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多年以后。
“中也──”
“我又来找你了。”
黑发的高挑青年轻车熟路地拉开门,神态自然地溜了进来,甚至还慢悠悠地在鞋柜里为自己找了一双拖鞋换上,刻意拖长了的嗓音在装饰温馨的房子内回荡。
“蟹肉煲在锅里热着!”房子主人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语气熟稔,叮嘱道,“进去前记得把身上的味道弄干净,别污染了我的厨房。”
“知道了知道了──”
太宰治撇了撇嘴,把一不小心沾到些许血的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
他一边哼着歌走进厨房,空气中浓郁的香味让太宰治的眼睛顿时变成了爱心的形状。太宰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锅盖向内望去,嘴上却依然叭叭叭着。
“其实我最爱的还是蟹肉罐头,不过既然中也你做了蟹肉煲,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尝试改变饮食习惯。只是这样多麻烦你呀,还要每天换着花样为我准备吃的──”
“是吗?”
另一道凉凉的话音落下。
中原中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厨房,他半倚靠在门边,落在太宰治身上的目光微凉:“放任你吃蟹肉罐头,然后像上次一样直接让救护车开到家里?”
太宰治这个人的作息早就在无穷次轮回中被打乱,其中之一的表现便是饮食极其不规律。
要么不吃东西,要么就只吃蟹肉罐头。一顿三餐几乎从来没有吃满,更别说是按照饭点规律饮食了。
中原中也一开始还没什么概念,后来有一次太宰治溜来他家的时候,突然就这么捂着胃部倒了下去。
吓得中原中也连忙打了个120,微笑着威胁电话那头再不来救人就把医院大门给拆了,这才勉强把家里倒下的病患送去医院。
风风火火折腾了一大圈,被医生诊断出来是规律饮食造成的胃溃疡,再加上螃蟹本身就是寒性食物,一下子就刺激的胃部剧痛难耐。
听完解释后,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收回掐在医生脖子上的手,拽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青年的后衣领,像拖着一滩猫猫一样拽着对方去药房拿了药物,又拖上出租车回了家。
路上出租车司机想要趁机勒索,只不过被中原中也揍了一顿后就彻底老实了。
回到家后,中原中也把太宰治扔到沙发上,在对方有些心虚的目光中,逼问出了对方这段日子里的“不良习惯”。
随即立刻拍板,让太宰治每天来自己家蹭饭。
“……我很忙,不想在码字之余还要每天赶到你家去检查你是否好好吃饭。”中原中也当时的语气很凉,让太宰治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太宰治当时没有吭声,但自从那天之后,他便有了每天一顿三餐都来中原中也家的习惯。
“这不是被中也你救回来了嘛。”太宰治讪笑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锅里的蟹肉煲。
虽然他刚才口头很嫌弃,但这其实是太宰治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闻到蟹肉的味道。
自从医生在中原中也的“胁迫”下,说出了长期只吃蟹肉的种种危害后,中原中也就强行接管了太宰治的饮食,其中也包括蟹肉摄入量的控制。
此刻太宰治望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嫩白鲜肉,嘴角不争气的流下了口水,热泪盈眶。
中原中也看着对方想要立刻将头埋进锅里,却又不好意思动手的模样,心中没忍住冒出一个念头。
……真的好像一只黑色猫猫啊。
中原中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已经不自觉翘起了一个弧度,无奈道:“算了,你去坐着吧。我来弄。”
太宰治这才艰难地将目光从蟹肉煲上移开,只是他没有像中原中也说的那样离开,而是站在厨房里看着橘发的青年忙碌。
中原中也感受着对方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也不道破。
那天,由怨气组成的巨大乌团咆哮着将玩家三人组吞没之时,一旁的建筑也同样糟了殃。
无形的力量咬合在整栋建筑上,将钢筋连着水泥一同碾碎掀翻。
呆在建筑里的太宰治硬生生靠着反应快以及一群给自己垫背的半人半怪物,这才幸免于难。
等到他浑身是血地从破碎的钢筋废墟里爬出来之时,抬眼望去,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
对方有着一头橘红色的半长发,凌乱的发丝披散在肩头,米色的长风衣被带满灰尘的风掀起,衣角飞舞出弧度。
那人背对着太宰治,逆光而立。
由怨气构成的乌云团吞没了三位玩家后,如同心满意足吃饱了一般,飞速散去。天空中万里无云,常年被浓雾笼罩的雾都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太阳的光芒耀眼到令人难以直视。
但太宰治顾不得眼眶的酸涩,只是死死地盯着离自己数十米远的背影,生怕这不过是一场水月镜花。
就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样,那人转过身,金色的镜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于是如万丈晴空般湛蓝色的眼眸直直和他对上。
哪怕对方的外貌和自己认知中完全不同,可太宰治在冥冥中有一种预感。
他就是中原中也。
虚空中一直以来存在着的某种桎梏发出了破碎的声音,恍然间太宰治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对方原本的模样。
而不是被闯关世界意识扭曲修改过后的角色对换。
“我──”
太宰治尝试着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的声带早已嘶哑,也不知是因为刚才吸入了过多尘土还是因为近乡情怯。
他低头看向路边的一滩血泊,在扭曲的光影中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恢复了黑发与鸢眸。
是了,这才是自己。
太宰治心头突然一跳,某种可能性的存在让他呼吸微微急促。
如果外貌上被修改的认知已经擦除,那么……
他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这个设定,是不是也已经失效?
耳边一时间如同雷鼓般喧嚣,太宰治头晕目眩,飞快地抓起身边插在废墟里的钢筋,吵着自己身体捅去。
好消息:他体会到了死亡将近的滋味。
坏消息:长久以来的不死不灭让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敏感度,这么一捅虽然没有捅在致命的地方,却因为力气过大,钢筋从他背后穿出去了。
鲜血从手底下汩汩涌出,伴随着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太宰治愣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碧蓝色的天空倒映在眼底。
下一秒,天空就替换成了另一双同样蓝得惊人的眼眸。
在意识流逝的前一秒,太宰治费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这也太狼狈了。
最后一个念头落下,强行压制的漆黑瞬间淹没过视野。
他头一歪,在中原中也的怀中混了过去。
中原中也:“……”
那天之后还经历了多少混乱,太宰治浑然不觉。等到他下一次睁开眼时,已经在中原中也家中了。
“你醒了?”
太宰治扭过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整个人被绷带包裹地严严实实,长久没有活动的脖颈随着他的动作而发出艰难的吱呀声。
床边架着一台小桌子,中原中也穿着一身家居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键盘发出悦耳而清脆的踩雪音。
“你──”太宰治想要开口问些什么,话语到了嘴边却又有些迟疑,久久没有下文。
中原中也仿若浑然不觉:“我建议你现在先别动,好好在床上养伤。如果那根钢筋再往右偏上几厘米,你现在就不会躺在我的床上,而应该躺在我家棺材里长眠了。”
太宰治刚想要坐起来的身体又躺了回去。
中原中也写完最后一段,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他垂眸望向床上乖巧躺着的青年,一时间思绪极为复杂。
中原中也记得一切。
不知道是否因为他是被玩家选中的身份卡之一,还是因为他在这个被扭曲的世界中具有独一无二的能力。
和其他回归的灵魂不同,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虚拟世界中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与死亡。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后,他甚至慢慢回想起了过去五万多次轮回的记忆。
自然也清楚自己和面前这位青年有着怎样宿命般纠缠在一起的孽缘。
他们就像两片棋子,被闯关世界的意识强行摆在了棋盘两侧,于是天然带上了你死我活的立场。
大概这其中唯一出错的地方,就是太宰治对自己产生了违背常规的感情。
中原中也再度看向床上躺着的青年,对方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露出了一个可怜汪汪的示弱表情。
中原中也挪开了视线。
按照常理来说,自己应该是会恨太宰治的。
哪怕抛开那五万多次轮回不说,就算是最后一次重启,自己也因为对方而被困在虚拟世界中,在对方无心的操作下一遍遍陷入死亡的轮回。
但是──
中原中也在心底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就像是太宰治对他在五万次轮回中产生的不可割舍的执念一般,回想起一切的中原中也,也难以真正对自己面前这位黑发青年生出恨意。
每一篇文章下小心翼翼又饱含诚挚的评论,每一次轮回中紧张兮兮对自己的保护,以及自己每一次死亡后对方流露出的痛不欲生的神情。
太宰治应该是向往死亡的,但因为中原中也,对方对死亡的追求逐渐转变成了对身为怪物而不死不灭的躯体的厌恶。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爱情的范畴,而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紧密相连而不可分割的程度。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能够定义他们之间的纠缠,无论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在他们面前都实在过于苍白贫瘠。
我大概是没救了。
中原中也想。
否则怎么会在回到现实世界时,面对太宰治小心翼翼的提问,第一反应不是回答对方,而是开口掩盖住自己拥有一切过往记忆的事实。
因为他太了解太宰治了。
如果让太宰治知道他拥有每一次死亡的记忆,那么想也不用想,对方一定会把这一切的原因归到自己头上,然后如同一只受伤了的猫咪一样缩进角落里,再怎么呼唤也不肯出现。
中原中也不想让对方一个人担下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罪恶与过错,然后缩在角落里自我厌弃。
所以哪怕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开口装傻充楞,隐瞒住了一切。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中原中也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看着对方分明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却小心翼翼触碰自己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当然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柔:“你是救了我的人。”
“如果没有你,大概我也会坚持不下去吧。”
……
再后来,他们逐渐变得熟稔。
就像是两块拼图,小心翼翼地触碰彼此,然后无论大小还是纹路都完全契合。
恢复了正常人类身份后,太宰治在雾都当起了情报贩子,在这座因为变故而一时间混乱无比的都市里混得风生水起,哪怕是后来随着雾都与外界的联系加深而金盆洗手,也依旧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传说。
中原中也则是回归了老本行。现在他的文字不再具有毁灭性的力量,但哪怕如此,在失去世界意识的恶意屏蔽后,那些诡谲又动魄的文字也牢牢抓住了人们的心,很快中原中也的作家身份就获得了无数读者的追捧与喜爱。
中原中也知道太宰治总是会害怕和自己走得太近,就像是认为自己犯过错的小孩,哪怕对方已经不记得了一切,也不敢完全放下过往靠近。
但时间会自然而然消磨一切。
有些时候,中原中也会刻意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将太宰治从自我退缩的囚笼里一把拽出,充满恶趣味地看着对方仿若炸毛般的反应,以及炸毛过后小心翼翼的挪近。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力量将他们分离。
中原中也想。
他们都有足够的时间,来弥补过去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
窗外柳明莺脆,踏过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岁岁年年人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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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he~
本来想多写点,后来觉得他们两人这样刚刚好(其实是为了控制如野马般脱缰而去的字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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