,除了他和中原中也。
偌大的人类社会坍塌不过一瞬之间。可如何在这死神的游戏中精准分隔一个人类与其他生物,无数次替对方将无形的死亡胁迫通通扫开,并在此过程中不出手帮助任何另外一个生物,无疑是一件比大海捞针更为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太宰治经过了53695次的世界毁灭重启,历遍了53695次的调整和完善,汲取了53695次失败的经验。
他终于在第53696次做到了不可能做到之事。
他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中原中也两个人类。
哦不,考虑到太宰治自身的怪物身份,准确来说他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中原中也一个人类。
可就算如此,太宰治还是无法真正死亡。
因为中原中也这个人类还活着,所以带来死亡的规则距离极致的完美还差最后一步,哪怕中原中也就是这条规则的创造者。
太宰治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对他开出的最恶劣的玩笑。
──他唯二的两个欲望,是相互冲突而矛盾着的。
如果想要死亡,他就必须让中原中也去死。可如果让中原中也去死,死亡的规则也会随着创始者的丧命而失去效力,太宰治还是无法死亡。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死结,太宰治以为自己在跌跌撞撞用最笨的方法闯出这片生的迷宫,上天却在他闯遍每一条岔道后得意地告诉他,这个迷宫从来就不存在着出口。
死亡,从来都不存在。
不管他怎样努力,怎样头破血流,都只能被困在永无止境的生命中。
太宰治的耳边几乎可以听到这个世界对他的嘲讽冷笑,世界的恶意扑面而来,往复回荡。
还没等他从自己最长久也最深远的欲望就这么宣告破灭了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中原中也就替他做出了关于另一个欲望的选择。
中原中也自杀了。
或许是因为无法忍受只存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或许是因为对方意识深处明白了这一切的浩劫都是从何而起,又或许仅仅只是不想再和太宰治一起陷入这一片没有尽头的绝望。
不论理由如何,中原中也走了,带走了太宰治所有的坚持和最后的执念,留下太宰治一个人存在于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再一次。
……
太宰治终于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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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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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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