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晁与许华月这两个人早前留给周决的印象其实很浅。
蛮荒秘境对于当时修为尚浅的周决而言还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自然不能与黎星月同去。每逢黎星月与那两人结伴进入秘境之前,便会让周决在巴什塔尔郡附近一间小药房等他回来。
药房很小,地处蛮荒边境,风总是不请自来,携着黄褐色的砂砾从门缝窗隙钻进来,与满屋苦涩的草药味纠缠不清,最后落在柜台上,覆上一层细密的尘土。周决就趴在柜台后的长凳上等,百无聊赖时,便分拣那些晒干的灵草,擦拭盛放丹药的瓷瓶,有时翻看下黎星月留下的几卷旧书,或是练练剑。
偶尔一两回,黎星月他们回来的早,那两人便会跟着踏进这间小小的药房。
许华月总是先笑着招呼他,送给周决几册剑谱,还说要让他和自己徒弟认识一下,他们修为境界差不多,又都是修的剑道,可以互相指点。微生晁话不多,抱着剑跟在后头,只有时候会目不转睛的盯着笑吟吟的许华月。
那两人与黎星月总是围坐在药房唯一的那张木桌旁,温一壶粗酿的酒,说起秘境中的见闻,险象环生的遭遇,偶得的秘宝……偶尔也聊些琐碎的闲话。
那些话飘进周决的耳朵里,又轻飘飘的散去。那是与他无关的世界。热闹,鲜活,却与他隔着无形的壁。他只是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听着,把自己当成一件不碍事的摆件。
等那两人离开后,周决才默然起身,熟练的收拾起桌上凌乱的杯盏。
黎星月支着下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收拾,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难得柔和,突然说有时候觉得周决的眼睛和初见微生晁时的那双眼睛很像。
周决手上动作一顿,垂着眼问:“哪里像?”
他并不觉得自己与那位冷淡强势的剑修有任何相似之处。
“都亮得很。”黎星月眼里映着烛火暖黄的光,他伸出手朝周决探过来,周决身体下意识一僵。
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刮了下周决的鼻梁,带着微暖的体温。
“尤其是在哭鼻子的时候。”黎星月笑了,笑声里有些倦懒的调侃,“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也没等周决有什么反应,就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里间去了。
周决抿着唇,捏紧手里的杯盏,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虽然知道黎星月这句话也就随口一提,并没什么别的意思,可那股不快仍然像是一支细小的荆棘,猝不及防的扎进心里。
在黎星月眼里,他像周元清、像初遇时的微生晁、像练剑时的许华月……像这个、像那个……
唯独不像周决他自己。
就好像他只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永远都是别人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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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那妖鹤尸身,众人便作鸟兽状散,只余一些杂役弟子来收拾残局。
庄雪颂随周决来到了别院。
周决倚在窗边,手指夹着那两颗灰白色的眼珠把玩。珠体冰凉,泛着一层冷光,周决恍然间记得微生晁飞升前的眼睛,就是变成了这种怪异的灰白色。
庄雪颂则坐在一边,翻阅着手中古籍,突然说:“我突破至大乘境了。”
周决手上一顿,抬眼看向她,“是因为杀了那只妖鹤?”
“不知道。”庄雪颂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或许是吧。”
“那你的意思是……那妖鹤真有可能是微生晁?”周决蹙眉,“真意外。我还以为你对你那便宜师父没什么旧情可念。”
庄雪颂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对我到底算是有过恩的。”
“怎么说?”
“我幼时与家人回乡省亲,行经郊野时遇见妖兽,其他人都死于兽口,我也险些没命。”庄雪颂声音平静,“微生晁下山历练途中偶然路过,一剑斩杀了那些妖兽,于妖兽口中救下我。他当时无意收徒,我师父看我可怜,才收我作徒弟。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微生晁这份救命之恩于我而言始终都是存在的。你与我经历差不多,应当也能体会。”
“……”周决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与你的情况不一样。”
“是吗?”庄雪颂略感意外的瞥他一眼,但也无意细究,只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他。恩是恩,仇是仇,两码事。”
她合上古籍,“如果那妖鹤真的是他,那么他为证道疯魔,杀了我师父,杀了他自己的师父……最终又阴差阳错被作为弟子的我所杀,也算是因果报应。”
周决:“你就不怕你今后也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庄雪颂唇角一勾,“我如今已至大乘境,除了你师父那几个渡劫境的老怪物,这世间鲜有对手,寿限也逾千年,怎么都够活了,又不求飞升,怕什么。”
周决摇头,“若是其他人也都能有你这样的想法就好了。”
他不再言语,只凝视着手中那对灰白色眼珠。半晌,才转而看向庄雪颂手里的古籍,问:“那书里写的什么?”
“一个修士的自传。”
“微生晁的?”
庄雪颂摇摇头,说:“不像。”
她将那本古籍递给周决,“好像是与最初编纂无情道的那位祖师有关。你自己看吧。”
周决接过,指腹拂过粗糙的纸页,那比起纸,其实更像是皮质的,摸上去细腻柔软,像人皮一样。
书封上只有两个字:无情。
庄雪颂在旁简略道:“这书中内容是个根骨寻常的修士,卡在洞虚境许久都未能突破。一次与其他修士同去蛮荒秘境,那个秘境凶险异常,其他人皆战死,他侥幸活了下来,还从妖兽身上得来一册古籍。”
“妖兽身上掉落的古籍里的修士自传里说从其他妖兽身上得来古籍?”周决翻了几页,“……跟套盒似的,还真是有够复杂的。”
“他得来的古籍里是有关于另一个剑修的自传。那人姓甚名谁里面没有写,只知道是个天性淡泊的剑修。他从小无父无母,兼爱世人的同时对任何物事也都平等的无情。天生无法共情别人的感受,为此被收养他的师父斥责为毫无人性的怪物,这修士也就只能学着身边人来模拟喜怒哀乐,装作和其他人一样,来讨好他师父。”
周决翻动纸页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书里没提。”庄雪颂摇摇头,“但大概是个很严厉的人吧,那修士后记里有提到,剑修的自传里对其他人都没什么叙述,却满满写的都是对他那位师父的恨意。”
能让一个天性淡泊的人那么记恨,也不知道这师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那修士天赋异禀,修炼进境异于常人,很快,就超过了他师父。可到了最后的渡劫境,却怎么也无法突破境界了。最后他杀了自己师父,斩断那唯一牵绊自己的尘缘,成功飞升了。那剑修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飞升者,他自传中所修的道被这修士记录编纂下来,也就成了无情道。”
周决抬起眼,有些困惑,“他不是恨他师父吗?怎么反而是他唯一的尘缘?”
庄雪颂想了想,说:“或许对他而言,恨已经是他所能体会的,最接近‘牵绊’的情感了。”
……
两人闲聊了一段时间,天色渐晚,庄雪颂与他作别。
周决目送她离开后,静立片刻,唤来柳生。
“简单收拾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迟疑的决断,“我们今晚就下山离开这里。”
柳生不明所以,“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走?”
“微生晁飞升,出现的异兽也被杀。再待在这我可能会拖累到庄雪颂他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先前有微生晁在这,黎星月因为许华月一事与微生晁决裂后就很少与他往来,也不会特地跑来玄天宗捉他。出现的异兽也已经被杀了,玄天宗如今对周决而言并不算一个安全地。
“你的意思是……黎星月会找上门来吗?”
“说不准。”周决其实也不确定,“或许不会。但他那人向来阴晴不定,他如今肯定知道我是在这,在这多留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如果他哪天突然改了念头想要我的命,以我如今的修为,也不过瞬息的事。”
以防万一,还是早点跑路的好。
两人行李本就不多,片刻便整理妥当。行至山门附近时,周决忽然驻足,自储物囊中取出一只陈旧木盒。
木盒色泽暗沉,边角磨损,正是当初黎星月丢给他那个木盒。那位老神仙的人头他早已寻了个僻静处妥善安葬了,这木盒却一直留着。
他将那两颗灰白眼球装进木盒里,阖上盖。施术以传信纸鹤承载,本想随信写一些话,但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写,只遣着传信纸鹤携那木盒一起送去了幽天宫。
看到这与微生晁飞升前相似的鹤眼,黎星月或许也能猜到飞升一事有蹊跷吧。
如今两人立场相悖,他也不好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把来龙去脉都说明了,就算说了黎星月也不一定会信,徒增猜忌,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只能送去这对鹤眼作提醒,希望他别太执着于飞升……当然,也存了点想保命的小心思,希望黎星月别为了飞升来要自己的命。
柳生看着他施术遣走纸鹤,问:“你送了什么过去?”
周决收回看向那远去的传信纸鹤的目光,拉着他转身步入下山小径,只淡淡说了两字: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