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决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间凝着铁锈味的血气。他紧闭双眼,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惩戒,但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从身上传来。
压在身上的灵力突然被撤去,他有些困惑的抬起头,就见黎星月正轻轻揉着眉心,那人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如潮水般层层退散,但仍无法完全掩盖他脸上的阴霾。
“罢了。”黎星月神色冷淡的瞥了周决一眼,沉声道:“既然难得回来一趟,你就随我走走吧。”
说完,也不等周决回应,他就径直走向那破败的小村庄。
那懒汉后人重建起的屋子并不在原先的米酒庄中,而是村子外的一块平地,毕竟当年的米酒庄早被烧得只剩下些残垣断壁,要重建需要费不少功夫。
微风裹挟着草木灰烬的气息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村子前有块石碑,青苔覆盖在它上面,让“米酒庄”这三个字变得斑驳难辨。黎星月越过那歪斜发黑的石碑,走进村子里。
周边都是高大的槐树形成的树林,将这座人迹罕至的荒村笼罩在阴影里。
“你还记得你家是在哪儿吗?”黎星月微微侧首,询问身后的周决。
周决愣了下,然后缓慢的摇了摇头。当时他年纪尚小,很多记忆都只是个模糊的画面,并不清晰。他只记得自己是住在米酒庄,其他的一概不知,甚至就连父母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自从离开这里后,他后续就只回来过一次,满眼皆是灰黑色坍塌的砖瓦木块,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那记忆中的“家”。
跟随在黎星月身边修炼近百年后,关于小时候那仅仅几年的记忆更是模糊到几乎淡薄了。如果不是那次沈彦提起,他大概都要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黎星月也没指望他能记得,于是带着他来到一个村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与其他地方一样,也已经只剩下些黑炭一样的东西,早已看不清原先是什么模样。
“这便是你出生的地方了。”黎星月站在那堆废墟前对他说。
腐朽的木梁横亘在杂草间,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骸骨。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残破的画卷,昔日的场景化为一堆破碎的砖石与杂草丛生的残骸。周决踩过焦黑的瓦砾,不由自主的往前迈去。
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
周决循着声音望去,就见角落里有个手掌大小的铜环,中间开了道缝,因时间的腐蚀早已变得锈迹斑斑。风拂过这堆杂乱的废墟,铜环被碎石撞击时,这声音就从缝隙间钻了出来,叮叮咚咚的响。
那是个凡间铃医常用的串铃。
……
——————————
……
自从杀死天魔宗少主和长老后,天魔宗便对黎星月下了追杀令,只不过追杀许久都没能抓到他,久而久之也松懈了一些。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自己最初逃出去的那个村庄——米酒庄。
他易了容,掩去过于惹眼的外表,化名为黎平。
他向来不是个会逆来顺受的性子,别人加诸于他身上的伤害,必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无论是那个杀死他“娘亲”的白衣修士,那些追打他的村民,还是那些粘着他不放的魔修。他是一条睚眦必报的毒蛇,只等着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为此蛰伏多久都无所谓。
米酒庄村如其名,就是个靠产出糯米酒水来维持生计的小村庄。虽然距离天魔宗不远,但由于位置偏僻,往来的人并不多。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大概也料不到一个半吊子散修胆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出没。
黎星月先是找上了那个杀死巨蛇的白衣修士。
那印象中高高在上,害得他四处颠沛流离的白衣修士如今却落脚在一个偏僻的小药寮里,靠做个铃医给村民治病谋生。
他站在那药寮不远处,看着破旧门板上挂着斑驳的“医”字标牌。药香混着血腥气从半掩的窗棂里飘出来,他听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多年前蛇窟里光风霁月白衣胜雪的身影,此刻正佝偻着背给一个老农把脉。周元清枯槁的手指捏着银针,针尖在油灯下微微发颤,却精准的扎进穴位,给那老农疏通经络。
黎星月想起那日巨蛇被他斩杀时,这双手也是这样稳,稳得瞬息间就能剖出妖兽内丹。
原先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枯槁瘦削,时不时咳嗽几声,只一身白衣墨簪仍然保持得整洁如新。
一直被当成劲敌的仇人如今孱弱得似乎连自己这半吊子散修都能轻易捏死。这让黎星月有些困惑,又心有不甘。
黎星月拦过一个路过的村妇询问。这才得知原来这名为周元清的修士是在修真界惹了仇家,被废了一身修为,成了个废人,被师门驱逐出来无处可去,才流落到这米酒庄成了个给凡人治病的铃医。
所谓铃医,就是常手持串铃,背着药箱的走方药郎。常奔走于乡里农家,四处奔走治病行医。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从修真界地位尊崇的修士,到如今常给村野乡夫治些跌打损伤、小毛小病的江湖铃医,这落差未免有些大。
见昔日仇人如今这副模样,黎星月心中的恶意如一簇小火苗冉冉升起。再也没有比仇人落魄更让人愉快的事了。但是还不够……他还想让这位周先生更惨一点。最好连路都走不动,那双治病医人的手也没法再用,像滩烂泥一样,谁路过都要捏着鼻子避开。
他看到边上挂了许久都有些泛黄的招学徒的启事,笑嘻嘻揭下,走进了药寮里。
扎完针,那老农颤颤巍巍的问眼前的铃医,“周先生,我这腿……”
“无妨……咳咳……服药后三天内不要做重活,便可痊愈。”周元清将药包系上麻绳,递给那老农。
待老农离开,周元清再次扶着桌沿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滚动着腥甜血气。他摸索着去拿药屉里的药丸,仓促间指尖却碰翻了桌面上的热茶。
“先生当心。”突然有双微凉的手托住他手腕,避开那滚烫的茶水泼到手上。
周元清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才将视线聚焦到眼前的黑衣少年身上:“小兄弟是来看病的吗?”
这声沙哑询问让黎星月险些笑出声。他故意将嗓音压得绵软温和,张口就来:“不,我是仰慕先生,来应征学徒的。”
这么些年的摸爬滚打下来,骗人这种事黎星月再擅长不过了。
“学徒……”周元清扶着药柜慢慢坐下,苍白指尖在那张启事上摩挲,“这启事挂了一年有余,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无人问津吗?”
“许是村里人都怕辛苦?”黎星月捡起翻倒的茶盏,坐在周元清对面,指尖蘸着残茶在桌面百无聊赖的画着圈玩儿。
“我恶疾缠身,体力不支,需学徒口述病症、代写药方。”周元清突然又开始剧烈咳嗽,缓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更要紧的是……”他摸索着打开最底层的药屉,“得认得清这些。”
黎星月原以为这周先生让他认的是药材,但一眼扫过去,却发现里面全是些连修士都难以招架的剧毒物,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些。
“怕了?”周元清忽然抬起头,他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我是废了,可不是傻了。”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吧。”
尚未开启报复就被人看穿动机,这让黎星月多少有些意外,“怎么,还不止我一个?那看来你仇人还挺多。”
“你杀不了我。”那病殃殃看着马上就快要死了的铃医笃定道。
黎星月从袖间抽出匕首,抵住周元清的下颚,有血珠从刀尖落下来,他冷笑道:“你现在灵力全无,我怎么杀不得你?”
周元清却不急不缓:“那你再试试进一寸?”
黎星月闻言立刻就要抹了他的脖子,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一样动弹不得。他不曾碰到过这个周元清,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他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周元清腰间挂着的那个药囊。铃医走江湖时时常会在腰间佩戴药囊,因此这东西并不惹眼。
转念一想,他便猜出那人大概是在自己近身的那一刻就弹了下药囊,释放出上面附着的麻痹散。
周元清伸出手指将匕首移开,“不要小看丹修。我现下虽然体弱,可也不是谁都能来取走我性命的。”
“丹修?”黎星月虽然大概摸到了一些修真门道,但毕竟只是个到处摸索的门外汉,对于修士里那些细分的派别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剑修,魔修,妖修之类的区别,却不曾听说过还有丹修这种存在。
“你身上有药味,应该是会点药理。”那看似孱弱的铃医取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之后又弹了下腰间的药囊。
随着他的动作,那顿滞的感觉顿时消退,黎星月警觉地离他远了些,“……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周元清笑着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少年,只觉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正好,我缺个学徒。”
那之后,小药寮里就多了个小学徒。
周元清倚在竹榻上边剥松子,边指导黎星月,“就你这力道,怕是磨半天也磨不出一碗药。”
黎星月黑着脸握着药杵捣药。药杵撞在石臼边沿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盯着自己虎口处捣药捣出来的红痕,突然冒起一阵无名火,蓦地把石臼往地上一摔,“[哔——][哔——][哔——],这活你该找头驴来干!”
“小小年纪,嘴巴真臭。”听到那一连串的脏话,周元清叹着气摇头,“要想成丹修,你得好好平复下你那过烈的脾气。”
黎星月对他的劝诫嗤之以鼻,“怎么,丹修这么高贵,还得学无情道一样抹去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倒不必抹,只是你这沉不下气的臭脾气,怕是炼丹都得炼一个坏一个。”
黎星月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过来。”周元清拍了拍身侧的蒲团。见少年梗着脖子不动,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流岚城里杨记甜点坊的绿豆糕,最后两块。”
这些时日在曾是丹修的周元清指导下,黎星月虽然已经算是半踏入修真道,开始学着辟谷了,但对于口腹之欲始终无法断绝,尤其是甜食。
他磨磨蹭蹭走过去,却在听到对方说“该行拜师礼了”时炸了毛。
“我才不要当别人的徒弟。”他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朝着周元清凶狠的呲牙,“要做也是做师父。”
挂在屋檐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周元清拢了拢滑落的外衫,饶有兴致的问:“噢。那黎平小师父能教人什么?”
“多了去了,我能教许多。”黎星月掰着手指数,“能教他受了伤怎样及时包扎,能教一些漂亮的小术法,就像这种……”
他指尖突然窜起一簇小小的流火,焰芯泛着青蓝,在他眼中不断跳跃,“比那些卖得死贵的焰火漂亮百倍!还能教……”
声音却蓦地低落下去。指尖的火苗噼噼啪啪爆开火星,映得少年的侧脸忽明忽暗:“我还能教他如何在追杀里活命。多得是蠢货想杀我却追了许久连我衣角都摸不着。”
周元清伸手要揉他发顶,被他一偏头躲开。悬在半空的手转落在他肩头拍了拍,“确实了不起。待你开宗立派那日,我定要来向你讨杯拜师茶。”
黎星月转过头,撞进一片澄澈如清泉的柔和目光里。那人眼底映着黎星月指尖的星光,认真又真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铃医与记忆中高高在上轻易杀死黑蛇的丹修交叠在一起。
“谁要收你这种病殃殃的老古董!”少年别过头,吹熄指尖的火焰,随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离开前还恶狠狠道:“我的徒弟可不能是个像你这样的废物。”
……
在药寮的那些年,黎星月得了周元清的指导成了个正儿八经的丹修,修为更是进步神速,在同龄人还都是筑基期的时候就早早到了凝元期。
周元清在凡人看来是个顶顶厉害的神仙,可在修真界也不过就是个资质平平的丹修。
他这辈子的成就也就这样了,他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在被废去一身修为后,他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寻了个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作为凡人的人生。
黎星月很快就将他那里学来的本事融会贯通,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势头,意识到已经从周元清这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他也毫无留恋,提着行囊就要离开。
与甘于平庸的周元清不同,即使前方没有路,他也只会横冲直撞撞出一条路,绝不会就此停滞不前。
凡人与修士,即使都身为人,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生命线。就像是人和人养的小猫小狗,寿命的不同,也注定了两者只会是短暂的交集,泾渭分明。
周元清对于他的选择也没有阻拦,只微笑着送别,一如初遇时那样。
这一别,便是近百年。
再次得知周元清的消息,是从一个魔修的口中。
黎星月曾藏身于米酒庄的事还是传进了天魔宗魔修的耳中。
那时的黎星月在修真界已经小有名声,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对这个狡诈阴险的丹修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伸向他曾停留过的地方,一如那短暂收留过黎星月一夜就被挂上城墙的老人家。
得知魔修要找米酒庄中收留过黎星月的人,村民们纷纷指向那间偏僻的药寮,对那曾替他们猎过蛇妖又为他们治病的周家人当作妖魔一样避之不及。
听到那魔修说村民出卖了周家人,要将他们交给天魔宗,黎星月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里的人一向如此。
他们会为了自身安危求修士来替他们除妖,也会出卖那救过他们的修士以求在魔修手里自保。
全无半点道义可言,不过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
有用是神仙,无用即邪魔。
……
那时的黎星月停留在元婴期,始终无法突破。虽然已经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若是遇上天魔宗长老级别的人物,还是只能狼狈逃窜。
不过对付几个普通魔修已经是绰绰有余。从那被斩断了手脚只能扭曲爬行的魔修口中得知他们打算拿周家人要挟自己的时候,黎星月只觉得荒谬。
甚至觉得这些魔修真是天真到可爱。竟然会以为他会为了自己的仇人束手就擒。
不过时隔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回去过一趟,一百多岁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幼儿期,对于凡人来说已经算是异常长寿。黎星月确实也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去瞧瞧那曾经害他失去了家人,后来又引他入丹修之道的人如今是怎样一幅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黎星月踏入米酒庄时,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的气息。
残破的村庄被火光映得通红,几具尸体横陈在泥泞的小路上,鲜血渗入焦土,凝成暗红的痂。他装作一个路过的铃医,举着以往跟随在周元清身边做学徒时的那枚串铃,悠闲的走进村子里。
药寮早已坍塌,梁柱倾颓,火舌舔舐着药柜的残骸,无数晒干的草药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让本就焦臭难闻的气味又掺杂了些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周家人的尸体四散着倒在药寮各处,一个个喉咙被利刃贯穿,双目却未阖上,浑浊的瞳孔倒映着火光,死不瞑目。
看来这一百年周元清也不算白活,看这人口,大概也是开枝散叶散出了不少。
他刻意将串铃摇得清越悠长,青铜铃舌撞击内壁的脆响穿透浓烟,惊起屋檐上几只等着开餐的乌鸦。他晃着串铃,一路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黎星月识字识得很晚。先前虽然也曾在凡间医馆做过医工,但大都只需要龙飞凤舞的随便写几个字,再口述要拿的药就行,后来四处逃命也总是没能得空看书习字,也是做了许久的文盲。
大多数的字还是周元清教他的,他脾气臭,耐心差,常写了没几个字就开始烦了,每当这时候,周元清就会变术法一样变出一些点心来哄着他继续按耐着性子看书。
久而久之,看书好像都成了一个习惯,以至于后来每当打开书页时,他闻见的不是纸墨的气味,而是点心的甜香。
他停下转动着串铃的手指,打开了记忆中那扇总是浸着阳光与树影的木门。
门内也是浓浓的药味。外边的烟雾已经蔓延到了里面,导致那床榻上的人一直咳嗽个不停。
时隔近百年再次相见,黎星月冒出的第一句话是:“咳这么久都没能咳死你,你这老东西命也是真够长的。”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响起一声嘶哑的,“你回来啦。”
有那么一瞬间,黎星月想扭头就走。但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是施了个术法,将那间屋子与周围的浓烟隔开,缓缓走进了屋里。
撩开床榻前的帷帘,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
黎星月的手指勾着帷帘往上卷了卷,将那片帘子挂在帘钩上。记忆里总爱穿白色长衫的人,此刻裹在发黄的棉被里,比外头的枯草还要萧索。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总在烛火下凝视他习字的眼睛,还像一块温润的软玉,映得他喉头泛起一阵酸麻的反胃。
他果然是老了。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皮都皱成了树皮,老人斑密密麻麻的在他皮肤上,丑得出奇。
在初次见到周元清时,黎星月便想着这位周先生最好能惨到像滩烂泥一样,谁路过都要捏着鼻子避开。现在倒也算是真的如愿见到了这一幕。
“命长些真好。”那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忽然笑了,笑声裹着漏了气似的嘶哑声音,“咳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见我?”黎星月将那串铃放下,掀开衣角动作优雅地坐在他床边,“见到我容颜不改,而你自己形销骨立,气不气?后不后悔?”
“后悔?咳……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放弃修仙了。”黎星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以你的本事,当年要想重新修炼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人却摇摇头,“黎平……或者该叫你黎星月?”他早就看出那化名为黎平的少年就是被魔修追杀了许久的那个黎星月,只不过对方不说,他也就不戳破。
黎星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不会后悔。”他转过头,看向床顶。
与不择手段为了提升修为什么都会做的黎星月不同,周元清对于那条想要往前走就必须要放弃人性的路厌倦至极。
他当然可以重新开始修炼,或许就能复仇,回到原先的师门,甚至能比以往走得更远。但是他很累了。
总是要学着放弃很累,总是提防着别人很累,总是走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路上很累。太累也太漫长了,与其这样孤独长久的走下去,不如换个短暂倒也算圆满的人生。
他和黎星月从来都不是同道中人。
“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黎星月抽出一把扇子,从扇骨中取出一把细小的柳叶刀,“如果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那你可就想错了。”
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细细烧过刀尖。
老人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对方此时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
黎星月蹲下身,用指尖合上他的眼睛。
“真狼狈啊,周先生。”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讥诮,却攥紧了手里染血的柳叶刀。
他看着周元清的尸体,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彻底被火焰淹没,才恍然道:“原来想要突破境界……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儿啊。”
黎星月站起身,黑袍在热风中翻涌。他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成功突破元婴期之后,最首要的便是要开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了。
最先倒下的是那个举着火把的魔修。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脖颈便喷出一道血线,头颅滚进燃烧的废墟中。村民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却被无形的灵力桎梏,如困兽般跌倒在地。黎星月缓步走过他们身旁,指尖弹出一缕幽蓝火焰,火焰钻入七窍,将惨叫封在熔化的喉咙里。
“你们不是最爱求神拜佛吗?”他踩住一名村民的脖颈,听着对方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咯咯”声,“不如来求求我?兴许我心情好,赏你们早登极乐呢?”
……
当最后一名魔修被自己的手贯穿胸膛时,黎星月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声。他抽回染血的手,缓慢地踱着步,循着声音找啊找,弯下腰,找到了那只藏在药柜下的小兔子。
小周决蜷缩在药柜下的狭小空隙里,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木头剑,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挂在手腕上,随着他的颤抖叮当作响。他脸上满是泪痕,却咬紧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周元清。既然你帮过我这么多忙……”看着他惊惶恐惧的眼神,黎星月突然笑了,“想来应该也不会介意再多帮我一件的吧。”
火焰在他身后肆虐,将过往一并焚尽。
他弯腰抱起孩子,银铃铛清脆一响,湮没在夜风中。他伸出染血的指尖,逗弄着小孩通红的鼻尖。
“记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也会是我的剑、我的盾、我前往通天大道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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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彦走进屋子时,隐约闻见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立刻就循着想要找到那古怪气味的源头,在房间内走了一圈,视线刚落在角落里一堆碳灰一样的东西上。
柴房在外头,这间屋子并不大,应该就是个卧室,怎么会有人在卧室里烧东西?
话说那传来消息的懒汉后人又去了哪里?自从他和周决来到这里,就只看到黎星月和沈秋亭,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这里真的只是个被遗弃的荒屋吗?可为什么四处都有人使用过的痕迹?既然黎星月和沈秋亭也是昨晚才过来的,那之前在这里的人呢?他去了哪里?
沈彦越想越觉得奇怪,刚要上前去仔细查看,就听见身后床铺上传来沈秋亭的梦呓声。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转身走近沈秋亭。原先那笑容满面的温文尔雅转瞬褪去,他面无表情的看向那个并没有血缘关系,却夺走了自己一切的所谓“弟弟”。
……
沈秋亭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尚未聚焦,先对上了那带着冰冷笑意的眸子。沈彦正坐在床边,指尖转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身的暗纹泛着磷火似的幽光。
“醒了?”刀锋挑起他凌乱衣襟,沈彦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拂过他染血的锁骨,他长得像只狐狸,总是笑意盈盈的,说出的话却似地狱来的恶鬼,“真可惜,我还想让你少些痛苦呢。”
沈秋亭的呼吸凝滞在喉间。
他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认得这张脸,当年屠杀沈家满门时,沈彦就是这样笑着,一刀一刀剜下他父亲的血肉。
要不是他及时逃走,恐怕早也成了沈彦刀下亡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想做什么?”他竭力控制颤抖,却见刀尖已抵住颈间跳动的血脉。
“自然是斩草除根。”沈彦轻描淡写地划破他颈间皮肤,一缕鲜血蜿蜒而下,“你活着对我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他委托周决找人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可不是为了劳什子兄弟情谊,不过是想找出来找个理由杀了以绝后患。
刀锋缓缓下压,沈秋亭呼吸凝滞,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攥紧被褥,嘶声喊道:“你不能杀我!”
“哦?”沈彦挑眉,“给我个理由?”
“我是幽天宫宫主黎星月的道侣!”沈秋亭死死盯着他,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你若杀我,他绝不会放过你!”
沈彦的动作顿住了。
黎星月。这个名字在修真界代表的是阴毒诡谲、睚眦必报。传闻曾有一个小宗门杀了他座下的一个药人,结果那宗门没过多久就覆灭,连条狗都没能剩下,真是赶尽杀绝到了极致。
沈彦眯起眼,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心中有些怀疑,刀尖却未移开:“道侣?怕只是个炉鼎吧。”
“你可以试试。”沈秋亭冷笑,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强撑着说:“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一个‘炉鼎’,把你的扒皮抽筋血都给放干!”
屋内陷入一阵死寂。
良久,沈彦忽然收刀入袖,起身拂了拂衣摆,“也罢,今日就饶你一命。”他走向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道:“不过……若让我发现你在撒谎……”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笑,房门“吱呀”闭合。
沈秋亭仍僵坐在床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瘫软下来。他大口喘息着,抬手摸向脖颈,满指鲜血淋漓。
他仓促间摸出黎星月递给他的那本秘术,先前的犹豫终于在此刻下了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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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木屋不远处,米酒庄的昏暗角落,青石地面冷得仿佛能浸透人的骨髓。周决单膝跪地,面容有些苍白,他看着那铜制串铃,凌乱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一群魔修突然闯入家中询问着什么,然后突然就大开杀戒,他仓促间逃进药房的药柜下,看着黎星月将那些魔修一一杀死,最后他将当时尚年幼的自己抱起,一步一步离开那片火海。
“我将你从魔修手里救下来,为你炼药,教你术法。作为师父,我自认为是足够尽心尽责了。”黎星月站在他面前,垂下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他的指尖漫不经心的玩弄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铛幽幽的泛着冷光,与周决记忆中幼时那枚挂在脖子上的铃铛一模一样,“周决,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说,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
周决垂眸,“弟子没有不满。”
怎么敢有不满呢,他总是对的,永远不会有错。
“没有不满?”黎星月俯身靠近,他的手落在周决脖颈处,缓缓收紧,“既然如此,为何几次三番的跟我作对?我教你的规矩都学哪儿去了?”
“规矩?”周决闷声道:“师父自己不就是最不守规矩的人么?想打便打,想罚就罚,想杀就杀了,还讲什么规矩?”
一阵剧痛从头皮处传来,周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重重磕在地面上,血糊在眼前,使得视野一片猩红。
“……周决,我本来是想好好待你的。”黎星月好不容易抑制一些的怒气再次升腾起来,只觉得这蠢徒弟真是够不识好歹的,自己都这么纵容他了,还敢蹬鼻子上脸。
他松开抓着周决头发的手,冷冷道:“把衣服脱了。”
意识到大概是又要受罚了,周决有些麻木的将外衣脱下。
“脱光。”
周决有些愕然的抬头看向黎星月,又悄悄瞥了眼四周。这里虽然荒僻,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万一有人路过,真是跳河里也洗不清了……
黎星月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
再拖延下去只会被罚的更重,周决无奈之下只得脱掉上衣,露出劲瘦的上半身,跪坐在黎星月面前等待他新一轮折磨人的法子。
只见黎星月抽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将那枚自小便挂在周决手腕上的银铃铛串在其中,而后又祭出灵火将那枚银针烫成了一个环状物。
周决见状,心中隐隐有点不太妙的预感。跟随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他大概知道对方有些异常的癖好,但以往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做那些。
果然,下一刻,黎星月手中的银针已然抵上了他的胸口。烧红的银针穿透那一点时,周决的瞳孔骤然收缩,剧痛像一条淬毒的藤蔓顺着脊椎攀爬。
“嘴硬。”黎星月指间灵力一催。银针更深地刺入,又拐了个弯儿,钻了出来,最终缀在那点上,成了个怪异的饰物。周决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冷汗从他后背淌下,针尖穿透皮肉的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铃铛在他胸口轻轻摇晃,每一下都带着尖锐的痛楚,还伴随着叮叮咚咚令人无比羞耻的声响。
他指尖勾着银环微微用力。
那脆弱的部位被扯出了一点血,周决疼得只能顺着对方的手俯下胸口。
他的脸有些泛红,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鼻尖渗出一两点汗珠,将落未落。
黎星月后退了些,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丝笑。“疼吗?”他的声音温和,似乎只是在体贴的询问。
“您又何必在乎我的想法。”周决心中一阵酸涩,想起不久前无意听到的黎星月与沈彦的对话,心中愤懑不已,“我对您来说不就只是一条养了许久的狗吗?”
“……”黎星月看着他那模样,哑然失笑:“你是在为这个生气?”
周决下意识反驳,“我没有生气。”
“原来不是小狗……”黎星月的语调慵懒又暧昧,他伸出食指,勾住那染了血的银环,忽然用力一扯,“是头倔脾气的小乳牛啊。”
虽然知道黎星月向来嘴毒,但这样的话落在周决耳中还是让他一阵战栗。
铃铛剧颤,周决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弓起,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黎星月眯着眼看着他冷汗涔涔狼狈的摸样。
是了。这样蠢笨的徒弟就不该给他甜头给他面子,让他没大没小的以为自己能爬到师父头上来。而是该打碎了,压实了,教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该是个供师父教导玩弄的贱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