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师:“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上哪儿找那些原住民的灵魂?”
这个世界的“太宰治”自从意识到中原中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世界意识困在某处后,就变得出奇的冷静:“一整个世界的灵魂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世界意识将他们困住,也无法彻底毫无痕迹地隐瞒他们的存在。”
“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人的灵魂都是有能量的。因为人类之所以存在不同的个体,其根源就在于其不同的灵魂。”
“太宰治”的表情理智到有些令人惊心动魄,略微加快的语气却透露出他冷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这么大一批能量源,就凭之前世界意识干出的那些事来看,我并不相信世界意识甘愿毫无欲念地将它们雪藏。”
“所以他们一定就在某个触手可及又超乎常规的地方。”
有什么地方能够承载一个世界的灵魂,又超乎常规,令人难以预料?
地下室内的四人对视一眼,脚下祭坛上火红色的纹路几乎是蔓延而上,和鲜血一起化作火光在眼底跳跃。
中原中也想到了先前“太宰治”和自己的描述。
──“世界成了一个永远循环往复的倒带,将一个人困囿其中,眼睁睁看着他如蚂蚁一般在莫比乌斯环上攀爬,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一个单纯的程序是无法在轮回中永远保持不变,独立于回溯之漩涡之外的。”
──“虚拟世界早就变成了另一种层面上的真实,尽管太宰治并不清楚宇宙为什么会容忍这样漏洞般的存在。”
中原中也整个人如同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有些艰难地呼吸着,转过头去,却在钢琴师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出一辙的不忍。
但他们不能在这里止步不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中原中也强行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他甚至有些痛恨此刻的自己,言语撕扯开本就破烂不堪的表象,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真相。
“那个模拟程序并非是宇宙容忍的漏洞,而是闯关世界刻意留下的毒苹果。”
他直直地看向“太宰治”,看到了对方瞳孔中映彻出的明悟,以及直面真相后如烟花般炸开的惊天动地的痛楚,却没有停下话语:“也就是说,在模拟程序中的每一次世界毁灭……”
太宰治替他说出了最残酷的下言:“并非你想象中的模拟。”
“那是整个世界的灵魂,被困在一方虚拟构造的天地中,从生到死一遍遍经历灭亡。其中也包括──”
也包括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
他没有消失,甚至就在“太宰治”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是经历过太多遍轮回的“太宰治”早已变得麻木不堪,无知无觉地如同过去几万次轮回一般使用着他自认为的“模拟器”,却不知闯关世界的意识早已在一开始就埋下了这枚致命的毒苹果。
于是假的成了真,真的成了假。虚虚实实之间,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就这么在虚拟世界中轮回死去了上万遍。
甚至因为灵魂没有质量,并不受到时空法则的约束,于是可以被任意地快进压缩,将无数次毁灭与死亡挤压成一包无人听得懂的痛苦倒带。
“太宰治”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木然的钝痛。他愣愣地将手放在心口,指尖穿过布料,力道大到拉扯出褶皱。
他的嘴唇翕动着,就像是大梦初醒的人,突然从混沌中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却在自己手上已经化作了碎片:“他……从未离开过。”
这两个人,一个困在生与死的矛盾与拉扯中百万年不得解脱,另一个无知无觉地被困入世界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分明是隔着一道屏幕就能够相互触及的距离,却各自平行在属于自己的苦难轮回中。
直到真相落下的这一刻,才发现想要保护别人的人恰巧是苦难最大的源头,受到保护者却又在不自觉间给出了救赎。
命运对他们两个都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太宰治”没有再说话了。
中原中也和钢琴师都沉默地站着,生怕一不小心破坏了屋子内部岌岌可危的平衡,刺激到这个家伙。
太宰治就没有那么贴心了,他毫不客气的开口:“与其在这里自虐般自省,倒不如做些什么来的更为实际。”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时间不多了吧?”
“什么……”中原中也敏锐的第六感让他察觉到最后一句话带有蹊跷。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根手指便抵住了他的唇,止住了接下来的话语。
“嘘——”
太宰治低下眉眼,沾满了来自同位体自己的鲜血的脸侧陡然凑近,眼底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漠然笑意:“中也有注意到吗?系统究竟多久没有出声过了。”
中原中也猛然一惊。
……
时间倒带。回到一天前,闯关世界的中转站内。
“rnm!退钱!”
“什么情况?我正看到激动呢,怎么突然就黑屏了?!”
“等等,这应该算是直播事故吧?我印象中可从来没有这样直播到一半突然中断黑屏的状况。”
“这个破闯关系统八百年没有维修过了,之前只是发布任务神经兮兮的,后来是任务进度播报变得乱七八糟,现在好了,就连直播也卡顿黑屏!”
“咱们就说,玩不起就别玩。大家都是花了钱的玩家,系统怎么说也得给我们个交代吧?难不成就让我们一群人蹲在这里盯着块黑屏吗?”
有人发出疑问:“……会不会是全军覆没了?”
“整的好像你从来没闯过关似的。”旁边另外一个人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白眼,“这要是全死透了,关卡肯定就结束了啊!”
“现在很明显是玩家们死得就剩下了三个人。你想想看,接近50%的存活率!幸运型关卡!我严格怀疑系统就是为了不让我们领悟到他们的存活秘诀,阻止我们提高存活率,所以才不让我们看这个关卡内部的画面的!”
他忿忿:“反正不论是直播事故还是系统刻意而为之,我们玩家都根本做不了什么。”
有猜忌的,有怀疑的,有阴谋论的,还有焦躁难耐抓耳挠腮的。
但不管屏幕前的玩家们怎么样,闯关世界自从诞生以来第一次发生的直播事故都如同野火一般,在玩家群体中逐渐传播开来。
有的人仅仅是把它当成八卦看得津津有味,也有一批更为敏锐的玩家,捕捉到的空气中潜藏的某种风向。
闯关世界万年不变死气沉沉的天空,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
且不论无法得知关卡内部情况的外界都发生了什么,此刻关卡内部,中原中也、太宰治、钢琴师和“太宰治”四个人宛如第一次触碰到高达的21世纪现代人,众星捧月般团团围在那台电脑边。
“直接砸了?”中原中也试探道,“……遇事不决,拳头解决?”
太宰治:“这不太好吧。”
钢琴师饶有兴致地戳了戳电脑黑色的屏幕,惊叹:“这里面装了一整个世界的灵魂,我们是不是需要一个计算机高手来把它们取出来?”
中原中也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代码并不能解决灵魂层面上的事情。”
“要不试试看神学层面?”中原中也从记忆深处扒出点残羹冷炙,有些不太确定道,“耶稣?佛祖?天照大神?……等等,闯关世界里有天照大神吗?”
太宰治:“……”
钢琴师:“……”
“不懂,不明白,不理解。”钢琴师叹了口气,“我对这些东西可都没什么研究,如果发言官在这儿,说不定他还能扯出来几句。”
中原中也心中一紧,又缓缓放松。
自从遇到钢琴师以来,中原中也就一直在隐隐逃避的“旗会”就这么被提了出来。
太轻松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段猝不及防的分离,中间空缺的那几年轻描淡写就能被带过。
“他们……还好吗?”中原中也挪开视线,道。
钢琴师直直地看向中原中也,耸了耸肩:“至少上一次我见到那群家伙的时候,他们还都是活蹦乱跳的。”
中原中也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自觉地吊气,他缓缓呼出:“那就好。”
两个人之间进行交流的时候,太宰治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进行任何打扰。直到此刻他才开口:“我记得中也你的身份是自带技能的,闯关系统并不会平白无故给我们随意分配身份,你的身份牌应该能在关卡中发挥某种用处。或许可以试试?”
中原中也这才想起之前系统给他的提示语:“之前你不在的时候,系统给过我隐藏身份的技能,言出法随。我不太确定在这个情况下能不能适用,但……”
试试总不会有错。
“帮我找一下有没有纸笔。”中原中也打定主意就开始行动,“最好是有大片空白的,我不敢保证我的文学素养能够支撑我一次性完成故事的构架。”
“我来。”
“太宰治”对自己的容身之所最为熟悉,虽然中原中也说的话有一半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但结合着另外三个人的身份也不难猜到他们打算干什么。
中原中也坐在了桌前,正对着一片漆黑的屏幕,面前摆放着厚厚一沓白纸,笔尖在纸张上晕染出一片墨渍。
一开始得知自己要使用这份能力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可一旦落笔,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又顺畅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身体留下来的天赋,中原中也只是略微构思片刻就下笔如有神,一整个故事的逻辑结构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他小心翼翼地编织着故事,尽可能确保笔下文字的逻辑自洽。
分明是通关的要紧关头,但中原中也却逐渐沉浸其中。
直到最后一个笔画落下,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任何变化吗?”他抬眸看向另外两位,第一次使用闯关游戏给予他的能力,略微有些忐忑紧张。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房间内只是充斥着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就在中原中也以为自己没有成功之时,一束光亮了起来。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亮了。
整个世界就仿佛是大型运转的程序,卡顿了一秒。
下一刻,千万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灵魂从虚拟世界的囚笼中脱离,回归他们本应该身处却又被这个世界硬生生被剥离的**内。
在大街上,麻木不仁的行人眼眸逐渐亮起神采。
被闯关系统不知从何处拉来的入侵者们,强占着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的小偷和强盗,心知肚明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种结局。
他们是被世界意识拉来的侵占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容身之所能够供他们栖息。
于是数以亿计的无名怪物,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刺耳欲聋的尖叫。
刺穿了整个世界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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