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让人措不及防。
五条新也不知道袭击者在哪,但反应速度极快。
先是一手搀着脱力的禅院直哉,同时,带着浓烈戾气的咒力以他为中心,骤然掀出,将周边所有藏在暗处的人尽数轰飞,而藏在天青色海潮之中的,是几把锋利的西式餐刀。
无差别将四周都暴力扫荡了一遍后,几张票据飘在他身边,猝然焚烧殆尽。
周围的空地上忽然出现几幢一户建遮挡视野,从而构成一个较为隐蔽的场所。
是可以远程攻击的术式,受距离的限制,威力没那么大。
不然光是这根冰锥上的寒气,就能瞬间将禅院直哉的五脏六腑都冻碎。
五条新也分身乏术,没法去杀死那个偷袭者,只能先确保禅院直哉的安全。
来栖华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眼珠子瞪得又圆又大。
“这个术式,怎么什么都能变?”
又是刀,又是房子的。
哇!
能变房子!!
那可是房子啊!!!
天使见多识广。
“好像是将契约具象化的术式,很有趣。”
远处的里梅久久没听到自己的小金虫播报增加的点数,就知道他的刺杀失败了。
但也重创了禅院直哉。
要是没有反转术师,就算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好几天,家入硝子还在咒术高专,一时半会儿可赶不过来。
里梅随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袈裟,带着一声冷意,转身离开。
只能之后再找机会,免得禅院直哉扰乱他们的计划。
这边,回过神来的来栖华连忙上前两步,在另一边托住禅院直哉的手臂,卯足了劲,帮五条新也将禅院直哉扶到墙角坐下。
两个人身上几乎全是血,连带着来栖华的衣前也溅到了几滴,五条新也脸上的血珠宛若泪珠似地流了下来,直至下巴。
禅院直哉此时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那根冰锥直接从后背洞穿了他整个胸膛,脊椎骨受损,他的下半身在那一刹那便已瘫痪。
那人打定了主意要禅院直哉死,冰锥在没入禅院直哉的身体之后竟开始快速融化,破开的洞口失去了堵塞物,霎时涌出大股大股的温热鲜血。
“直哉,直哉,听得见我说话吗?集中注意力,快凝聚你的咒力,将它们都调到胸口的位置,用咒力去止血,快点!!!”
五条新也镇定自若的嗓音中捎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连忙脱下身上的外套,捂住禅院直哉身后的那个血洞,
禅院直哉半耷拉着眼睛,虚虚地望着满脸染血的五条新也。
好像有人在他的眼皮子上挂了几个铅块,重得他抬不起来,撕裂般的锐痛占据了他所有感官。
他甚至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
他没有力气。
可能是血液浸透了衣服,他现在四肢都非常冷,一张嘴,牙齿就想打颤。
来栖华手忙脚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手边连个干净的布都没有。
“别动,千万别动,越动血流得越多。”
疼得直哼哼的禅院直哉:“我……我哪还有什么力气。”
疼啊!
太疼了!
这比当初被禅院真希的母亲从背后捅一刀还要痛。
开什么玩笑。
这死得也太冤了,他连罪魁祸首都不知道是谁。
禅院直哉手指动了动,抓住五条新也的衣袖,让对方看着他。
“我……我在海外还有不少钱,账户密码是我的生日,卡就在我口袋里。”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五条新也:“?”
禅院直哉呛出几口浓稠的血,认真注视着钴蓝色的眼睛。
“都……都送给你了,你可……可千万别还给……禅院家,那都……是我的。”
那是他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不,是拿出来的。
五条新也:“你是在说遗言吗?”
禅院直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那不然呢?
他胸口都破了那么大一个窟窿,离死也不远了吧?
可恶,后悔死了。
早知道就选个隐蔽点的地方了,非得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这下好了,被人偷袭了。
还好这次杀他的是个术师,不然他可就要当着五条新也的面变成咒灵·直哉了,还是一条恶心的大蠕虫,达咩达咩,那绝对达咩。
光是自己想想都要吐了。
呕呕呕——
不幸中的万幸。
1207默默听完禅院直哉在心里的自怨自艾。
没有说,禅院直哉那次被真希妈妈一刀捅死是因为先前的战斗损耗,导致没有多余的咒力可以使用,连血都止不了。
而现在的禅院直哉完全可以用咒力拖延拖延一段时间。
至少可以等到五条新也想办法救他。
这怕不是死太多次,禅院直哉都习惯了,下意识放弃了抵抗。
简单来说,就是有他这个系统兜底,禅院直哉不怕死,只怕活不久。
禅院直哉没听见五条新也吭声,抬起一片眼皮子,瞪了眼新也大美人。
五条新也该不会不要吧?
这可是他全部家当。
“我不要。”
禅院直哉:“……”
他是要气死他吗?
给他钱还不要!!!
金发咒术师满脸惨白,气急攻心,又呕了几口血。
1207好像拿了条小手帕,捂着口鼻。
「直哉,你这真让人感动啊!」
禅院直哉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每一次呼吸,他的胸口好似涌入了大团大团的冷气,如刀般剜着每一寸血肉。
他勉力抬起手,摘下脖子上的封印物·鱼鑰,努力地递给五条新也。
“这个……这个,也给你,里面有咒具。”
说话都是用气音,禅院直哉根本提不起力气,见五条新也不接,他气得想往对方身上砸。
咒具也不要?
太不识货了。
“你以后……以后不可以找别人。”
他禅院直哉就是这么自私,他可是个保守又传统的人,他们家的人就没有二嫁的,所以五条新也也不能找别人。
五条新也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禅院直哉都这样了,还有心情说这些,再说下去,血流得更厉害了。
倒是用咒力止血啊!
“直哉别说话了,听我们说就行。”
五条新也再次点燃两张小票,一个小型的医疗箱出现在来栖华脚边。
“麻烦这位……”
“来栖华,我叫来栖华。”来栖华非常迅速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来栖,你会急救措施吗?帮我一把。”
五条新也没怎么受过伤,但待在组织里的时候经常有人受伤,他也会帮忙处理。
禅院直哉这情况必须止血,咒术师就算肉体再强悍也是人,失血过多照样会死,顶多死得慢一点,就禅院直哉这出血量,没一会儿就会把血流干的。
“会的会的,好的好的,我这就来这就来。”来栖华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医疗箱。
她哪见过这样的血洞洞,在第二结界时,最恐怖的也不过断手断脚,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但她没看到太残忍的画面。
天啊!
她甚至看到了禅院直哉微微蠕动的肝脏,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儿呢!
像是中华料理馆里刚揭盖的毛血旺。
1207:「直哉,你坚持住啊!这里可没有医生!你撑不住,我们可就要回溯了,回溯之后,你可就不一定能见到新也了。」
意识逐渐飘忽的禅院直哉:“!!!”
什么?!
不,不能这样!!
他可是付了定金和尾款的,可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条新也用按压的方式尽可能阻止鲜血的流出,仰头看了看四周。
“冥冥!!!”
一只红眼黑羽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高空中滑行而下,冲到五条新也身边。
五条新也紧紧盯着乌鸦可怖的红眼睛。
“冥冥,麻烦你现在立刻去咒术高专,把家入小姐带到田川町渡边大厦那边等我们。”
先前在目黑区监视禅院直哉的时候,他碰到了被禅院家所雇佣的冥冥。
当时预料到自己要进入结界,以防万一,便出钱雇佣了冥冥,让她的乌鸦作为自己与外界联系的媒介,以备不时之需。
而冥冥的弟弟忧忧,他记得那小孩的术式好像能进行瞬间传送。
让家入硝子从东京郊外赶到这边肯定来不及。
还好他留了一手。
不然禅院直哉今天保不齐得死在这。
那跟冰锥就算没穿透禅院直哉的心脏,也是擦着边过去的,肺部肯定是破了洞的,禅院直哉现在一呼吸,黏稠的鲜血便顺着喉管往上涌。
而他的反转术式只能给自己使用。
禅院直哉该努力学反转术式了,若是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乌鸦鸣叫了几声。
五条新也看懂乌鸦所表达的意思。
“……先欠着,你到时候直接去五条家拿钱,说我的名字就行,价钱你会满意的。”
乌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由来栖华捂着被浸透的衣服和纱布,五条新也迅速剥了禅院直哉上半身衣服,简单处理好了伤口。
随后他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小包里,拿出一根只有指节长的金属注射器,在上面安上消毒好的针头后,毫不犹豫扎入禅院直哉手腕的血管中,缓慢将里面的药剂推入。
——特效止血剂。
组织研究的新产品。
他和禅院直哉当初去安全屋找琴酒的时候拿的。
那个小皮箱里,一根是他的药,另一根就是这玩意儿。
准备做得再怎么多也不过分,他无法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突发情况,自然要想得面面俱到些。
这不,派上用场了。
好在禅院直哉没有彻底失去意识,还知道凝聚咒力。
“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行,这也太疼了。
还是早点结束吧!
禅院直哉开始胡言乱语。
五条新也起先还没听清禅院直哉翕动着嘴巴,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凑近了才发现。
“你不会死,直哉。”
说着,他安抚下地贴了贴禅院直哉的额头,又亲了亲那两瓣早就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唇。
禅院直哉恍恍惚惚,心里还在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死,根本听不见五条新也在说什么。
见状,来栖华差点发出尖叫,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她还是想说。
看看!
看看!!
她之前说的没错,这两人就是相亲相爱的那种关系!!!
……
“是家入小姐。”
“家入小姐和冥冥小姐?你们怎么在这?”
禅院真希叫了一声不远处行色匆匆的家入硝子和冥冥。
前者提着一个药箱,后者身边还有个蓝头发的小孩,手里抱着一把大斧子,明显就是冥冥的,那是冥冥的弟弟忧忧,先前在涩谷事变的时候,他们姐弟俩刚好也在。
“真希?你们怎么也在这?”
家入硝子愣了愣,快速看了眼禅院真希的伏黑津美纪和伊地知,并没有停下脚步。
禅院真希招呼上伊地知和伏黑津美纪,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收到惠的消息,说是拿到200点数了,让我带着津美纪过去,他们准备追加能够让泳者脱离死灭回游的规则了,你们呢?”
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在结界内商讨接下来的计划,他们便提前一天,先到结界外等着。
脱离死灭回游的事越早越好,等伏黑惠决定了之后,禅院真希便会带着伏黑津美纪进去与两个学弟汇合。
在这见到家入硝子还挺意外的,照理说,反转术师不应该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整个东京如今俨然成了一个咒灵肆意的魔窟。
家入硝子言简意赅。
“有人受伤了,”
禅院真希惊讶。
能让家入硝子赶过来,怕不是快死了吧?
“谁?惠还是悠仁?”
伏黑津美纪也焦急道:“是小惠吗?”
“呃……”家入硝子瞥了伏黑津美纪一眼,顿了顿,“这倒不是,是禅院直哉。”
禅院真希皱着脸,面露诧异。
“什么?!直哉那家伙??”
真的假的?
不是,禅院直哉在结界里吗?
她不是泳者,也没有进入结界,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禅院直哉在里面干什么?
她还以为禅院直哉早就逃之夭夭了,禅院家一堆人在外面到处找人,都没考虑过进死灭回游的结界。
冥冥撑着腰。
“我是受人之托,拿钱办事,负责护送硝子来这。”
“这样……”
正巧禅院真希他们不急着进入结界,照这情况,还可能会在这外面待一天,一起行动还安全一点,索性就跟着家入硝子他们了。
几句话的功夫,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东京第一结界边缘。
冥冥撩了撩自己编成长辫的蓝发。
“好了,我们约定好的地方就在这,那家伙会带着禅院大少爷来和我们汇合的。”
家入硝子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阵鸣笛声响起,柏油路另一头被漆黑结界所割开的地方突然冲出一辆救护车。
“?”
救护车?
结界里真是什么都有。
开车的是位头顶光环、白金色中短发的少女。
“啊啊啊啊……快让开,别站路中间啊!”
来栖华刚拿的驾照,这可是第一次实操,还要开得又稳又快,难度系数upup。
心慌手麻了好半天,才稳稳把车给停下。
“咦?你们谁是家入硝子小姐?”来栖华局促地握着衣服,紧张兮兮地问道。
“这是谁?”
众人疑惑之际,鼻尖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后车门随之打开。
家入硝子提着药箱上前,“我是。”
其他人这才看清车内的惨样。
容貌俊美的黑发青年正覆满鲜血的双手按在禅院直哉的胸口。
禅院真希神情复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位高傲的禅院大少爷如此狼狈。
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儿。
伏黑津美纪小声问道:“他还活着吗?”
懵懂又惊诧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无害极了。
“家入小姐?抱歉,冒昧请你过来,拜托你救救直哉。”
五条新也抬眸看了伏黑津美纪一眼。
——伏黑津美纪,五条悟领养的另一个孩子。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里所有人他都认识,但他们可不太认识他,譬如冥冥、禅院真希,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五条新也摸索着禅院直哉无力的腕骨,心生警惕。
出了这档子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
小心点比较保险。
而站在车门边的来栖华也不自觉多看了伏黑津美纪一眼。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可以捞。”
这些年救的咒术师太多了,只需要一眼,她就能判断这人接下来还能不能活,准确率还是挺高的。
“谢谢。”
五条新也紧绷的双肩终于卸下几分力来。
“什么情况?”
家入硝子上车,没多问什么,利落坐在了五条新也对面,立刻开始检查,并进行疗愈。
“是一个贯穿伤,从后脊肩胛的位置一直到前胸,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右肺和肝脏破裂造成了严重出血,心脏很可能也受损了,直哉现在还有一口气。”
五条新也简述。
家入硝子戴好医用手套,撑开禅院直哉半阖的眼皮子,看到里面半涣散的瞳孔,她还有点惊讶:“他这个样子还能保持一点清醒,真是不容易啊!”
来栖华小声嘀咕:“可不是嘛!”
五条新也一路上都在哄着,愣是没让禅院直哉睡着。
谁知道这么一睡,会不会醒不过来了呢?
五条新也握住禅院直哉冰冷的左手。
他身上还有不少血污,手腕上也是凝固的血渍。
家入硝子仔细检查着这个正在缓慢流血的肉洞。
“心脏的确受损了,好在有咒力撑着,没什么大问题,但离死也不远了。”
咒力不能用于治疗,强行止血还是可以的。
就是……血流了不少啊!
五条新也眼皮颤了颤。
“麻烦你了,家入小姐,非常感谢你施以援手,和直哉匹配的血液一会儿就会送到。”
这次是真的很悬。
但只要别被打爆心脏、别把脑子给捅穿、别将脖颈割断,对于咒术师来说,严重是严重了点,不会当场毙命,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家入硝子点点头。
迷迷糊糊的禅院直哉觉得自己泡进了一片温水中,咕咚咕咚冒着泡的水流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舒服是舒服,就是……太痒了。
身前好似有很多只蜘蛛在上来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又痒又麻。
五条新也按住人。
血肉重新长出来时,会很痒,就像是有虫子在一点一点啮咬,不疼,就是不舒服。
禅院直哉感觉自己的魂魄往上飘,他仿佛在以某种特殊的第三视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人。
耳边是嗡嗡鸣鸣的说话声,似乎很远,又好像很近。
他看到自己的嘴巴在动。
“?”
在说什么呢?
接着,禅院直哉的身体在不断下沉,坠空感传来,好似要沉入深渊。
五条新也自然也注意到了禅院直哉翕动的唇瓣。
但声音实在太小,或者禅院直哉压根没发声,他什么也没听见。
“什么?直哉,你说什么?”
五条新也小心翼翼俯下身,侧耳贴在禅院直哉唇边,感受着虚弱的气息缓慢地在他耳廓上打了个转,又瞬息化为虚无。
四周似乎骤然寂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凝视。
濒死之刻,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为之动容。
家入硝子很想说她的反转术式能让禅院直哉没一会儿就变得活蹦乱跳的,但看看当下,她说出来反而破坏了气氛。
还是算了。
心累的反转术师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
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的禅院直哉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说道:
“我可以再亲你几口吗?”
可能以后都亲不到了。
他不能吃亏。
翠绿的双眸浸满水光,看起来十分可怜。
久久没得到回应,疼到快窒息的禅院直哉急了。
“快点低头呀!”
1207:「……」
五条新也:“……”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上半身,将止血的棉团用力按在了一小块翻开的血肉上。
看来没事,还有气力说这种话。
禅院直哉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喊叫。