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就像一只扑簌的蝴蝶,又像是纷纷扬起又落下的战鼓。
掌心里的水被布料吸收,晕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记。中原中也怔然地盯着那片深色,指尖拢起跳跃的生命。
他可以感觉到太宰治的心跳逐渐加快,恍然间和自己胸腔内的跳动交叠重合,在耳边组成了逾发激烈的二重奏。
“扑通。”
中原中也呼吸有些紊乱。他从未设想过有一天这位争吵过冷战过保护过闹翻过的搭档,也会摆出这幅全然不设防的模样,主动将自己的心脏和致命弱点献上。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以一种全然信任的姿态,将命脉放入中原中也的掌心。
中原中也甚至可以想象,换做任何另外一个普通人身处在自己此刻的位置,都将被多大的兴奋和激动淹没。这种能够将另外一个人全然掌控的姿态,就像是一口令人上瘾的致命毒药,明明知道会让自己穿肠破肚,却依然忍不住饮鸠止渴。
哪怕是换做三年前,不,一年前的他身处此情此景,恐怕也难免会条件反射性地呼吸急促起来。
但此刻的中原中也内心却没有多少兴奋或激动。
他不像是在掌控着另外一个人的致命弱点。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此刻的中原中也,就像在掌心中拢住了这个世界上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
因此第一个在他脑海中蹦出的并非是征服或掌控的快感,而是担心自己此刻捧着的那簇生命的火苗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灭,于是小心翼翼,仓皇局促。
他就像是一个捧着精美瓷器的小孩。
大人告诉他,让他亲手体会这个瓷器有多么精致美妙。然而他却满心都是手里那厚重又脆弱的触感,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就会将这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摔碎,徒留一地碎片和扎进肌肤里的伤痕。
太宰治知道他被纠缠了三年的噩梦,所以两个人稍获得独处的机会,便立刻主动送上门来,用物理上的实际行动来告诉中原中也自己依然鲜活,消除中原中也内心的不安。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的目的达到了。
掌心下稳定的心跳让中原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冷静了下来。
然而在意识到太宰治此刻还活着的同时,给中原中也留下更深印象的,是太宰治有多么脆弱。
无论再怎么足智多谋,再怎么冷酷果决,再怎么捉摸不透,太宰治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而人类都是脆弱的。
中原中也甚至不需要多动作,此刻的他只要轻轻顺着掌心的力度出击,对方就会立刻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落下,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脑海中光是闪过这样的念头,就让中原中也心间划过一抹极深的恐惧。
中原中也下意识地逃避自己内心发散的思绪,身子却依然轻微地往后靠去,仿佛只要远离对面那位青年,就能够躲避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千万种可怕设想。
然而他错估了自己此刻的位置。
已经退到淋浴间最深处的中原中也背部直接撞上淋浴设施的开关,哗啦啦的水流顿时止住,只留下意犹未尽的水滴,滴答滴答带着回音在浴室里响起。
铁质的把手十分坚硬,和柔软的肌肤相撞,让中原中也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这个突然的动作打破了浴室内两个人之间逐渐蔓延的沉默,同时斩断了难以言喻的如丝线般包裹住两人的氛围。
中原中也咻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坚硬的淋浴把手硌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隐痛。
太宰治似乎有些猝不及防,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你的背──”
他的话语还没说完,从紧张氛围中挣脱出来的中原中也却突然意识到两个人此刻究竟是何种姿势。
中原中也感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如同快从胸腔中跃出的小鸟,他的双颊也开始发烫。
“──混蛋!”
恢复到正常状态的中原中也终于没忍住,一拳挥出,一边发出怒吼声。
他的拳头直接落进了太宰治那张俊脸里。
“谁、允、许、你、穿、着、衣、服、进、别、人、的、淋、浴、间、了?!”
中原中也额头上青筋暴跳,他从紧紧咬死的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仓皇地撞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黑发青年,匆匆扯过毛巾架上的一块浴巾,便如同火箭般冲出了浴室。
卫生间的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震得里面淋浴间的玻璃也抖了三抖。
太宰治:“……”
他注视着中原中也几乎是飞出浴室的身影,直到深棕色的木门关上,也没有收回视线。
浴室外传来另外一位赭发青年兵荒马乱的各种声音。
浴室内,只有被关上的喷口还在尽职尽责地让最后一滴水珠落下,直至流尽。
“滴答。”
太宰治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擦掉了自己眼睑沾上的水珠。
他的眼神晦涩不明。
……
中原中也将自己扔进了酒店柔软的被褥里。
他借着枕头扮演了三秒钟的鸵鸟,同时心里被各种毫无意义的文字和尖叫刷屏,然后在自己被棉被憋死过去之前,一挺身从床上弹了起来。
然而直到环视了一圈酒店房间,中原中也才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衣物都在刚刚逃离的浴室内,而很明显,酒店的衣柜和自己在港口**时使用的衣柜之间并不存在着神秘的空间通道。
换而言之,他现在除了一条浴巾,没有任何可以往身上套的东西。
甚至刚才仓促间就连毛巾也没拿,现在依然有水滴从发丝上滚落,沾湿了一片被褥布料。
意识到这一点后,中原中也就不敢坐在床上了。
他有些急躁地在房间内踱了两圈,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抹了两把发梢,又把刚才匆忙披在身上的浴巾调整了一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在中原中也开始踱第三圈时,浴室的门开了。
浑身被淋湿了大半的太宰治走了出来。
中原中也立刻僵在了原地。
先前在狭窄的淋浴间内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对方浑身湿透,黑色的布料紧紧粘在身上,呈现出穿戴整齐和半湿半透的矛盾复合体,而自己身上则是什么都没有穿。
中原中也双颊再次爆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宰治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轻车熟路地拉开房间内一个柜子,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然后自顾自走到唯一一张大床边坐下。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撩起眼皮,歪了歪头,用疑惑的语气开口:“怎么不过来。”
中原中也睁大了眼睛瞪着对方:“……干什么?”
语气虽然戒备,但身体很诚实,曾经在对方的话语下言听计从的肌肉依然残留些许记忆,带着他在太宰治身边坐下。
被褥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凹陷一片。
“转过身去。”太宰治的话语很简短,里面没有带上多少感情,但中原中也注意到对方膝上放着的是刚刚取出的医疗箱。
察觉到中原中也动作上的迟钝,太宰治又解释了一句:“给你看看背部,刚才不是撞到了吗?”
中原中也:“……”
印象中的太宰治就算是被雷劈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只会直接掀起中原中也的衣服,然后恶劣地将膏药糊在伤口上,顺便夹带私货用力按压几下,一边还用充满嘲讽的话语讽刺中原中也,说他就连这样都能把自己伤到,真不愧是黏糊糊的小蛞蝓。
中原中也现在有点怀疑对方被人夺舍了,却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好惊疑不定地转过身去,将自己的背部朝向太宰治。
下一秒,沾上了身体上的水汽的浴巾被一把掀起,一大坨冰冷的膏药糊上了撞到的地方。
中原中也身体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这种小伤对他来说过于司空见惯,以至于他先前都没有察觉到多少痛感,直到此刻太宰治用指尖往下按压那块肌肤,迟钝的痛觉才沿着神经末梢上移。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按上了那片乌青。
……好吧,收回前言。
中原中也龇牙咧嘴地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吟,在心里悻悻道。
太宰治还是原先那个太宰治。
不能因为对方突然开始说人话了,就误认为对方那恶劣的性格有所改观。
冰凉的膏药被一点点抹开,太宰治就像是故意的一般,每次碰到那片肌肤手上的力道就格外大,让中原中也背对着对方的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喂,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背对着身后那人,雪白的浴巾只裹住了下半身,露出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肢体,腰腹处因为常年锻炼而精瘦强悍。
中原中也看不见太宰治的表情,只是习惯性地抱怨:“涂药就涂药,怎么还打算给我来个二次伤害?”
“再说了,就这点小伤,用得着专门上药吗──嘶!”
中原中也话说到一半,黑发青年充耳不闻,再次对着那块淤青下了狠手,而这次因为疼痛发出的抽气声没能止住。
“喂!你干嘛?!”
中原中也终于没能忍住,爆发了。
然而他的爆发才爆发了两句,就被堵了回去。
太宰治垂着头继续抹药,一边语气稳稳地开口。
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枚惊雷,瞬间将中原中也这座差点喷发的火山堵了回去,岩浆逆流,烟尘回收,震得中原中也一瞬间思维空白。
“我失忆了。”
太宰治又挖了一大块膏药,平静地道。
“从三年前我进入闯关世界,到此刻你进入闯关世界,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我的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失去了这三年来所有的记忆。”
“不止这些。”
“在现实世界中曾经发生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也都是残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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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删删改改写了很久,希望写出了我预期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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